《骨书》happykuain

7、第 7 章

　　P4实验室的核心隔离区像一座由钢铁和玻璃构筑的圣殿，空气经过多重过滤，发出单调的嘶嘶声，反而衬得室内死寂般宁静。叶深和岑今穿着厚重的正压防护服，像宇航员悬浮在无声的真空中，每一步都迟缓而沉重。她们之间隔着一层面罩，彼此的表情模糊不清，只有眼神能穿透这层障碍，传递着难以言喻的紧张与决绝。

　　那个来自惠王陵碑座下的木匣，此刻正静置于最高级别的生物安全柜内，被各种探头和传感器包围，像一头被多重锁链禁锢的沉睡凶兽。

　　“心率八十四，血压一百一十七十五，血氧饱和度百分之九十九。叶深，你的生理指标基本稳定。”岑今的声音透过内部通讯系统传来，经过电子处理，显得格外冷静，甚至有些冰冷，但叶深能听出底下极力压制的一丝紧绷。“最后确认一次流程。你用特制的取血针在无菌条件下采集少量指尖血，滴在木匣锁扣位置的凹槽处。我会全程监控木匣的物理状态、内部震动频率以及任何气体或能量释放。一旦出现任何超出预案的异常，我会立刻启动紧急隔离程序，终止实验。明白吗？”

　　“明白。”叶深深吸一口气，防护服内的空气带着橡胶和消毒水的味道。她抬起戴着三层手套的手，动作因臃肿的防护服而显得有些笨拙，但指尖却稳得惊人。她拿起那枚经过特殊设计、能最大限度减少创伤和污染的取血针。

　　就在针尖即将刺破指尖皮肤的刹那，岑今忽然又叫停：“等等！”

　　叶深动作一顿。

　　通讯器里沉默了几秒，只有岑今略微加重的呼吸声。然后，她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那层冰冷的专业外壳似乎裂开了一道细缝：“叶深……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感觉到任何不对劲……任何不属于你自己的情绪或记忆试图强行涌入……不要硬抗，立刻切断连接。通感者的精神屏障很重要，比我们想象的也许更脆弱。”

　　这不是一个防疫专家基于数据做出的判断，更像是一种……带着个人关切的提醒。叶深透过模糊的面罩看向岑今，只能看到她专注盯着监控屏幕的侧影。一股微暖的潜流悄然划过叶深的心底，驱散了部分实验室深入骨髓的寒意。

　　“我知道。谢谢。”叶深轻声回应，然后不再犹豫，针尖轻轻刺下。

　　一小颗饱满的血珠从指尖沁出，鲜红夺目。在无菌环境下，这抹红色显得格外具有生命的力量。

　　她用特制的毛细管吸取血珠，小心翼翼地将它滴落在木匣锁扣那个毫不起眼的微小凹槽里。

　　血珠与不知名金属（或材质）的凹槽接触的瞬间，并没有发生剧烈的化学反应。时间仿佛凝固了。监控屏幕上的数据曲线波澜不惊，木匣依旧沉默。

　　一秒，两秒……

　　就在叶深以为失败，或者那“以血启之”的记载只是某种象征时，异变陡生！

　　木匣内部那个原本极其微弱、类似心跳的震动频率，骤然加速！如同一个沉睡百年的心脏被猛地注入强心剂，搏动得越来越有力，越来越快！

　　“内部震动频率急剧升高！振幅增强百分之三百！”岑今的声音瞬间拔高，带着前所未有的警觉，“物理结构稳定……暂无变化。未检测到气体泄漏或辐射异常！”

　　紧接着，那滴落在凹槽里的血珠，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凹槽吸收了进去！仿佛那木匣是活物，正在吮吸这枚开启的“钥匙”。

　　嗡——

　　一声低沉却直抵灵魂深处的嗡鸣，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响彻在叶深和岑今的脑海深处！

　　叶深眼前猛地一花，无数破碎的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她的意识堤坝——

　　不再是云隙制作木匣的场景，而是更早、更幽暗的画面：一个深埋地下的石室，墙壁上刻满了与木匣内壁相似的扭曲飞蛾图案。石室中央，并非棺椁，而是一个不断向外渗着暗红色粘稠液体的泉眼！那液体散发着浓郁的甜腥气，与“骨蚀”瘟疫的气息同源。泉眼周围，跪拜着几个身穿古老祭祀袍的身影，他们口中吟诵着晦涩的音节，将一些动物甚至……人的骨骸投入泉眼之中。

　　画面扭曲，变成了一场惨烈的战斗：身穿明代官军服饰的士兵与那些祭司模样的人在地下空间厮杀。刀光剑影间，一个身影格外醒目——那是年轻时的云隙，手持一柄桃木剑，剑尖引动雷火，与泉眼中涌出的一股黑红色、形如巨蛾的虚影搏斗！她的道袍染血，眼神却亮如星辰。

　　最终，画面定格在云隙重伤倒地，她用自己的血混合着特制的符砂，在地上画下一个巨大的封印阵法，将那股黑红色虚影强行逼回泉眼。阵法成型瞬间，光芒万丈，而云隙也油尽灯枯。在她意识消散前，她挣扎着取出一块木料，用最后的力量，将部分关于这泉眼、这“煞源”以及封印方法的记忆，刻入木料内部，制成了这个木匣。她留下意念：“后世通感者……需寻得‘飞蛾’标记……以血为引……重封煞源……”

　　信息量庞大得几乎撑裂叶深的头颅，她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险些栽倒。

　　“叶深！”岑今的惊呼声传来，带着明显的慌乱，“你怎么样？生命体征出现波动！”

　　“我……没事……”叶深强忍着眩晕和恶心，扶住了安全柜的边缘，“看到了……我看到了……源头……不是一个简单的病毒……是那个泉眼……‘煞源’！”

　　就在这时，吸收了叶深血液的木匣，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咔哒”声。

　　那道严丝合缝的匣盖，自动弹开了一条细缝。

　　没有预想中的毒气或怪物冲出，只有一股极其古老、混合着檀香、草药和淡淡血腥味的气息弥漫开来——当然，这气息被完全封锁在安全柜内。

　　透过缝隙，可以看到木匣内部并非实心，而是有一个浅层空间，里面平整地放着一卷颜色暗沉、非纸非绢的物件。

　　“匣盖开启了！”岑今的声音充满了震惊，但她的专业素养让她立刻冷静下来，“内部环境扫描……未发现活性生物病原体。检测到未知能量场，但强度在安全阈值内。那个卷轴……材质分析……类似处理过的动物皮革或特殊植物纤维。”

　　叶深凝视着那条缝隙，心脏狂跳。云隙留下的最后遗产，就在眼前。

　　她小心翼翼地，用戴着厚重手套的手指，伸向那条缝隙，准备将其完全打开。

　　“小心。”岑今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轻得几乎像耳语，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担忧。

　　这声提醒，比刚才任何冰冷的仪器警报都更让叶深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定。她点了点头，动作轻柔而坚定地，掀开了匣盖。

　　木匣内部，那卷暗色的物件静静躺着。它看起来并不起眼，但叶深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着难以想象的信息与力量。

　　就在叶深准备取出卷轴时，实验室的警报灯突然毫无征兆地疯狂闪烁起来！刺耳的警报声取代了单调的空气流动声！

　　“警告！检测到高强度能量波动从样本内部爆发！警告！实验室外部环境同步出现异常能量共振！”中央电脑的合成音冰冷地播报。

　　监控屏幕上，代表木匣内部能量场的曲线瞬间飙升，突破了安全阈值！同时，另一个分屏上，代表着惠王陵区域的远程传感器数据也出现了剧烈波动！

　　“怎么回事？！”叶深惊问。

　　岑今飞速操作着控制台，脸色煞白：“木匣开启……好像……激活了什么东西！不只是这里的木匣，是……是远在惠王陵的那个‘煞源’泉眼！它们之间存在着超距联系！”

　　实验室的地面开始微微震动，灯光忽明忽暗。

　　“必须立刻中止！”岑今当机立断，伸手就要按下那个鲜红色的紧急隔离按钮。

　　“不！再等等！”叶深猛地按住她的手——隔着两层厚厚的防护服，她能感觉到岑今手腕的纤细和冰凉，也能感觉到她因为紧张而微微的颤抖。“现在关闭，可能就再也无法知道真相，无法阻止那边的东西彻底爆发！云隙留下的信息是关键！”

　　两个人在闪烁的警报灯和刺耳的蜂鸣中对视，防护面罩下，是同样苍白的脸和写满挣扎的眼神。信任、责任、恐惧、决心，在这一刻激烈碰撞。

　　岑今看着叶深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定，又看了一眼监控屏幕上持续恶化的数据，最终，她咬了咬牙，收回了按向红色按钮的手，转而飞速敲击键盘：“所有系统维持最大功率运行！启动备用能源！优先保障核心隔离区安全！通知顾队，惠王陵出现极端异常，立刻疏散周边所有人员，设置十公里警戒线！”

　　下达完一连串指令，她才重新看向叶深，眼神复杂无比，有责备，有无奈，但更深处的，是一种并肩面对未知风险的决绝：“你最好是对的。现在，拿出那个卷轴，看看里面到底写了什么能救我们命的东西！”

　　震动和警报声中，叶深不再犹豫，伸手从木匣中取出了那卷暗色的物件。触手冰凉柔韧，与经书封皮的触感有几分相似，但更古老，更……沉重。

　　她缓缓地将卷轴在安全柜内展开。

　　上面，并非文字，而是一幅极其繁复精密的图案——正是惠王陵地宫的完整结构图，但比任何现代勘探技术绘制的都要详尽百倍！地宫之下，蜿蜒的通道指向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空间中央，正是那个不断涌出暗红色液体的“煞源”泉眼！

　　而在图案的旁边，用一种古老的朱砂颜料，标注着几个小小的飞蛾符号，以及一段云隙留下的、只有通感者才能完全理解的意念印记：

　　“煞源核心，需以‘同心’之念，引地脉正气，方可暂封。吾之佩玉，‘飞蛾’为钥，置于煞眼，可启封印。然此乃权宜之计，欲根除，需寻……”

　　后面的信息突然变得模糊不清，似乎被某种力量刻意抹去，或者……需要满足特定条件才能显现。

　　“同心之念？飞蛾佩玉？”叶深喃喃自语，下意识地摸向自己颈间那枚家传的、刻着飞蛾纹样的玉坠。难道这不仅是家族的象征，更是封印“煞源”的关键钥匙？

　　就在这时，实验室的震动达到了顶峰，灯光彻底熄灭，只有应急红灯旋转着投下不祥的光芒。监控屏幕全部黑屏，刺耳的警报声也戛然而止，被一种更深沉的、来自地底的低沉轰鸣所取代。

　　通讯器里传来顾永锋断断续续、充满杂音的叫喊：“岑今！叶深！听到回话！惠王陵……惠王陵整个区域地面塌陷！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天坑！里面……里面有红光冒出来！像……像血一样的光！”

　　木匣的开启，如同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彻底引爆了沉睡数百年的灾难。

　　应急红灯的光芒下，叶深和岑今隔着面罩对视，在绝对的混乱和危机中，反而奇异地冷静下来。她们的手，不知何时再次紧紧握在了一起，汲取着彼此手心中那点微薄却真实的温度。

　　“我们必须去那里。”叶深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去惠王陵，去那个天坑底下。”

　　“我知道。”岑今简短回应，握紧了叶深的手，“一起。”

　　这一刻，她们不再是单纯的文物修复师与疾控专家，而是被三百年前的执念与眼前的灾难捆绑在一起的命运共同体。通往真相与救赎的道路，注定要踏过深渊，而她们只能彼此扶持，步步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