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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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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王陵景区已全面封闭。警戒线将神道碑区域与外界隔绝,留守的景区工作人员被疏散到一公里外临时安置。铅灰色的云层低垂,空气闷湿,酝酿着一场暴雨。
叶深和岑今站在碑座前。
巨大的青石碑座历经风雨,表面布满深浅不一的蚀痕。底部更换的新砖与老砖颜色差异明显,新砖是常见的青灰色,而残留的老砖,则呈现出一种不均匀的暗红色,与□□家中发现的那几块如出一辙。碑座与地面相接的缝隙里,果然能看到少许白色的硝石结晶析出。
“就是这里。”叶深仰头看着高大的石碑,感受着脚下泥土传来的潮湿凉意。空气中弥漫着土腥味和一种极淡的、类似铁锈的金属气息。
岑今没有浪费时间,她指挥带来的疾控人员穿戴最高级别防护装备,对碑座四周进行网格化环境采样:土壤、青苔、砖石碎屑、甚至空气。她自己则拿着一个高灵敏度的盖格计数器和一个多参数气体检测仪,在碑座周围缓慢移动,屏幕上的数据不断跳动。
“环境辐射水平正常。”岑今盯着计数器,“但挥发性有机物读数有轻微异常,主要是苯系物和……某种未识别的长链烷烃类物质,浓度极低,来源不明。”
她的目光落在碑座底部一个不起眼的凹陷处。那里比周围的砖石颜色更深,几乎呈黑红色,形状不规则,边缘有细微的裂缝。
“叶深,你看这里。”
叶深走过去,蹲下身。那个凹陷的大小和形状……她心中一动,从随身工具包里取出□□家那个木匣的X光扫描图复印件。图上显示的木匣底部轮廓,与这个凹陷惊人地吻合。
“木匣原来可能就嵌在这里。”叶深用手指虚量了一下,“后来被□□他们撬走了。”
“也就是说,碑座、暗红色的老砖、还有这个存放木匣的凹槽,构成了一个整体。”岑今分析道,“木匣像是……某种‘锁’或者‘封印’?”
“更像是一个‘收集器’或者‘中转站’。”叶深凝视着凹陷处那些深色的、几乎浸入石质的污迹,“经书里提到,云隙带回木匣后,‘面色惨金,唇裂渗血’。如果木匣长期放置在这里,它可能一直在缓慢吸收或者转化从砖石、或者从碑座下方更深层空间渗出的某种物质。”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防护服的技术人员匆匆跑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是刚生成的土壤剖面扫描图。
“岑主任,叶老师!碑座正下方约一米五深处,扫描显示有一个……空腔!结构不规则,不是自然形成的,像是人工开凿后又回填的。空腔周围土壤的矿物质成分异常,尤其是铁、砷、汞的含量,显著高于周边土壤。”
空腔!叶深和岑今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经书中那张简陋的陵墓结构图,标示的水源旁、棺床下的那个方形凹陷,难道真的存在?而且就在这碑座正下方?
“能确定空腔的大小和里面有什么吗?”岑今急问。
“扫描分辨率有限,只能确定空腔体积不大,约一立方米。内部物质密度不均匀,似乎有……有机物残留的迹象。”技术人员犹豫了一下,“而且,空腔上方,也就是碑座正下方的土层,检测到非常微弱的……热量异常。比周围土壤温度高出约0.3摄氏度。”
一个被回填的、含有不明有机物、并散发微弱热量的地下空腔。这几乎证实了经书中的记载并非虚构。惠王陵的地宫之下,确实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空间。
“立刻对空腔上方区域进行钻孔取样!小心,不要破坏结构,取最表层的土壤和气体。”岑今下令。
钻孔设备很快架设起来。随着钻头缓缓深入,一股更浓郁的、混合着霉腐和奇异甜腥的气味从钻孔中飘散出来。负责操作的技术人员忍不住干呕了一下。
取样管带上了深处的土壤样本,颜色深黑,粘稠,夹杂着一些难以辨别的纤维状物质。同时采集到的气体样本被迅速注入真空检测瓶。
岑今将气体检测仪的探头靠近钻孔口。仪器屏幕上的光谱曲线再次剧烈跳动,几个陌生的峰值出现,与之前在□□家检测到的异常代谢物特征峰有部分重叠,但更加复杂。
“成分不明,但肯定不是自然土壤该有的东西。”岑今脸色凝重,“需要带回实验室进行质谱分析。”
就在这时,叶深的手机响了。是顾永锋。
“叶深!那个木匣!实验室那边……出结果了!”顾永锋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失真,“X光断层扫描显示,木匣内部有夹层,夹层里……好像有东西!像是卷起来的皮纸之类的东西!另外,匣子内壁刻满了非常非常细小的图案和文字,正在用超高分辨率扫描拼图……”
“图案?什么样的图案?”叶深的心提了起来。
“初步扫出来的部分……看起来像是一些飞蛾?很扭曲的飞蛾!还有……好像是一种从没见过的文字!”
扭曲的飞蛾?叶深猛地想起自己佩戴的那枚家传的、同样刻有飞蛾纹样的玉坠。这难道是巧合?
“顾队,匣子外表面有没有刻字?或者特殊的标记?”
“没有,外表面很光滑,就是普通的旧木头。但内壁的雕刻极其精细,绝对是大匠手笔。等等……扫描图又出来一部分……好像有几个字能认出来……是篆书……‘镇’……‘煞’……还有‘云隙……’?!”
云隙!木匣内壁刻着云隙的名字?!
叶深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向了头顶。她强迫自己冷静:“顾队,立刻把扫描到的所有图像发到我邮箱!还有,那个木匣,除了检测,千万不要用任何其他方式刺激它,尤其是不要试图打开夹层!”
挂断电话,叶深立刻对岑今说:“木匣有重大发现!内壁刻有云隙的名字和疑似镇压邪煞的符文!还有夹层!”
岑今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如果木匣是云隙留下的,或者与她有关,那么夹层里的东西,可能就是她想要传递的关键信息!”
叶深打开手机邮箱,焦急地等待着顾永锋发来的图片。信号在陵区有些弱,图片加载缓慢。
终于,第一张图片显示出来。是木匣内壁的扫描图经过增强处理后的效果。深色的木质底板上,刻满了密密麻麻、比蚊子腿还细的线条。那些线条构成了极其繁复诡异的图案:无数只飞蛾,形态扭曲,翅膀上的纹路似字非字,似符非符,它们彼此纠缠,形成一个令人头晕目眩的漩涡。而在漩涡的中心,隐约可见两个篆体小字:“云隙”。
紧接着,第二张图片加载出来。是漩涡旁边的一列稍大的篆书文字:
“以身为皿,纳煞归寂。魂寄飞蛾,守此一方。”
第三张图片,是另一段文字:
“后世通感者至,以血启之。可得吾之所藏,亦承吾之宿命。”
以血启之!通感者!
叶深的心脏狂跳起来。这木匣,果然是云隙留下的!她预见到了会有通感者(也就是叶深这样的人)来到此地!而她留下的东西,需要通感者的血才能开启!
“岑今,”叶深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我需要回博物馆!那个木匣,我必须亲自打开它!”
“不行!”岑今断然拒绝,“木匣是极高风险物品!在明确其生物危险性之前,绝对不能贸然开启!尤其是用血!”
“这是唯一的线索!云隙留下了指引!她知道怎么对付这瘟疫!夹层里可能有解药,或者抑制方法的记载!”叶深争辩道,“而且我是通感者,只有我的血可能符合条件!如果让别人胡乱尝试,可能会毁掉里面的东西,或者引发更可怕的后果!”
就在这时,那个负责钻孔取样的技术人员突然发出一声惊呼:“岑主任!土壤样本……样本在动!”
两人同时转头看去。只见那个装有深处黑色土壤的透明样品袋里,一些细小的、纤维状的物质,正在缓缓地、如同拥有生命般蠕动!它们像细微的黑色线虫,在土壤中扭曲、伸展!
几乎同时,气体检测仪发出了尖锐的警报声!钻孔中逸出的不明气体浓度骤然升高!而且成分正在发生变化,那种未识别的长链烷烃类物质比例急速增加!
“后退!所有人立刻后退!”岑今厉声喝道,一把拉住叶深向后退了十几米。
其他工作人员也迅速撤离碑座区域。
只见钻孔周围的地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暗红色的霜状物!空气中的甜腥味变得浓烈刺鼻!
“是砖石里那种物质的活性形态!”岑今盯着那层红霜,脸色发白,“它们被钻孔释放出来了!”
碑座下方的空腔,就像一个被惊扰的蜂巢,开始散发出危险的气息。
暴雨终于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砸落在石碑和红霜上,发出滋滋的声响,激起一阵阵淡红色的雾气。
叶深看着雨中显得更加诡异的碑座,又看了看手机屏幕上那几句篆书文字。云隙的脸庞仿佛穿过三百年的雨幕,与她对视。
木匣必须打开。但眼前的危机,也需要立刻应对。
“岑今,”叶深深吸一口气,雨水打湿了她的脸颊,“给我一点时间,让我试试和那个木匣沟通。我是通感者,也许能不打开它,就感知到一些信息。如果不行……我们再想更安全的办法。”
岑今看着叶深被雨水淋湿却异常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正在扩散的淡红色雾气,咬了咬牙。
“回车上!我给你半个小时。但必须在绝对隔离的环境下进行,而且我要全程监控你的生命体征!”
一刻钟后,叶深坐在疾控指挥车的隔离舱内。面前的小桌上,放着那个被封在透明生物安全袋中的旧木匣。岑今坐在她对面的监控屏幕前,屏幕上显示着叶深的心率、血压、血氧饱和度等实时数据。
叶深戴上连接着传感器的指套,深吸一口气,将双手轻轻放在安全袋上,隔着塑料薄膜,覆在木匣表面。
她闭上眼睛,排除杂念,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指尖。
起初,只有一片冰冷的、属于陈旧木头的死寂。
她耐心地、缓缓地释放着自己的感知力,像最细微的水流,试图渗入木匣的纤维。
几分钟后,指尖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震动。不是物理的震动,是某种能量的、频率极低的搏动。
咚……咚……咚……
缓慢,沉重,带着一种古老的韵律。
像一颗沉睡的心脏,在匣中缓缓跳动。
叶深努力捕捉着这搏动的节奏,尝试与它同步。她的呼吸渐渐放缓,心跳也似乎被那古老的韵律牵引。
就在这时,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顺着她的指尖猛地窜入!紧接着,无数破碎的画面和声音如同决堤的洪水,冲进她的脑海!
——黑暗的洞穴,滴答的水声。一个穿着月白道袍的身影(是云隙!)跪在地上,用一把小刀割破自己的手腕,鲜血滴入一个陶碗。碗中盛着暗红色的砖末和某种草药混合物。她的脸色苍白,眼神却异常坚定。旁边摊开着一本笔记,上面画着扭曲的飞蛾图案和复杂的符文。
——云隙将混合了血的药泥,仔细地涂抹在一个刚刚雕刻成型的木匣内壁。她的嘴唇翕动,念诵着古老的咒语。木匣上的飞蛾图案在血泥涂抹下,仿佛活了过来,微微发光。
——“……以吾之血,封尔之煞……后世有缘人……当以同源之血……启此秘藏……得吾法……亦承吾业……”云隙虚弱的声音直接响在叶深意识中。
——画面一转。云隙将木匣放入碑座下的凹槽。她最后看了一眼木匣,眼中是解脱,是期待,也有一丝深藏的忧虑。然后,她用泥土和碎石将凹槽封死。
——无尽的黑暗。孤独的守望。木匣在黑暗中,缓缓吸收着从地底渗出的阴寒邪煞之气。匣内的搏动,越来越慢,越来越微弱,仿佛即将彻底沉寂……
——直到最近,碑座被撬动,老砖被更换,木匣被带走……那股被封印了三百年的邪煞,失去了制约,开始重新活跃……
画面戛然而止。
叶深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息,额头布满冷汗。隔离舱外的岑今立刻看向监控屏幕——叶深的心率和血压刚才出现了剧烈的波动。
“怎么样?”岑今通过内部通话系统问。
叶深看着安全袋中的木匣,眼神复杂。
“我看到了……云隙制作和封印木匣的过程。”她缓缓说道,“木匣确实是她留下的。里面封存着她研究出的、能够抑制甚至化解这种‘煞气’的方法。但开启它,需要‘同源之血’。”
“同源之血?”
“我怀疑……是指拥有通感能力,并且可能……与云隙有某种血脉或灵魂联系的人。”叶深抚摸着颈间的飞蛾玉坠,“我的血,或许可以。”
她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向岑今:“而且,我感知到,木匣的封印已经因为被移动而松动了。里面的东西……正在缓慢流失。如果我们不尽快打开它,获取里面的信息,可能就来不及了。”
岑今沉默着,手指在控制台上轻轻敲击。她在权衡风险。一边是未知的生物危害,另一边是可能拯救无数人的唯一希望。
窗外,雨越下越大。惠王陵的发现,以及叶深感知到的信息,都将线索指向那个沉默的木匣。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潘多拉魔盒,藏着过去的秘密,也决定着未来的方向。
岑今最终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准备P4实验室。我们带木匣回去。叶深,我给你一次机会。但在那之前,我们需要制定最周全的预案和最严格的防护措施。”
“如果非要打开这个盒子,”她看着叶深,一字一顿地说,“我们必须确保,放出来的是希望,而不是更深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