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书》happykuain

8、第 8 章

　　天坑边缘的土层仍在簌簌滑落，暗红色的雾气如同有生命的活物，从坑底深处袅袅升起，将惠王陵残破的石碑和枯树晕染得如同地狱入口。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甜腥气，混杂着硝石和某种腐败有机物的刺鼻味道。

　　叶深将云隙留下的卷轴小心收进贴身防水袋，目光落在岑今被应急灯照得忽明忽暗的侧脸上。这位疾控专家正半跪在地，用便携设备检测坑口的气体成分，紧抿的唇线和微蹙的眉头透露出事态的严峻。

　　“硫化氢、微量氰化氢，还有大量未识别有机挥发物。”岑今关闭设备，声音透过防护面罩传来，带着电子失真般的冰冷，“浓度超过安全阈值三十倍。我们必须佩戴最高级别的呼吸防护。”

　　叶深点头，协助岑今从厚重的装备包里取出两套带独立气瓶的正压防护服。穿戴过程繁琐而沉默，厚重的橡胶材质隔绝了外界大部分声音，只能听到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在头罩内回响。当最后一道密封条压实，她们仿佛成了与世隔绝的宇航员，即将踏入一个未知的异星世界。

　　“跟紧我。”岑今的声音通过内部通讯系统传来，比平时更清晰，也更不容置疑，“注意脚下，坑壁可能非常不稳定。”

　　她率先将安全绳扣在腰间，另一头固定在坑边一棵粗壮的枯树根上，然后向黑暗的坑口降下。叶深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头灯角度，紧随其后。

　　下降的过程异常艰难。坑壁并非坚实的岩石，而是由暗红色、黏稠潮湿的土壤构成，镐尖凿入时发出令人不安的噗嗤声，带出更多甜腥气味。头灯的光柱在浓雾中穿透力有限，只能照亮眼前一小片区域，下方是无尽的、翻涌着的暗红深渊。

　　下降了约二十米，脚下触感一变，踩到了相对坚实的地面。坑底比想象中宽阔，像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入口。一条地下暗河在洞穴中央蜿蜒流淌，河水竟也泛着不祥的暗红色，水流缓慢而沉重，河岸两侧堆积着厚厚的、类似菌毯的白色絮状物，在灯光照射下微微蠕动。

　　“看那里。”叶深指向河岸一处。那里散落着几块明显经过人工打磨的青石板，上面覆盖着黏腻的红色苔藓，但依稀可辨一些刻痕。

　　岑今用检测仪扫描了河水和白色菌毯，眉头锁得更紧：“河水含有高浓度未知生物碱和放射性元素。这些白色絮状物……是某种极端环境下生长的真菌群落，结构前所未见。”

　　叶深则蹲在石板前，小心地用刷子清理苔藓。刻痕逐渐显露——是某种古老的指引符号，指向暗河上游方向，符号旁边，刻着一个极小的、与木匣内壁和叶深玉坠上相似的飞蛾标记。

　　“云隙留下的路标。”叶深心中一动，那股源自血脉的通感力再次隐隐波动，仿佛与三百年前那位先辈的意念产生了微弱的共鸣。她指向黑暗的洞穴深处，“源头在上游。”

　　两人沿着河岸向上游跋涉。脚下是湿滑的岩石和黏腻的菌毯，每一步都需格外小心。暗河的水流声在空旷的洞穴里产生回响，听起来像是无数人在低声呜咽。越往深处走，空气中的暗红雾气越发浓郁，防护服外的环境监测仪不时发出低低的警报声。

　　突然，叶深脚下一滑，险些跌入暗红色的河水。岑今反应极快，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力道大得隔着防护服都感到生疼。

　　“小心！”岑今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这水不能碰。”

　　叶稳定身形，道谢的话还未出口，头灯扫过对岸时，猛地定格。

　　对岸的岩壁上，出现了大片大片的壁画。

　　色彩依旧鲜艳得诡异，以暗红、赭石和黑色为主。壁画内容不再是象征性的符号，而是叙事性的场景：无数渺小的人影跪拜着一个从地底裂缝中涌出的、形如巨大飞蛾的暗红色影子；接下来是祭祀的画面，人们将活人和牲畜投入裂缝；然后是战争，穿着不同服饰的军队在飞蛾影子的笼罩下厮杀；最后，是一个穿着道袍的身影（像云隙！）带领着一些人，用发光的法器构筑屏障，将飞蛾影子逼回裂缝……

　　“这不是单纯的瘟疫记录……”叶深震撼地看着壁画，“这是……祭祀场？那个‘煞源’，在古代是被崇拜的邪神？”

　　“更像是一种古人无法理解的自然力量，或者……地外生命体。”岑今的声音凝重，“古人可能最初将其奉为神明，后来发现无法控制，才试图封印。”

　　正当她们全神贯注于壁画时，叶深颈间的飞蛾玉坠突然发烫，一股强烈的眩晕感袭来，伴随着无数破碎的画面和声音强行涌入脑海——

　　凄厉的惨叫，刀剑碰撞的火花，道术的光芒与地底涌出的红黑色触须纠缠……云隙满身血污，将一块刻满符文的玉璧投入暗河源头，河水瞬间沸腾，红雾被暂时压制……她虚弱地靠在一块石壁上，用最后的力气在石上刻下飞蛾标记，眼神望向虚空，仿佛穿透了三百年时光，与叶深的目光交汇……

　　“叶深！”岑今的惊呼和手臂上传来的力道将叶深拉回现实。她发现自己半跪在地上，呼吸急促，防护面罩内侧蒙上了一层白雾。

　　“你怎么了？”岑今蹲下身，电子音也掩盖不住那份急切，她甚至下意识地想抬手去检查叶深的头罩，又在半空中停住，转为紧紧扶住她的肩膀。

　　“我……看到了云隙封印这里的场景。”叶深喘息着，指向壁画尽头，“封印的关键，在暗河源头，一块玉璧……”

　　岑今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头灯光柱尽头，暗河在此拐入一个更小的洞窟，洞口隐约可见人工修葺的痕迹，像是一座水下祭坛的入口。

　　“我们必须进去。”叶深挣扎着站起来，玉坠的灼热感和刚才看到的影像让她无比确信。

　　岑今沉默地看了她几秒，似乎在评估风险和她的状态。最终，她点了点头，但语气严肃：“可以，但你必须跟紧我，有任何不适立刻告诉我。另外……”她顿了顿，“如果情况危急，我让你撤，你必须服从。明白吗？”

　　这不是商量，是命令，却带着一丝超出工作关系的关切。叶深看着岑今在头灯光线下格外清晰坚定的眼眸，点了点头。

　　两人蹚过齐膝深的暗红色河水，靠近那个祭坛入口。河水冰冷刺骨，即使隔着防护服也能感觉到那股寒意。入口处的水下，隐约可见一道石门，门上刻着巨大的飞蛾浮雕，飞蛾的双眼是两颗早已失去光泽的黑色宝石。

　　叶深颈间的玉坠再次剧烈发热，她福至心灵，将玉坠取下，靠近那对宝石。

　　就在玉坠接触宝石的瞬间，两颗黑色宝石骤然亮起妖异的红光！与此同时，水下传来沉重的机括转动声，那道石门缓缓向一侧滑开，露出后面幽深的水下通道。

　　一股更浓郁、更古老的腥甜气息扑面而来，即使有防护服过滤，也让人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迫感。

　　石门之后，等待她们的，会是封印三百年的真相，还是彻底苏醒的毁灭？

　　叶深和岑今对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绝。她们调整了一下呼吸，握紧了手中的工具，一前一后，潜入了那条通往未知与源头的黑暗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