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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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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传染病医院的特殊隔离病区设在西南角的一栋独立小楼内,与主院区相隔一座花园,平时少有人至。此时,楼前拉起了双层警戒线,几名穿着白色防护服、戴护目镜和口罩的安保人员守在入口处,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气味。
岑今的车直接开到小楼门口。她和叶深再次穿上最高级别的防护装备,经过严格的身份核验和消杀程序,才被允许进入。
病区内部光线偏暗,异常安静,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通风系统的低吼。走廊两侧是厚重的金属隔离门,门上嵌着小小的观察窗。一种无形的压力笼罩着这里。
主治医生姓吴,是个四十岁左右、神情疲惫的男人。他在护士站向岑今和叶深介绍情况,语速很快,透着紧张。
“王福顺,六十五岁,凌晨四点左右由救护车送来,当时已高烧昏迷,体温三十九度八,伴有间歇性谵妄。生命体征目前还算稳定,但神经系统症状明显,我们怀疑有脑膜炎或脑炎的可能。”吴医生调出监护仪上的数据,“更麻烦的是□□的妻儿,王秀英和李浩。两人入院时只是低烧和关节痛,但就在一个小时前,王秀英的右前臂出现皮下瘀血,呈……网状扩散。”
他调出几张照片。照片上,一名中年妇女的手臂皮肤下,青黑色的细密血管纹路清晰可见,如同地图上的河流分支,又像……经书上描述的“青黑筋络”。
叶深感到一阵寒意。进展太快了。
“能和他们交流吗?”岑今问,目光扫过紧闭的病房门。
“王秀英和李浩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可以尝试简短问答。王福顺……很难。他醒来过几次,但语无伦次,反复念叨几个词。”吴医生顿了顿,“‘砖头’、‘冷’、还有……‘盒子在哭’。”
又是盒子。叶深和岑今对视一眼。
“我们先见王秀英。”岑今做出决定。
王秀被安排在一个负压隔离病房。透过观察窗,能看到她躺在病床上,手臂上连着输液管和监测线缆,脸上戴着氧气面罩。露在外面的右臂,那片青黑色的网纹比照片上更显狰狞。
岑今和叶深走进病房。消毒水的气味更浓,混合着病人身上散发出的、一种难以言喻的微甜气息。
王秀英听到动静,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她的眼神涣散,充满了恐惧和痛苦。
“李……□□……”她虚弱地吐出丈夫的名字。
“王阿姨,我们是来帮您的。”岑今靠近床边,声音放得很低,但清晰有力,“您还记得您爱人□□,三个月前在惠王陵干活的事吗?”
王秀英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被触动了某根神经。“陵……陵上……他说冷……砖头特别冷……”
“什么样的砖头?”
“红的……暗红色……他从包里拿出来几块……说留着……垫花盆……”王秀英呼吸急促起来,“我不让……那砖……看着不吉利……他非不听……”
“砖头现在在哪里?”岑今追问。
“不知道……可能……在阳台……他摆弄过……”王秀英突然激动起来,想抬起手臂,却又无力地落下,“手……我的手……好痛……骨头里……有东西在爬……”
她开始剧烈咳嗽,监护仪发出警报声。护士立刻上前处理。
“盒子。”叶深忽然开口,声音透过口罩有些变形,“王阿姨,□□有没有带回来一个盒子?木头的?”
王秀英止住咳嗽,茫然地看着叶深,似乎在努力回忆。“盒子……好像……有一个……旧的……他从工地回来……兜里揣着……神神秘秘的……不让碰……”
“什么样的盒子?多大?什么颜色?”岑今立刻接上。
“不大……巴掌大……黑乎乎的……很旧……”王秀英的眉头紧皱,似乎在抵抗某种不适,“他说……是从碑座下面……挖出来的……里面……有声音……”
“什么声音?”叶深的心跳加速。
“他说……像小孩哭……又像……虫子叫……”王秀英的脸上露出极度恐惧的表情,“我骂他胡说……他就把盒子藏起来了……不让我看……”
“藏在哪里了?”岑今的声音紧绷。
“不知道……可能……在床底下……或者……工具箱里……”王秀英的体力似乎耗尽,眼神再次涣散下去,喃喃道,“砖头……盒子……都是……祸害……”
她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离开王秀英的病房,两人心情沉重。线索指向明确,□□不仅带回了陵砖,还带回了一个疑似与经书记载相关的木匣。而这个木匣,据他描述,会发出“哭声”。
接下来,他们去了李浩的房间。这个十七岁的少年状况稍好,但也是脸色蜡黄,精神萎靡。他对父亲带回来的东西知之甚少,只记得父亲那段时间经常抱怨身上冷,晚上睡觉要盖很厚的被子。
最后,他们来到了王福顺的病房门口。
王福顺的情况最严重。他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更多的管子,床边围着好几台监护仪器。他处于镇静状态,但眼皮下的眼球在快速转动,嘴唇不时翕动,发出模糊的音节。
岑今对吴医生打了个手势。吴医生示意护士稍微调低了镇静剂的泵入速度。
几分钟后,王福顺的身体开始轻微抽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他猛地睁开眼,双眼布满血丝,瞳孔涣散无焦。
“砖……砖头……”他嘶哑地喊着,“好冷……冻骨头……”
“王师傅,什么砖头?”岑今靠近问道。
“惠王陵……碑座下面的……老砖……”王福顺断断续续地说,“颜色……邪性……□□非要换……说酥了……不结实……”
“您也接触了?”
“摸……摸过……收拾垃圾……觉得……可惜……捡了几块……”王福顺的脸上露出悔恨的神情,“早知道……扔远远的……”
“盒子呢?”叶深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您知不知道□□从碑座下面,还挖出来一个木盒子?”
“盒子……”王福顺的瞳孔似乎收缩了一下,显出更深的恐惧,“有……他说有……挖到一个……小匣子……黑乎乎的……刻着鬼画符……”
“什么样的鬼画符?”
“看不清……泥糊住了……他说……匣子……会动……晚上……有声音……”王福顺的气息越来越弱,“像……像好多小虫……在里面爬……啃木头……”
他的描述与王秀英的“小孩哭、虫子叫”以及经书中“匣子在动”的记载惊人地吻合。
“□□后来把盒子怎么了?”岑今追问。
“不知道……他后来……神经兮兮的……说盒子……不能开……开了要出大事……”王福顺的声音越来越低,“再后来……他就病了……身上疼……然后……我也……”
他的眼神开始涣散,镇静剂的药效似乎再次上涌。
“王师傅!盒子!那个盒子到底能不能打开?”岑今提高音量。
王福顺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抓住床单,眼球凸出,嘶吼道:“不能……开……千万……不能……里面……关着……瘟……”
话音未落,他头一歪,再次陷入昏迷。监护仪上的曲线剧烈波动了几下,才缓缓平复。
病房里一片死寂。只有仪器单调的声音,敲打着每个人的耳膜。
“关着……瘟?”叶深轻声重复着最后一个字。
瘟神?瘟疫?那个木匣,难道在三百年前,以及现在,都被认为是封印瘟疫的容器?
离开隔离病区,重新呼吸到室外微凉的空气,两人却感觉不到丝毫轻松。王福顺最后的警告,如同重锤敲在心头。
坐进车里,岑今没有立刻发动引擎。她拿出手机,拨通了顾永锋的电话。
“顾队,两件事。第一,立刻加派人手,在□□家以及他可能去过的地方,搜寻一个巴掌大小、深色、可能刻有纹路的旧木匣。找到后,绝对不要试图打开,立刻用最高级别的生物安全容器封存转运。第二,申请对惠王陵,特别是神道碑座区域,进行紧急封闭和勘察。我们需要知道碑座下面到底有什么。”
挂断电话,岑今看向副驾的叶深,目光深邃:“你怎么看?那个盒子。”
叶深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缓缓道:“如果经书的记载是真的,云隙从碑座下带回木匣后,虽然出现严重反应,但并没有立刻死亡。她的血,甚至可能具有‘中和’病毒的特性。而书写者警告‘不可开’。”
她顿了顿,继续分析:“王福顺说‘关着瘟’。这听起来像是一种古老的、象征性的说法,可能源于他们对无法理解的自然力量的恐惧。也许,那个木匣里封存的,并不是瘟疫本身,而是……某种关键。”
“关键?”
“比如,病毒的原始样本?或者,像云隙那样,某个‘适应者’的遗物?甚至可能是……古人找到的,某种抑制或控制这种瘟疫的方法?”叶深的思路渐渐清晰,“‘关着瘟’,也可以理解为‘控制着瘟’。盒子本身,或许就是一种隔离装置,或者里面存放着对抗瘟疫的关键线索。”
岑今沉思着:“所以,盒子既是极度危险的源头,也可能蕴藏着解决危机的答案。”
“就像潘多拉的魔盒,最后留下的是‘希望’。”叶深点头,“但开启的方式,必须绝对谨慎。经书警告‘不可开’,可能是因为鲁莽开启会释放危险,也可能是因为……开启需要特定的条件或方法,否则会毁掉里面的东西。”
这个推测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但也带来了一丝微弱的光亮。如果盒子里真的存在对抗瘟疫的线索,那么破解当前的危局就有了希望。
就在这时,岑今的手机又响了。她看了一眼,是市局实验室的号码。
接听,片刻后,她的脸色变得更加凝重。
“好,我知道了。继续分析,有结果立刻通知我。”
她放下手机,看向叶深,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严峻:“实验室对□□家木匣的初步无损检测有发现。X光扫描显示,木匣内部有复杂的结构,似乎包含一个内胆,材质不明。而且……”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匣子内部,检测到极其微弱的、有规律的……震动频率。非常慢,每分钟大约一到两次,类似……心跳。”
盒子在动。
经书的记载、王福顺的呓语、现代的仪器检测,全部指向了同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事实——
那个从明代陵墓碑座下挖出的木匣,内部确实有某种东西,在持续不断地发出微弱的生命信号。
它真的在“哭”,或者说,在“低语”。
而解开这一切谜团的钥匙,似乎都指向了同一个地方:沉睡数百年的惠王陵地宫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