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阈限 ...

  •   早春的天气料峭非常,阴郁涣散,天蒙蒙亮的时候,朝阳隐没在云层中,冷灰色的天空,看上去就像薄暮,底下是橘色的路灯,樟树在斜风细雨里变得模糊,车灯被雨水剥去光神秘莫测的外套,展现出它们直而干瘪的躯段,它们羞于这种不庄重而又有碍面子的显露,就拜托湿漉漉的地面,给一些同样不庄重的人以无法挽回。
      方鱼没有想那么多,但她大抵会觉得这非常贴切。有些时候,任何抗争最后似乎也不会起到任何实质性的效果,顶多是撞翻几个无辜的路人,借以发泄无处发泄的怒火。车灯最初的目的是揭露,所有隐藏在暗处伺机而动的,给予路人和司机安稳,谁曾想它会因为这样的小事就忘了自己的本来目的,而让阴暗的柏油路成为它的同谋呢?车灯就是这样,只有给它好处它才知道感恩图报,稍微批评揭露,它就不再顾着集体利益,而要为了私情阻碍公共事业。
      你闭嘴吧你。
      方鱼对口袋里的毛毛虫说。这只可怕的动物正一小口一小口的把身旁的体检报告单吃进肚子里去,一边吃还一边对车灯发表一些似是而非的见解。这不禁让她想起了自己的历史老师,这个老东西也总是喜欢说一些貌似有道理,实际上就是一些纯粹联想的——哦不,幻想出来的狗屁。他还以为自己的水平有多高,每次上课都要认认真真地讲一下自己和作协主席的深情厚谊,然后精准地在半节课过去之后才开始讲课。
      老登管周五的晚自习,因此,周五也是大家最快乐的时候。老登会把他一个星期攒下来的诗、散文和小说片段拿进教室里,像鲁迅先生笔下的寿镜吾那样,拗着头念他的东西。写得好不好,大家其实都无所谓,因为“语文走出课堂”和“课堂的语文”都已经足够他们消受,编外的语文老师就再无容身之所。
      这可能就是他们间的默契——老家伙在台上念,学生在下面交头接耳。老登也不生气,全当他们是在赞美自己的文笔,读到尽兴的地方,他就会开始骂师娘,说她不懂欣赏不讲情面,连听自己读诗都不愿意,还每天骂自己不务正业。他一边说,浓眉的国字脸就露出一副多愁善感的神情。隔壁桌的“老司机”对此颇为执着,她觉得平常历史老师的脸上只有沙发和黑人,而每当老头摆出这种多愁善感的神情的时候,她就会兴奋地拉着方鱼的袖子凑在她耳边神经兮兮地笑——有一个女人走进房间了!
      只有一次意外,这是陈裴然拿着高考作文的题目认真地递给老头提议和他一起分析的时候。老头兴致高涨地要将自己的诗兴和才思全都灌注到这个“小而紧凑”的棋局里头——在语文老师用了老登的这个比喻之后,他无时无刻不在谈起这件事,这成为了仅次于他和作协主席交情的第二大事——而陈裴然却总是拿语文老师传授的各种“专业术语”来堵他的嘴,最后老登气鼓鼓地叫陈裴然出去罚站,然后对着全班人发了一通火,骂他们眼光低劣目不识丁,是没有文化的文化人,是没有底蕴的知识分子,就知道聊天,聊天聊得出金山银山吗?国家的文艺迟早败坏在他们手里。
      应该是嘴里啊,“老司机”又开始神经兮兮地笑。
      “话”好才能聊啊。
      方鱼听得一头雾水。
      毛毛虫很听话得停下了啃食。
      这明明是上学期的体检报告单,谁叫你不清理口袋,你还要感谢我呢。
      废话,我的意思是你别说那些有的没的,马上绿灯了,你要是再说,这是干扰司机驾驶,车灯就要盯上我们了。
      你还是听进去了嘛~而且你骑的是自行车啊。
      方鱼笑了起来,笑得前仰后合,毛毛虫在她的口袋里惊慌地扭动,叫她悠着点别把衣服里的自己压扁了。行人都转过头来看她,有一些学生窃窃私语,大概是说这是某班的某某某。
      真讨厌啊,方鱼满足地叹了口气,对着那些人做了个鬼脸。她最后也没有理解“老司机”关于沙发和黑人的说法。不过有件事她很确定,陈裴然在这一出之后就获得了“作文哥”的称号。他自己却不知道这个称号,而每每有人提起“作文哥”的时候,方鱼就知道,陈裴然又在大骂历史老师了。
      这倒是很好的,陈裴然这个傻瓜蛋,自己是什么别扭样子自己不清楚,还总是要找她麻烦——搞抽象怎么了,关你陈裴然屁事啊,搞抽象还成绩好又怎么了,切到你肉了?
      草,我不想上学。
      毛毛虫似乎在嘲笑她,因为它又开始啃那个体检报告单了。
      这么好吃的吗?
      书香,书香!
      那你为什么不帮我把历史老师的诗给吃了?
      绿灯,开车!
      神经病……
      一路都是细雨绵绵,方鱼有些后悔没带雨衣,本来她是想感受一下所谓“斜风细雨不须归”,现在整张脸都被雨水浸湿了,眼角像被撒了一撮盐,衣服里面的胸罩吊带被雨水一润,把肩膀磨得生疼。春寒料峭也真的不假,冷风从领口灌进来,她不得不骑一段停一下,把领口拉高点,再骑一段再停一下,把吊带扶正,可惜不是生理期,不然她就可以毫无顾忌地破罐子破摔吃冰激凌了。
      我都和你说了,带件雨衣出来,你爸妈的话不听可以,我的话你一定要听啊。
      毛毛虫埋怨道。
      听你马呢,管得着我?
      还真有道理,你一高兴就让我管你叫妈咪。
      ……滚,龟儿子。
      雨越下越大,周遭的东西已经有点看不清了,冰冷的下坠,是否也在渴求温暖的慰藉?总之,方鱼心里所想的唯一一句话就是“冻死老娘了”。诚然,如果雨水真的在渴求温暖,它们自己作为情感生物,按理说,也不可能没有温度。
      方鱼一边在大风大雨里费力地蹬着车,一边大骂“草泥马,冻死老娘了”,一边大叫着哪个好心的天王老子能给她一件雨衣。毛毛虫再无话说,只是继续在口袋里啃着被雨淋湿的体检报告单。
      啊……啊,骑不动了,累死老娘了……迟到就迟到,学校就不应该在雨天开门!
      方鱼抛下自行车就往一家小店里冲,身后传来自行车倒下的隐隐声响,棉布的校服吸足了水,方鱼感觉自己就像身披重甲的铁浮图,在向宋朝的军队冲锋。
      雨水在小店外头混成了白茫茫的一片,真怪异,一般只有夏天有这么大的雨,如果是某些忧心忡忡的人,大概会开始责怪全球变暖,然后如此忧心忡忡地感觉自己有改变世界的大任在肩头,因而和别人不一样了。
      没事,方鱼心下想着,重任就交给他们吧,我在旁边搬点砖搭把手就可以啦。
      小店里头怪暖和的,方鱼擦干了糊住眼睛的水,看见了一冰柜的冰激凌。太好了,幸亏不是生理期,吃多少冰激凌都没问题。虽然只带了购买一对大饼油条的钱,但是下次再付钱也没问题吧。
      她正在吃冰激凌的时候,一个人冲了进来。
      我操!作文……陈裴然?
      矮小短鼻子的眼镜男瞪着他的死鱼眼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这个头发沾着头皮的阴湿女鬼。他圆而小的头颅黏在他细弱的脖子上,一脸的痘疤,让他看上去像一个没煮熟的土豆。他短短的头发此刻像刺猬一样黏成一撮一撮的。方鱼看着他,不小心就笑出了声,她捂着肚子扭得像一条毛毛虫,差点没把冰激凌掉在地上。真正的毛毛虫再次不满地叫她消停些。
      你……认错了。他说着就要出去。
      方鱼试着抓住他的手,让他别计较。但是他甩开了她的手就冲出了小店。
      看样子他也要迟到了。
      把冰激凌给我尝一口。
      诶呀,我觉得他其实有点可怜兮兮的。
      关我啥事,我要冰激凌配体检报告单。
      可是雨越下越大。
      没有任何人再来到这里,门外的白色吞噬了一切,店主本来打算抽一根烟,看了看方鱼又把打火机放下了。他吭吭咳嗽了一下,转身走进小店后面的房间。
      这下小店里就真的只剩她一个人了。方鱼一边吃着冰激凌,一边思考是再来一根还是把大饼油条的钱先付了,再次冲进雨里。不想上学,可是总归不能不上吧,她一想到班主任阴沉的脸就不寒而栗。希望班主任对她的档案宽容一点,她还想找个好工作过躺平赚钱的日子呢。
      她最后还是决定冲进雨里。在她出去之前,她记得有看到一只蛾子和一只蟋蟀,那两位聊得很尽兴。
      什么时候我也能像他们这样啊。
      你真要冲进雨里?!太冷了我可吃不消。
      于是方鱼把毛毛虫交给飞蛾和蟋蟀,戴着她吸收雨水质量的魔法铁浮图,再次冲进了暴雨里。
      真的是白茫茫一片,甚至连方向都没有,白中的黑色似乎是雨中的树影,但是凑近看却什么也没有,低下头也只有雨水,连柏油路都看不清。但是空气里的确出现了一股熟悉的大饼油条的气味,方鱼已经吃饱了冰激凌,但是她还没有吃饱早饭,早知道就把那点钱省下来了!不过没事,她和学校旁边那家大饼油条的老板很熟,反正可以赊账,闻着味应该就能找到路了吧。
      油腻的气味越发浓烈了,方鱼感觉肚子开始叫唤,似乎都已经能尝到油条的酥脆和大饼夹杂着肉馅的紧实,胃里也热乎了起来,店主温暖的龅牙的笑容已经清晰地浮现在眼前,真想看到桌子上摆着的喷了碱水的油条面坯啊。
      方鱼继续前行,雨打在身上的感觉已经消失了,她现在整个人都湿透了,水只会消失在水中,至于感觉,那是其次。可能雨水真的在同类中找到了慰藉,也有可能他们都死在了无法触及的冰冷怀抱里,变成了一体而割裂的严冬。
      前方没有出现大饼油条的店铺,但是出现了一个深色的影子,一个男孩出现在视野里,如此真实,如此……亲切,虽然她不记得自己认得他。
      欸!同学,你也迷路了吗?
      那个男生惊异地回过头,用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惊恐、悲哀和……蔑视吗——盯着她看,在他的脚边,凑近看,一团黑色的影子,凑近看。
      一只烤熟的海螺。
      方鱼盯着他看。这个男孩的眼神让她困惑。
      你是谁,男孩轻声问,偌大的雨声中,这轻柔的问话却格外清晰。
      男孩瘦弱的身体被包裹在一件庞大丑陋的冬季校服里,校服的内胆已经被取了出来,此刻这件校服看上去更像是一个巨大的、空荡荡的麻袋,雨水从麻袋下方的口袋里漏出来,而男孩那颗纤长脖颈顶着的头颅,像一颗马勃,冲破了麻袋,要向天空喷射锈色的孢子。
      他的眼睛小而柔和,黑色的眼珠中似乎并没有方才所见的绝望和轻蔑,更多的是一股无法忽视的忧伤。他的左半边脸有点肿。
      我想家了,他说,他开始哭。
      呃……你难过吗?你要是难过,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方鱼其实不太确定大饼油条算不算好吃的,但是她自己的确非常喜欢吃大饼油条。希望男孩也喜欢吧……
      男孩一边哭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还盯着她看。男孩的眼睛就像一头小鹿的眼睛,使她不忍直视,那双眼睛仿佛可以直接闯入任何窥探者的内心,将这滂沱的雨塞进他们狭窄的心,让他们在雨的悲伤中消解,消解为……雨的悲伤。
      你别难过,方鱼的声音软了下来,你来吧,你也是高三的同学吗,我叫方鱼,九班的,你是几班的,你吃过大饼油条吗,我带你去吃,你别难过。
      我想家……
      男孩轻声啜泣。他把烤海螺抓进了手心。方鱼闻到了海螺身上的一股酸臭味。
      男孩抱住了方鱼的一条胳膊,他比方鱼高,可是当他蜷缩着身体,把头靠在方鱼的肩膀上的时候,方鱼感受到他皮包骨的手臂,感受到他颤抖的身体。
      他完完全全是一个孩子。方鱼想哭,想为他而哭泣。
      踩到了一个水坑。水坑在暴雨中逐渐清晰,环环的波纹中,逐渐透出蒸汽的倒影,蒸汽逐渐消散,一个烧黑了的烤炉,一个油腻腻的油炸用铁皮油箱,黑乎乎的捞勺。一块黑色的蜂窝煤把地面染成了黑色,雨还在下,然而大饼油条就如此突兀地出现在视线里,连同它周围无法被雨水抹杀的,油污的马赛克地面。
      有人吗?
      没人回答,茶叶蛋的炉子自顾自地冒着泡,装豆腐脑的大桶从后厨探出脑袋,糖角、刚出炉的油条和甜味咸味的大病摆满了铁皮的餐盘,蒸笼似乎刚刚被揭开,大包子在里面团团的,让人垂涎欲滴。
      老板?你在吗,我是鱼啊!我没带钱,能不能让我赊账一次?
      男孩站在她身旁一动不动,眼睛低垂,看着地面。方鱼见没有人,就自己拿了盘子,帮男孩取了两个肉包子、一个油条和一只麻团。她给自己拿了一对大饼油条和一份加糖的豆腐脑。
      豆腐脑……不应该加榨菜、香油和酱油吗?
      男孩小心翼翼地拿起包子,咬了一口。
      他立刻大口吞咽了起来。
      海螺在他的餐盘旁。它竟然,开始爬行……
      方鱼惊异地看着那只死去多时的东西,勺子掉进了豆腐脑里面。
      她揉了揉眼睛,海螺不见了,也许这是饿得太久导致的错觉。
      我吃不完……
      男孩低声说。
      不会浪费吧……我不忍心让它们被扔在垃圾桶里,就像被遗弃的孤儿一样……
      可是你吃了他们啊……方鱼试着让气氛轻松一点,她一边说,一边露出一个笑容。
      不,这不一样……被杀死了又没被吃掉,我没有尽到让他们死得其所的责任……
      如果你吃不完,我会帮你的。
      谢谢你,你真好……
      男孩拿起包子,小心翼翼地起身,他身上的雨水已经在地上积成了一个小水洼。他又拿起另一个包子,左一口右一口地吃了起来。
      真好吃。
      这时候,开始有其他的人进入小店。老板也从后屋出来了,他看了一眼方鱼,高兴地同她打招呼。
      我和老板说一下赊账的事情。
      方鱼对男孩说。
      老板说方鱼今天怎么吃得这么多。
      我有一个朋友也要吃啊。
      老板诧异地说没看见朋友。
      还有,你已经付过钱了呀。
      方鱼忽然发现自己的身上没那么湿淋淋了。门外下着蒙蒙细雨,同学们摩肩接踵,似乎还早,完全没有迟到的迹象,再看那个男孩的位置,已经没有人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