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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蝴蝶 ...

  •   饮水机空空的响。
      接水的人络绎不绝,按一下那个金属盒子上的按钮,蓝色的灯亮了,出来的冷水,橘色的灯亮了,出来的热水。热水很烫,心急的学生们,总不会喜欢喝热水。按下热水的按钮,更多是为了看看那蒸腾的雾气,翻滚的白浪,饮水机空空响,残留的茶叶被冲到一边,好事者则让他们别这么浪费。金属盒子安静地蹲在龟背竹的身边,像一头大象。乌云,湿气很重,寒意随之深入骨髓,橘色的灯每亮一次,就会有人畅快地“爽”一声。
      一个男孩趴在黑色的栏杆上,窗外樟树摇晃,老叶落地的声音清晰可闻,世间最后的酥脆,冗余的仅有粘腻的天空和湿冷的汗手。他在校服上擦了擦,手却不顾冷风摧残,越发的湿了。他把手放进口袋里,想让手暖和一点,但是手却更加湿冷,他以为口袋里针脚的毛团已经开始生长,就又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尽力不去想那里边可能积满的生物。这会让他不敢随便活动,否则那一片汗水浇灌的洞天会被压扁的。
      身后的厕所里传来冲水的声响,脚步声有些粘滞,拖着头发丝和水珠,一只骨骼鲜明的胳膊拍上了他的肩膀。
      思想者,有点意思。
      那人调侃道,眼角压成了两朵花,他的左腿有节奏地抖动起来,叹了口气,扶了扶沾满了头皮屑的眼镜。
      这么认真地思考……你不会在想……那人继续道,他脸上的笑更浓郁了,他把头侧过来,脸都要蹭到了。
      我当然在想我儿子,第一个人回头道,爸爸不去哪,爸爸想什么都不会忘记儿子的。
      我操!小小儿子。
      儿子别叫。
      儿子儿子。
      你们不去吃饭?
      一个高壮的人走过来拍拍他们的肩膀,人都走光了,再不去吃食堂的饭都没了,不饿撒?
      我静静——
      我陪我儿子静静,那个瘦子嬉皮笑脸地道。
      牛逼,大个子点点头走了。
      ——我儿子陪我静静。
      我孙子在哪里我没看到啊。
      我操!
      他觉得瘦子的样子有点猥琐,像一只耸动着鼻翼的什么动物。不过此刻这已经不重要了,心头很紧,他根本吃不下饭。
      你每次都不吃饭。
      怎?他强迫自己笑一下,让自己玩笑的语气更真实一点。
      不吃饭对身体不好,儿子多吃点,吃吧吃吧。
      没事的,你自己先去吃吧……我不饿……
      儿子快去吃饭,瘦子要拉他过去。
      诶呀我真的不饿啊,他觉得自己的笑容装得很成功。
      有时候就是会有点,欸。
      儿子儿子你难过啊?瘦子的笑容有些小心。
      真的没事,我真的不饿……他陡然感到一种责任和愧疚,欲哭无泪的笑装的更真实了些。他陡然间觉得可能要发生什么,栏杆忽然变得摇摇欲坠,他把眼镜狠狠按在了自己的耳根上,免得它掉下去。
      那,儿子再见。
      瘦子笑了,小跑着向走廊那边的楼梯口。
      你他妈才是我爸爸!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反了,走廊那头传来一阵爆笑。
      他正觉得世界已经清净了,因而轻轻扯开一点嗓子,让一点五音不全从嘴角漏出来。显然没有人能懂他,但是假如有人在这个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就会发现这里有个忧郁的人。真可惜啊,如果有人能发觉的话,哪怕是一个人——不应当是太丑的(虽然他不太愿意承认),可以是女生——最好是女生。
      一只白色的菜粉蝶出现了,如此突然。隆冬里的蝴蝶,虽然他确实偶尔见到冬天的蝴蝶,但是临近寒假,怎么看这都是不可能的。
      这也是好兆头,他思忖着。蝴蝶的翅膀在式微的夕阳下闪着柔和的橘色光。手汗终于干了——如果蝴蝶被放进口袋里的洞天,那也将是巨龙。他以为庄子说的是对的,天外的巨物,人当然注意不到,大巧的拙劣正是因为太巧,连人都看不出来。冷风吹在脸上,方才的使命感再次油然而生。蝴蝶翅膀上闪着光,他觉得蝴蝶像夸父,只是蝴蝶追逐的是隆冬。蝴蝶追到了吗,他不这么觉得,光是温暖的,冬天的主管应该是萧杀。如果他把蝴蝶发光的翅膀塞进口袋里,让口袋第一次见到阳光,他是不是就算柏拉图影子洞的拯救者,就算是那群人的上帝。
      这么说,太阳就是蝴蝶背上那块巨大的眼斑,而盘古劈开的是蝴蝶蓝色的翅膀。造物真是一件残忍的工作,他想了想,还是觉得不要做上帝为妙。
      人否决了神——他是不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一阵杂乱粗野的脚步声撕烂了他的思绪。他闭上了嘴,知道自己偶遇漂亮女孩的白日梦结束了。
      那群人咆哮着大笑着冲进教室,然后就开始大骂了起来,不知道到底是干什么。这样的场景经常在他们打完篮球之后发生,没人会对太阳照常升起感到吃惊。
      他继续趴在那里,脚步声时而闪现,然后又复归于淡漠,突兀的出现和消失都让人心悸,教室逐渐嘈杂起来,亮起了黄色的灯光,人人都很忙,需要谈恋爱聊天还有追逐打闹,争取在老师到来之前完成粮食的储存工作。对于晚自习的乱象,他一向不太高兴的,这妨碍了他远走高飞。肯定是这样。夕阳隐退到天边,只剩下粉红色的一角,一个同学拿出偷藏的小水枪,对着蝴蝶“滋”了一下。
      傻逼吧我操,他头也不回地骂道。
      宗萨翁子娘西撇!(畜生儿子狗娘养的)那人气势汹汹地回了一句。
      喷你妈我操,傻逼。
      脑子拷酥六哦(脑子敲脆了的白痴),他妈的自己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他妈的每天把手赛在□□里的你他妈狗叫什么?——
      他象征性地抓了抓胸前的衣服,咬了咬牙,回头向那人走去。
      ——他妈的看黄片看兴奋了他妈的以为自己是种马了我操,这么小还想□□,我操,欸你不要过来,啊啊啊。
      那人一边笑一边后退。
      你他妈自己有多小自己不知道?我操你妈你妈都说比你好!
      教室里的人都聚集到了窗边,有人讪笑着说某某某你不要再说了。
      我操,他他妈自己走过来的我有什么办法?
      但是他只是怒视了一下就走进了教室,那人轻蔑地嗤笑了一下,说,生气还不敢动手,真他妈废物。
      滚。
      他试着拿出最深沉的怒意。但是那人又开始叫嚣了。
      瘦子安慰他,不要和那种人一般计较。这在他看来更像是揭伤疤。这时候那人大剌剌地走过来,在他堆成山高的作业本上蹭了一下,吹着口哨巡逻回了自己的座位。他觉得他像一条狗。
      他假意经过那人身边,在他的作业上也蹭了一下。做完这一切,他只觉受到更深的羞辱,那人正和朋友们有说有笑,可能正在嘲笑他。
      他正要继续将自己丢进憎恨的漩涡里,上课铃忽然响了。
      最先进来的并不是老师,而是那只蝴蝶。它颤颤巍巍地飞,在门框停留了一下——它虚弱的身体被糖水和月亮捶打着,偏离大致的方向,已然膨胀成了一个臃肿的东西——他忽然想到了电子云。蝴蝶已经不能够通过比一堵墙更窄的缝隙,波粒二象性会把它撕成千万片,从此以后,空气里可能就会弥漫着鳞粉和疲倦地扑打翅膀的声音,提醒着人们,他们所铸造的门,囊括了一切的罪恶。
      但是它没有消失,也没有鳞粉落到他的眼睛里。蝴蝶在门框上撞了几下,颤抖着穿过了这危险的东西,它翩翩地朝他飞来,在他头上点了一下,冲进了令人炫目的日光灯管,又直直跌落,在落到一双双饥渴的手上之前腾起。大家在笑,大家把手伸向天空,一些女生在尖叫,把头埋进书本的城墙里,后面的一些男生站到了凳子和课桌上,鳞次栉比,就像光量子引发的扰动,又一次证明了不可观测原理。有人大喊着安静,但是一点用都没有。蝴蝶停在了教室的后墙上,仍然有人不住地回头看。终于有个人站了起来,悄无声息地向蝴蝶靠近。
      蝴蝶静悄悄,蝴蝶翅膀上的黑色斑点,蝴蝶黑色的眼睛,蝴蝶的翅膀雪白,就像墙上剥落的油漆。
      那个人抱着一个装过话梅的罐子,猫着腰,小心翼翼地向蝴蝶挪动。
      教室里静得出奇。
      蝴蝶仍然没有动,那人忽然感觉有点痒,在裤子上挠了挠。这时候,有人开始笑了,但是很快又安静下来。
      他摒住了呼吸,他祈求蝴蝶快飞走。
      蝴蝶的翅膀动了动,慵懒地张开又闭合,张开,又闭合。
      那人停住了,打开话梅罐子,他已经看不见蝴蝶,那个人的身影已经把蝴蝶罩住。他似乎能感到蝴蝶翅膀细腻的质感。他无声地说着。
      不,不要。
      围观的男生们开始骚动,他们兴奋地摩拳擦掌,他们小声地发出兴奋的嗥叫,一个个都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们弓着的脊背危险地前倾,随时都要倒下。捕蝴蝶的人,他似乎已经开始,把那个罐子,向蝴蝶身上扣。
      他感觉喉头发紧。他感到,这些孩童掌握的成人的手,随时都有可能,将蝴蝶挤压成洒满银粉的泡沫。
      后门忽然开了,所有人都在一瞬间回到了位置上。蝴蝶翩翩然离开了原处,它虚弱的身体不知如何迅速飘到了教室前面,撞上了黑板。
      那人保持着静止,等着老师的话梅罐子扣到自己头上。
      他猛然惊觉,睁开了眼睛。蝴蝶正停在讲台,老师才走进教室。老师没注意到那只蝴蝶,把厚厚的讲义拍在了桌面上。一个人发出一声长长的哀嚎,有些人发出窃笑,有人在悄声询问发生了什么,他感到莫大的不公。老师疑惑而不满地骂骂咧咧,然后告诉大家,今天晚上的作业当练习,下课前交上。另外会布置新的作业。
      老师说完就走出了教室,一只脚还没出去,土味神曲就响了起来。
      立刻就乱了,有人大骂老师不是人,有人傻傻地笑,还在回味蝴蝶被拍死的时候戏剧性的猝不及防,教室后面的人又吵了起来,听声音,和下午那群打篮球的是同一群人。不知道是谁讲了个笑话,教室中间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忽然有人站了起来。
      是下午和他争吵的那个人,他站了起来,径直向前排走来。他的心悬到了嗓子眼。
      吵闹仍然在继续,他不明白,为什么同样是站起来,一只蝴蝶能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随后他记起来那是梦。
      那个人越来越近了。他的手心再次变得湿冷,臀部的汗水已经打湿了裤子,蝴蝶在胸腔深处跳动,一股寒意顺着他的脊椎向下蠕动。他此刻真希望,方才的梦境才是真实的。
      那个人,他径直略过了他。他停在了前排的一个瘦子身边。
      他叫那个人的名字,声音拖长。
      某某某,你是不是唐氏啊,他问道。
      男孩紧张地看着他。
      你什么意思。
      我问你是不是唐氏,那人笑了,把手往男孩身上送。
      你烦不烦啊,男孩惊惶地躲开。
      个……欸,我他妈问你是不是唐氏你听到没有!你他妈耳朵有问题是不是?!
      你他妈有病吧!男孩站了起来。
      Oi大家都看到他先挑衅的啊,我该不该替天行道?!
      有人笑了,又是同一个人讪笑着,说,你不要再说了。
      私语声开始响起,人人都希望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问瘦子,这是怎么回事,他说不知道。我问他要不要告老师,他说等事情结束,这个讨厌的人就可以被处罚了。
      反正那个要被打的人也是傻逼,他装的一批。
      他其实从心底认同这个说法。
      那个人一把揪住了男孩的衣领,把他提了起来,男孩用力摇晃着他的手臂却没法挣脱。
      我问你,他妈的球打这么差还他妈不听我指挥,他妈的换组的时候还一直防我,你他妈是不是唐氏?
      那人的眼睛却越发明亮了,他不笑,可是谁都看得出来他很高兴。
      你他妈干什么啊,男孩的声音有些发颤,他全身的肌肉都在颤抖,嘴角死死地向下压着,一双恐惧的眼睛怒视着他。
      我□□瞪什么啊,欸欸,他妈的还瞪上了,他妈的以为自己是赛文奥特曼要电眼逼人我操。
      那人腾出一只手,像逗狗一样在男孩面前晃来晃去,他转过头饶有兴致地对大家说,我都跟他说多少次了不要防我不要防我他他妈的还要防我,个小孩子说不好只能打了吔。
      那你他妈的还跟我笑,还跟我开玩笑,我还以为我们是朋友,男孩的眼泪都快下来了。
      我操,你他妈不懂换位思考的你知道吗,我他妈对你这么好了你还看不出来,欸!情商这么低你他妈还怪我?
      有人小声笑了起来,有人则警告那人把同学放下来。
      那人惊讶地瞪了一眼那个抗议者,一巴掌就抽到了男孩的脸上。
      啪。他的手掌在打过之后还不离开,而是在那男孩的脸上拂过。
      你是不是唐氏?
      啪。
      你耳朵聋了吗,你是不是唐氏?
      我操,他不会说话的我操,危险死了我操精神病院大门没关好放出来了!
      男孩忽然怒吼一声,一拳打在了他脸上。
      我操,你他妈有暴力倾向是哇,啧。
      他正要继续和男孩扭打下去,一阵冰冷的声音传来。
      你在干什么?
      老师正怒视着他。
      出去站着!
      你等着,你打的这一拳,老子记在心上。那人在出去的时候悄声对男孩说。
      他看着男孩颤颤巍巍地坐回座位上,悄声啜泣,后面的那群人不时传来轻微的笑声,男孩的半边脸被打肿了。
      老师让男孩别哭,男生不应该哭,女生要笑话的。都是同学,要包容一下。
      终于下课了。
      他看着男孩拿起水杯到饮水机接水。
      那是他给公安局口述的最后一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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