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贼王]与奇林戈姆婚后》果核螺

23、旅者与骑士【完成】 纾解压力的

　　（一）

　　旅者埃洛伊斯戴着黑色兜帽、骑着毛驴路过森林时，有两个骑士已经在树旁了：一个像腌熏肉一样被高高吊在枞树树梢，一个像压菜石一样被捆缚结实镇在枞树树根。

　　压在树根的那个满身勋章，吊在树梢上的那个年纪更轻。

　　他们的共同点是嘴里都在不住地咒骂着海贼。

　　“我不会忘记的！海贼山治，你的名字！我发誓要让你下半生都沐浴在地狱烈火中哀嚎痛悔今天的所作所为！”

　　“葛尔丝是吧，我记住了！边疆蛮族违抗皇帝骑士，与海贼勾结，何其愚蠢，陛下知道后一定会亲率大军彻底扫平抹除此地！”

　　被声音阻断了前进，埃洛伊斯轻轻勒住毛驴，仔细观察了一会儿声音来源地。

　　如此狼狈，但还能辨认出身份确实是骑士，因为这两个人周围有一大堆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

　　镶嵌满各色珠宝的华丽鞍鞯、黄金细缕的笼辔和滚轮飒沓如流星四射的镀银马刺散落在地，昭示着不久前这里本来应有数匹骏马，但显然骏马在解开束缚后就毫不犹豫地抛弃主人，立即驰骋无踪；

　　饰有光环圣母滴泪浮雕的连式铠甲被拆解破坏，黑漆漆的窟窿遍布铠甲——看起来被强力踢扁了一样，另一旁还有很少见的不对称三叉戟和月牙形护手的迅捷剑，两种武器都被折断弯曲插在地面，看起来之前这里有一番战斗……

　　是来先行探查情况的皇帝骑士和海贼以及边疆蛮族对上了吗？

　　看着对自己来说并不算陌生的三叉戟，埃洛伊斯静静想着事情。

　　皇帝骑士，海贼，边疆蛮族…皇帝陛下伊姆意图率军征伐边疆蛮族的传言看来确有其事。

　　很多时候，王都小酒馆和宫廷枢密院的消息一样灵通，只要找准位置和时机，然后在柜台前等待玛德拉酒加好冰镇蛋黄和糖块慢慢调制时保持无害的安静，低调地竖起耳朵，往往就能刚好从听差、跟班还有王宫卫士里听到一些和机要密辛无关，但是合在一起刚好有用的消息——执勤换岗频率、军务大臣杰伊戈路西亚和前所未有的智术师贝加庞克的进宫次数、费加兰度大公国又向皇帝进献了战马和物资……

　　咒骂声戛然而止，埃洛伊斯发现取代声音传过来的，是那两个骑士的视线。

　　糟糕，停在原地观察的时间太久了。

　　埃洛伊斯决定不理会‘腌熏肉’和‘压菜石’的视线，只想继续她的旅途，小毛驴转动了一下毛绒绒长耳，响亮地喷出鼻息，和主人一样专心致志赶路去了。

　　但是骑士完全不想让她就这么静静赶路。

　　“我以为是谁呢，原来是一个贱民啊——喂，贱民，我赐予你触碰我的荣耀，”压在树根的满身勋章的‘压菜石’骑士傲慢地朝埃洛伊斯的方向抬起下巴，“我允许你不用跪下感激恩典，而是优先帮我解开束缚…等等，你要去哪里！？别别别别走!”

　　埃洛伊斯用脚后跟轻轻踢了踢毛驴的腹部，小毛驴善解人意地迈开闲逸的步子，慢悠悠地向前走。

　　“索玛兹你这个白痴！喂喂喂，你别走！我是利莫西弗家族的，你放我下来，我给你赏金，大笔大笔的赏金！”吊在树梢的年纪更轻的‘腌熏肉’骑士更加懂得判断局势。

　　埃洛伊斯停了下来，握住毛驴缰绳的手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吊在树梢的‘腌熏肉’骑士眼见埃洛伊斯停了下来，明显认为金钱诱惑有效，于是趁热打铁描画图景：

　　“你放我下来，我会给你很多赏金，绝不是空话。我现在就能给你利莫西弗家族的印章戒指，你不会不知道利莫西弗吧？卡莱·巴厘岛的大银行家克洛克达尔看到这个印章戒指就会给你支账，金额随你要求多少，我就承诺给你多少。”

　　‘腌熏肉’骑士看到埃洛伊斯低头在思忖什么，没有答话。随即，埃洛伊斯轻快跳下毛驴，然后往两个骑士的方向走来。

　　金钱果然是万能的，神力能达到的金钱也能够达到，而且金钱还是有形状的琳琅质地的，比不可琢磨的神谕祷告更加靠谱可亲可感可触——

　　埃洛伊斯看都没有看一眼两位尊贵的皇帝骑士，转而捡起地上的黄金笼辔，拾取了一些从华丽鞍鞯上掉落的宝石。

　　“……”

　　“……”

　　埃洛伊斯专心捡着宝石，等捡的差不多了，随手就收好放在行囊里，埃洛伊斯毫不犹豫转身就走。

　　你是来趁火打劫的啊！！

　　暴跳如雷的两位皇帝骑士如果能动手，现在就应该已经抄起武器了。

　　但是他们被绑缚得极紧，完全身不由己，只能眼睁睁看着埃洛伊斯带着在行囊里叮里当啷的宝石走向毛驴，马上就要扬长而去。

　　“奇林戈姆，看来利莫西弗家族名号也不过如此啊，咱们今晚都得喂狼…不对你被吊着应该会喂猫头鹰，我在树底下才会喂狼，”被镇在树底的‘压菜石’骑士用络腮胡磨蹭了蹭树根上的茸绿青苔，“你觉得狼会喜欢青苔佐料吗？”

　　埃洛伊斯没有第一时间骑上毛驴就走，而是抚摸着毛驴的脑袋，似乎在听他们对话，似乎又没有，只能感觉到心态上完全不着急。

　　和完全放弃了的‘压菜石’骑士索玛兹不一样，吊在树梢的‘腌熏肉’骑士——现在知道了他叫奇林戈姆，奇林戈姆还没有放弃求生。

　　他挣扎着从大脑里寻找措辞：为什么不答应，明明去捡了宝石证明不是不喜欢财物；索玛兹那混蛋叫了‘贱民’，是因为担心贵族会出尔反尔吗？虽然出现在帝国边陲，但看起来不是个野蛮人，能争取到帮助的话不能说没有一线生机，如果是这样，比起在森林里无人问津死去喂狼喂猫头鹰，一些必要的牺牲完全可以忍受，那么这样的话——

　　“等等不要走！我发誓对你言听计从，来报答你放我下来的恩情，我保证！”

　　皇帝骑士不轻易立誓，立下誓言绝对不能背誓，一旦许下誓言视同皇帝陛下本人的诺言。

　　哪怕皇帝滥用职权已为常态，对下横征暴敛满足奢侈暴烈的私欲与肆意征伐的野心，但这条在贵族中公认为骑士第一守则的誓言规则至今没有人打破。

　　教士和神明不值一提，真的值得信奉的至高无上只有当今的皇帝陛下伊姆。

　　陛下对于骑士誓言的唯一要求是所有誓言不能对陛下有任何不利。

　　誓言成立，只看誓言本身，所以就算对平民的效果也一样。

　　奇林戈姆完全豁出去了，事情也不会更糟会糕了，谁知道这个荒郊野岭什么时候能再路过人，还不知道下个人是不是捡走宝石就算了。用一个不能反抗的皇帝骑士的头颅去皇帝的敌对势力那里换取赏金——比如蜂巢岛方伯马歇尔·D·蒂奇。

　　“我看到你带着墨水瓶和笔，你是诗人吗，还是学者？都没有关系，相信我，我以皇帝骑士的荣耀发誓我会服从你的安排，誓言会保证我绝对不能做有害于你的事情，直到你拿到赏金；

　　当然，你要是愿意，也可以接受利莫西弗家族的雇佣。等我们回了王都，我保证你会成为利莫西弗家族首席专属文人，你什么都不用做，春天在繁花原野小憩，夏天去湖泊泛舟游船，秋天喝香料葡萄酒，冬天——至于冬天，你想在炉火旁睡多久都可以。

　　你再也不用风餐露宿，贵族作为你的保护人，你可以悠闲自在过上想要过的生活，怎么样，是不是非常诱人。只要你放我下来，这样的生活你唾手可得，有誓言作保再加上我给你的家族印章戒指，是没有办法毁约的。”

　　听到奇林戈姆的话，埃洛伊斯终于抬起隐藏在兜帽帽檐下的碧绿眼睛，漫不经心地向奇林戈姆投出一瞥。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双眼睛，奇林戈姆感觉这双眼睛非常熟悉，像是无数春天的绿叶一齐涌向同一棵芳树，但他很快就说服自己是因为要以陛下的名义发誓，而骑士所发的誓言，陛下都会知道，所以才紧张到产生了幻觉。

　　“可以，我接受你的誓言。”埃洛伊斯第一次开口说话。

　　埃洛伊斯同意接受奇林戈姆的提议，让他立下誓言，然后放他下树，解开海贼对他的绑缚，当然在回到王都拿到赏金或投在利莫西弗门下之前，埃洛伊斯都将是绝对的主人。

　　埃洛伊斯拿出腰间系挂的牛角墨水瓶和柳木直杆点尖蘸水笔，然后从行囊中取出一本羊羔皮笔记本，她把蘸水笔在手中旋转了一圈，然后把蘸水笔伸入墨水瓶中，接着开始在笔记本上写了什么。

　　“奇林戈姆，虽然我也不想喂狼，但你也用不着这么大的牺牲吧！”被镇在枞树树根底下的’压菜石‘骑士索玛兹非常感动，发下誓言的奇林戈姆等于是一位高贵的骑士将成为供一介平民驱使的仆从，因为皇帝骑士的誓言，一字千金，绝对不容践踏。

　　“你放心，等我们回了王都，我一定向所有人大肆宣扬你今天的高贵之举，不会让你白白受屈。”他信誓旦旦向奇林戈姆许诺着。

　　“那倒不必了。”奇林戈姆重重拒绝了美意。

　　被吊在枞树树梢的奇林戈姆将发下皇帝骑士的誓言，由他的同僚索玛兹作为见证。

　　“利莫西弗·奇林戈姆，皇帝骑士，以尊崇无比、不可用言语直呼其名讳、不可用眼睛直摄其尊容、不可用耳朵直谛其声音的至高陛下的名义，现在向…请问姓名？”

　　“埃洛伊斯。”

　　埃洛伊斯一边头也不抬的记着笔记，一边回答了询问名字的问题。

　　默默在心里默念了几遍这个名字后，奇林戈姆开始了郑重立誓。

　　“现在向埃洛伊斯立下主从誓言，我将对待我主的虔敬、忠心和诚挚暂移于你，直至我与你一起返回王都。在此之前，你将掌握我之微躯性命，我服从出自于你的一切指令；

　　所有出于我的锋刃，所有出于我的詈言，所有出于我的祸念，将在誓言存续期间永不及于你，只待你予我从如今险恶之境解放，誓言即行成立，我发誓，待我们回到王都后，我也将确保你安全无虞。”

　　在奇林戈姆闭上眼睛，在心里向远在王都的皇帝陛下复诵了誓约后，埃洛伊斯和奇林戈姆之间突然产生了一道黑色带子一样的细线，将树上的奇林戈姆和树下的埃洛伊斯绕在了一起，须臾之后又消隐无踪。

　　誓言成立了。因为两个人都是认真的，对誓言在心中表明了认可和接受。

　　虽然也听说过观礼皇帝骑士授勋情况的低阶贵族说过这个景象，但是也是第一次真的看见这个景象。

　　皇帝陛下并非人类，是夺走心灵占据人身的恶魔，皇帝陛下可以操纵人心…这些在各国边境真空地带的地下世界流通的言论浮上埃洛伊斯心头。

　　不要…还是不要扯上关系比较好。

　　但既然接受了誓言，那必须言而有信。

　　埃洛伊斯也没有含糊，她走上前，干脆利落解开了绑在树干上的绳结，将奇林戈姆缓缓放了下来。

　　重新回到地面的感受真好，在奇林戈姆还没来得及充分进行对自由的感慨，埃洛伊斯就来到他跟前，双手捧住他的手，紧紧握住他的手腕。

　　“？”奇林戈姆非常不解。

　　埃洛伊斯不由分说地拽下奇林戈姆手指上所戴的缟玛瑙印章戒指。

　　“我考虑了一下，与其接受利莫西弗家族的庇护，让你作为我的贵族保护人，供养我的艺术生涯无忧无虑；

　　还是直接拿你们家族的印章戒指去银行家那里换钱比较好，这个戒指还是现在给我吧，我们就此分道扬镳。”

　　“…这也是说好的事情，但取无妨。巴洛克银行在你提了钱后，会通知利莫西弗家族去领这个戒指的。”

　　埃洛伊斯想起什么，补充道：“你的同僚没有对我立誓；那么我要求你，在确保我走出安全距离前，你不许放他。”

　　原本也预备迎接自由解放的索玛兹立即炸了。

　　“凭什么啊，看看你骑的短腿毛驴，我要等那么久！

　　而且我说啊，奇林戈姆立誓的时候，关于誓言期限，他可是这么说的‘我将对待我主的虔敬、忠心和诚挚暂移于你，直至我与你一起返回王都’，那么直到你们两个一起回王都这个条件达成前，他可是都要听你的话的，你打算一直不完成誓言掌控他吗？！”

　　一直觉得哪里好像不对的头脑盲区一下子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埃洛伊斯若有所思。

　　“确有疏忽……”奇林戈姆颇为苦恼。

　　他们相视，达成共识。

　　“虽然迫不得已，但看起来还是得同行一段时间，直到一起回到王都；在誓言破除之前，一直和皇帝骑士有关联也挺麻烦的…事先问一句，银行支账的事情还算数吧？”

　　“这也是誓言的一部分，大可放心，等我们到了王都，我也会遵照誓言后半部分确保你安全无虞。”

　　奇林戈姆转头对索玛兹说道：

　　“索玛兹，我会想办法传信给骑士团，让其他人赶来接你的，毕竟我的誓言里不包括和你一起抵达王都，在此之前，看来你必须像这样就在这里忍耐。”

　　“……你们！！”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而且情况还变得更糟糕的索玛兹，有种聪明反被聪明误的错觉。

　　但是事情就是经过他提醒推动才会变成这样的，再说什么也许会变得更糟糕。

　　索玛兹明智又无可奈何地选择了闭嘴，望着奇林戈姆跟着埃洛伊斯走远了。

　　埃洛伊斯终于骑上她的毛驴出发了，奇林戈姆拿着弯成两段的三叉戟跟在她身边。

　　毛驴轻巧走着，对同行驴伴多了一个并不感到好奇或者惊讶。

　　“有个疑问，”奇林戈姆不紧不慢跟在毛驴身边，他体型比常人高大，一步可以跨毛驴几步，“一个旅者为什么会刚好出现在边疆蛮族的森林边缘？”

　　“因为艾尔巴夫接壤森林和海域边疆，有些东西只有这里才找得到。”

　　不能再说更多了，就算有誓言约束，那也是皇帝骑士。

　　说是边疆蛮族，但是艾尔巴夫重视书本和对孩子的教育，经常不知道和王都自诩开化的人相比，谁才是野蛮。

　　所以大批走私书贩会汇聚到艾尔巴夫。

　　走私书贩会怎么在森林边缘和客人接洽，该怎么约定聚会，这些不是该告诉骑士的话。

　　而有的书贩就是海贼。

　　海贼也一直是商路和思想的双重大患，像鼠疫带来的黑色斑疮一样附着在税收和贸易上，不仅如此，随海路管制崩溃带来的还有大逆不道的思想——种种违禁书籍，无论是思想根基上怀疑皇帝统治的合法性还是在如何统治上教导人民，继而让人民胆敢生出取而代之的想法…都决定了皇帝伊姆陛下将铲除海贼作为头等大事。

　　今次对于边疆蛮族的征讨，是皇帝陛下大业最为关键的一步，只要能够铲除边疆蛮族，将蛮族战力作为最后的手段和常备军扩充，皇帝陛下的伟业一定更加快速稳妥的巩固起来。

　　名叫奇林戈姆的骑士一定察觉到了她言语中的保留，但是也并未说些什么。

　　他们默默同行了一段路途。

　　森林附近，天气变化莫测，俄而下起了雨。

　　埃洛伊斯找到一巉凸出的石岩作为避雨的地方，然后从小毛驴背着的更大的行囊中扯出油布，然后铺展在地面。

　　埃洛伊斯递过去燧石，要求奇林戈姆生火，即使是养尊处优的贵族骑士，一些基本的军旅训练还是有的；而且很幸运，不知道是不是之前有人在这里露宿过，还有留下的篝火痕迹和没有使用完的木柴。

　　等奇林戈姆生好火，埃洛伊斯已经给毛驴喂好了草料。

　　埃洛伊斯娴熟地拿出食材和厨具。

　　核桃油煎的羊乳酪馅煎饼，饼馅最好得是万国咯吱咯吱岛独有风味的青豌豆、阿拉巴斯坦肉质鲜嫩的红鲑鱼以及就地取材的艾尔巴夫的蘑菇。

　　餐后再配上肉豆蔻红茶，更为美妙。

　　做好的餐食埃洛伊斯都递给奇林戈姆一份，也不知道他被吊了多久，他很诚实地扫荡一空。

　　无论什么时候，人都需要食物，就算有书，灵魂饱足的那一刻还是先从味蕾开始。

　　埃洛伊斯一路遇上好食材，如果真觉得值得，是不吝惜钱财购买的，所以她的确需要大量金钱。

　　吃完饭，雨还没有停，奇林戈姆崩紧的神经放松下来，或者觉得她确实没有攻击性，或者要探查底细不急于一时，雨水淅沥确实助眠，被蛮族和海贼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的皇帝骑士靠着石壁睡着了。

　　埃洛伊斯给他盖上斗篷。

　　埃洛伊斯则裹着绒毯，戴好兜帽，靠着毛驴睡着了。

　　埃洛伊斯是在订婚仪式前逃走的贵族私生女。

　　身为公爵的母亲还没有来得及将她身份合法化就去世了，迫于继承权资格限定，埃洛伊斯幼年就失去了公国，但还有一部分公国之外家族采邑和相对应的尊封称号被保留了下来，通过皇帝陛下的特许被允准由埃洛伊斯继承。

　　而皇帝陛下的特许则是由费加兰度大公为埃洛伊斯争取的，为了回报埃洛伊斯的母亲在费加兰度大公国争取提升为王国的努力中给予的帮助。

　　但是即使没有合法化，血统也是实打实的，埃洛伊斯从小就在费加兰度大公国的宫廷长大，接受费加兰度家族的庇护。

　　被费加兰度大公认可养育，这意味着她保留的那部分身价在婚姻交易市场上仍然具备一定的价值。

　　相对的，费加兰度·格林古大公对埃洛伊斯的照拂不可谓不尽心。

　　舞蹈，诗艺，女红，绘画，音乐，一定的武术训练，修辞与逻辑，必要的历史与语言课程，在不超过社交圈兴趣的范围内学习数学和几何，还有一切时下流行的科学知识…其方针在于教导能充分发挥联姻效能的淑女掌握所有可以吸引人的通识，又不至于了解太多而产生妄自尊大的想法。

　　埃洛伊斯安安分分地作为淑女长大了。

　　她成年礼的第一个礼物，就是作为模特等待画师为她画肖像。

　　剩下的问题只有寻找联姻对象了。

　　画像上的埃洛伊斯穿着象牙白锦缎长裙，方形领口缀满珍珠和金片，双眸低垂，绿眼只能窥见半泓碧波。

　　爱是对另一生命切近于狂热的好奇欣赏，到底谁会只通过一副画像对她产生好感？

　　就在费加兰度大公格林古圣好不容易为埃洛伊斯寻找到愿意接受她身份的家族后，事情也还没有结束。

　　在不知道几轮又几轮的宫廷联谊，交换画像、财产分配、名为嫁妆的赡养费谈判后，埃洛伊斯终于确定无误要订婚了。

　　她的订婚对象来自利莫西弗家族。

　　☆

　　（二）

　　骑士奇林戈姆梦到了之前失败的订婚。

　　开始只是一些杂乱的影子和声音，后面梦境渐渐清晰，清晰到变成能看到一生一样的一场梦：

　　奇林戈姆长年在骑士团为陛下效力，订立婚约及相应的后续谈判都由是家族来进行，他本人并未放在心上。

　　他对于婚事推进所做的唯一一点贡献是在假期时牺牲了半天作为模特穿着绸衫和锦缎多曼式长袍拿着三叉戟站在那里，让画家画下他形象的草稿。

　　之后如果画家有调整意向，可以让身形相近的仆人代劳摆各种姿势，然后他就可以抽身而出自行其是。

　　家族会将画像和费加兰度家族的婚约者画像进行交换，让婚约者在看到的真人之前，先通过画像了解对方——让婚约者提前相见？连订婚按照旧时礼节都本该找寻高贵代理人直接签约交换信物，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采用时下流行的做法，让婚约者面对面看到对方被画像矫饰的缺陷，增加婚约破裂的风险。

　　顺利订婚后，再过一段不长不短的时光，这期间若有兴趣婚约者是允许通信的，之后就是婚礼。

　　完婚后，他的画像会随新娘一起来到利莫西弗家族，家族会把两位新人的画像并列一起摆在长长的家族画廊末尾。

　　画像会在祖传城堡家族画廊最底下一层展示，和其他不知典故的画作摆在一块静静散发霉味，若干年后，这段婚姻如果不是无果而终，他们的画像或许可以得到向上迁移楼层的资格。

　　武勋和婚事，皆为家族所要求所布局，他可以成为骑士，也应该有位夫人。和加入皇帝麾下成为骑士一样，他按照贵族典范要求而生活——既然他也不曾想象和了解别的生活方式。

　　若说有什么他真正长久保持保持热情的事情，那就是睡眠了。

　　他喜欢睡着，也接受醒来，最爱是梦境。

　　睡梦与睡梦之间，他勉为其难允许现实稍稍侵占他头脑和身体的边界，浪费他灵魂自由的时刻，去应付生活，好让他心无旁骛地梦游与安睡。

　　博物学因为能提供他多种多样梦境素材，所以让他颇为偏嗜；为陛下开拓领土和进行征伐时，如果家族没有要求，比起攫取实际的财富利益，他更愿意收集那些稀奇古怪乏人问津的东西：

　　从破落小领主那里抄检一本本熟牛皮革封面的厚重书本，里面的内容是从世界各地的手抄本中不加拣择的一味收录的大乱炖；传说能实现任何愿望的远在西海的头生于腋下的怪异种族的天灵盖骨片；未知生物的牙齿和角、从未验证过真伪的世界边缘图景雪花球……

　　他这样很好，也不想改变，靠忠心和杀戮就能换得他心灵安宁，非常划算。

　　也不在意谁要进入他的现实生活，说真话，现实乏味到让人呵欠连连，谁只要能并不搅扰他地、去在其中占据一席之地，那拿去就是。

　　——所以在获知婚约者失踪、订婚作罢的消息后，他没法找到任何一个责备对象。

　　实在要说的话。

　　要怪就怪不该让他看到她的画像。

　　是看到画像就爱上订婚对象了吗？

　　并没有。

　　爱是对另一生命切近于狂热的好奇欣赏，到底谁会只通过一副画像对人产生好感？

　　那为什么不直接去爱颜料和画家的双手？

　　而且，为何要礼赞爱？

　　爱之一字，嘈杂、肮脏和混乱…多少见不得人的私欲以此名义大行人世，往往轻易便得到谅解。

　　想起来就只觉滑稽。

　　费加兰度家族送来的婚约者画像用洁白平纹细布包裹起来，他没有好奇，但看看也无妨。

　　揭开画布，松节油气味扑面而来时，那两泓浅浅的碧绿差点被砑光柔滑的象牙白衣裙完全掩盖。

　　同类。

　　他第一眼就认出来了，不需要再三确认，不需要反复端详。

　　他们站在现实的边界线，同样切望某种遥不可及、不存于世间任何一处的地方。

　　但无论何处，同类的东西都被抛向同类的东西。

　　轻者上浮，重者坠地，吉光片羽，万钧鸿纤，他在不可计数的构成一切物质的微粒中描摹出她的样子

　　他记得的，她的名字是——

　　埃洛伊斯。

　　埃洛伊斯，那位路过旅者正手持灯盏翻着一本书，并非阅览而更像在检视什么，烛光将她的身影映在岩壁上，她的影子随着不时吹过的风摇摆不定。

　　她解下了黑色兜帽没有佩戴，那未经束拢的杏色长鬈发不无柔婉地抚在她脸庞上，和奇林戈姆梦中回忆起的婚约者那副画像中的面容一样。

　　艾尔巴夫的雨停了。

　　★

　　（三）

　　从远处传来大地的震动，刚开始不明显，渐渐地能感觉到越来越从脚底向上蔓延的丝丝地壳振幅。

　　埃洛伊斯骑着毛驴，奇林戈姆和她并排行进。

　　从艾尔巴夫回到王都，从帝国边疆到帝国中心，远途跋涉，颇费时日。要同行这么久，埃洛伊斯不想费心隐瞒什么，无所谓奇林戈姆是否能认出她的身份，反正回到王都前，埃洛伊斯才是主导者。

　　雨后的森林，像透过草叶上一颗欲滴露珠放大的水与雾的梦乡，丛木中鸟与兽呢喃酣寝，林叶间暗与光幽沉潜替；湿漉漉又清淡淡的潮润气息，因为艾尔巴夫临海，这里的森林、大海和雨雾天然带着几分亲缘感：涛声如雨雾缥缈、雨雾如树木稠密、树木如涛声连绵。

　　和认识又不算完全认识的人同行，确实很难找到话题。

　　“你想恢复原来的身份吗？”省去了试探，奇林戈姆率先问道。

　　该怎么开口，皮格马利翁式的愿景只会带来畏惧和距离，有欲求本身就是一种不自由，因为受制于自身之外、无法左右的事物。

　　光是开口要求就是一种贪得无厌。

　　但现在有一个机会在这里，他不能不问。

　　你想恢复原来的身份吗？恢复到你本应与我订婚的身份里。

　　“你订婚前寄来的信，我都收到了；我没有回信的原因，在我逃离之后，你应该也清楚了，”埃洛伊斯答非所问，“我不是因为礼节限制才不回应的。”

　　并无必要的补充中往往有真实心意。

　　“那如果没有礼节限制，没有之后要逃离的事情，你就会回应，对吗？”奇林戈姆以子之矛式追问。

　　埃洛伊斯沉默下来，她记得他的信，他在信里的话语，他像细薄刀片一样小心在界限内剔除用词的冷冽与生疏、斟酌着话语传递本应深埋内心的感情。

　　表露心迹就是一种危险。

　　这是他们被训练的共识。

　　生父不详的公爵之女，出生在疑窦和流言之中，从未受过神明祝福和指引，循规蹈矩若干年后突然离经叛道，在拿到遗产珠宝后，策划和实行了和她身世一样在阴暗中出现的出逃。

　　她大概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属于贵族一员——她不会回去，回到让奇林戈姆觉得适意的环境和阶层中。

　　埃洛伊斯选择不回应而不是采取常用的虚假辞令欺骗他，也许就是感受到了他信中所流露的真挚。

　　她不欺骗，也不回应，因为她不能承诺未来的幻梦给他，这就是她允许的最大限度的好感表示了。

　　但也仅止于此。

　　这段回王都的旅程就是他们最后的交集。

　　两人同行走过林中自然形成的小径，有一束微型彩虹出现在路旁灌木丛上，艾尔巴夫的动物们认出奇林戈姆是之前在此大闹的恶棍，路上没有一只动物靠过来，连鸟儿都避着他们飞翔。

　　除了这只渡鸦。

　　一只渡鸦倏忽飞来，非常熟络地停在埃洛伊斯头顶上，趾足陷在埃洛伊斯头发里，但明显控制着没有紧抓。

　　埃洛伊斯对着渡鸦向上伸出手臂，渡鸦沿着手臂连蹦带跳地飞上埃洛伊斯的肩膀。

　　埃洛伊斯拿出羊羔皮笔记本，把笔记本上写了字的一页撕下，作为信笺放在渡鸦左腿上的皮革信筒里。

　　渡鸦歪脑袋看着她，埃洛伊斯摇摇头，指了指一旁的奇林戈姆，看起来在解释什么。

　　埃洛伊斯给渡鸦吃了好几颗浆果，让渡鸦连蹦带跳从肩膀飞下，停驻在前臂；从头顺到尾抚摸渡鸦的羽毛到它心满意足为止，埃洛伊斯再用力上挥臂膀助力它高飞远走。

　　皇帝骑士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决定放任自己被誓言约束，对眼前景象不予过问。

　　很快就要走出艾尔巴夫森林了。

　　奇林戈姆原本的设想里，根本不用考虑路上的驿站旅栈。

　　就像来时一样，出了艾尔巴夫边境森林，找到最近的政府军机构，凭借皇帝骑士的身份一边直接要求政府军出动卫队护送，一边派人去解放索玛兹。

　　另外还得找到信使加快进程送信到王都回复陛下艾尔巴夫的情况，沿途再于陛下威势所覆之地建立的一个个行宫中进行旅程休整。

　　受誓言制约，埃洛伊斯当然会和他一起待在行宫，不管这段行程要持续多久，都将是趟舒适又愉快——

　　一夜之间，景象大变，世界宛如被摧残折磨，除了艾尔巴夫森林之外的大地都像被磨砂纸擦拭了一遍，万物之上都遍布龟裂痕迹；

　　不止如此，所有裂痕中伸出一丛丛黑色荇藻一般的触手，没有实体的触手连空气也一同浸染了，丝丝缕缕的黑色云雾的气息带着强烈的腐蚀气息，让生物凭本能都知道不可靠近。

　　这种强烈的黑色魔瘴和奇林戈姆立誓时的黑色丝线气息一致，更为映证的是，奇林戈姆就算往前踏了一步，他站立的地方完全魔瘴都会对他退避三舍。

　　“陛下的力量，怎么会！？”奇林戈姆对眼前的景象大感惊讶。

　　毛驴不安地在原地反复转圈，埃洛伊斯安抚地抱着毛驴的脖颈，轻轻拍拍它，好不容易让毛驴平静下来。

　　埃洛伊斯趁势滑下鞍座，将毛驴身上所有的行囊包裹都卸下，也卸下了笼辔和鞍座，她吹响了一个哨子。

　　不一会儿，另一只体型更小的渡鸦出现了。

　　这只渡鸦对毛驴兴趣更大，坚持不懈地在拔毛驴脑袋上的绒毛，埃洛伊斯在毛驴长耳边说了几句话，小毛驴便缓缓拖着步子往森林方向走去，较小的那只渡鸦”飞在前面引路。

　　目送了毛驴的离开后，埃洛伊斯转身面向奇林戈姆。

　　“不管发生什么，我们还是得一起去王都，不是吗？”

　　埃洛伊斯挽起奇林戈姆的手，走进黑色的魔瘴里。

　　和她料想的一样，奇林戈姆作为皇帝骑士，与皇帝力量系出同源，黑色魔瘴不会伤害他，连带着埃洛伊斯与他接触的也安然无恙。

　　“…陛下要征服边疆，只有边疆巩固，艾尔巴夫臣服，世界才算真的合一；天空之上的威胁，不久就会来了…月亮靠近，巨大的潮汐将席卷整个世界。”

　　奇林戈姆一边牵着埃洛伊斯，一边向前走着。

　　“我们任务失败了，看清艾尔巴夫不会顺从的陛下打算亲自动手。”

　　森森魔瘴围绕着他们，他们像穿行在烟与雾的迷宫。

　　“…你没有必要和我一起回王都，陛下的怒火可能会牵累你，这个誓言一直存续也没关系。”

　　无边无际的巨龙从森林中喷涌着烈火出现，那条巨龙咆哮着，让肆虐的火光燃烧整个天际。

　　“我要让伤害艾尔巴夫的人付出代价！”

　　“我要让这世上再没有王都！”

　　巨龙往遥远的远方飞去——正是王都的方向。

　　他们立誓时的王都若是不在了，那他们永远无法抵达誓言的终结。

　　永不结束的最后旅程。

　　“我不会再第二次与你相遇了，”埃洛伊斯握紧奇林戈姆的手，“你忘了我也是誓言的一方，每次都由你决定开始，那么就由我来决定结束。”

　　巨龙飞远时扇起的狂风还在原地盘旋，魔瘴纷纷涌出，被狂风搅扰，像是一股股漆黑的龙卷风，他们站在龙卷风与龙卷风之间，站在大地的裂缝之上。

　　“走吧，继续往前，直到命运让我们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