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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海誓山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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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初它所见的,第一个有人的建筑,却并非图书馆。
然而不管怎么说,在它发现那个不一样的梦以前,日复一日足以让它在漫不经心的不小心中故意遗忘。如果它不这么做,路灯也不会在傍晚摇晃脑袋,成为一座座孤岛,不知何人或何物抓住它们,如此渴望。怕黑的人见不得暗夜,就像怕阳光的吸血鬼没有影子。没有影子的光和没有光的心,都会在炽烈的热情与飘荡的夜里烧化。
路灯黄色的眼,注目阳光,而能被阳光注目,也因此能够在每天的黄昏葆有夕阳的真实,属于万物的真实,正如下咽时候的满足和随即的意犹未尽,唇齿间的混乱与困顿,藉由电与铁,在黄昏到来的时刻复活。
一只猫鬼魅一样绕行着爬上路灯白色的灯柱。白云白的柱是铁,铁可以飞上天空,拴住铁砧的也不是气球——气球比铁重,这是它在某个小孩看动画片的时候看到的,那个铁砧被戳破,气球坠落,砸上布偶猫橡皮泥一样的卡通脑袋。猫咪黄色的眼睛,蛇一样的身姿,刹那间演绎了猫这个族裔最古老的恐惧,猫蛇、人质、核武器。
猫咪爬上了路灯的顶端,码头还没建好,路上偶能看见生锈的铁钉和糜烂的死鱼,黑色的身体,爪子谨慎地踩了踩蜷在身前的尾巴,这只猫倨傲地俯瞰,它的谨慎不是没有原因的,即便如此,它在等一个人来帮忙解释。
而它一向看不起路灯,却不冷眼黄色眼睛的猫。路灯享有永恒的驻足,路灯也享有惯常的夕照,路灯更不必担忧不知所以的前方。所以它为此分外地珍惜自己的奔波和无能,而贬低路灯。
“你怎么才来?”
猫咪俯瞰路灯下的某处。
“可是这里只有人民广场,没有时代广场。”
猫惊声尖叫,一只胖乎乎的飞蛾撞上了它的后脑勺。猫应声落地,一百八十度地侧身,优雅而狼狈地逃窜。解释权留给路人,所有的谨慎。
“快走吧小猫咪,”星光闪烁,马路上的人影三三两两,手机的蓝屏发出迷离的光,大排档的灯黄,火热,爆炒虾油的气味笼罩了夜空。
一只蟋蟀,从马路牙子的草丛里跳出来。
猫咪跑到一对情侣的脚边,立刻就和女孩黑绒的鞋贴到了一起。
“你见到蝉了吗?”
“没见到。”
“你见到虾子了吗?”
“没见到。”
虾和蝉为何出现在两只虫子的口中?它们又有何纠葛?它大概是不清楚,这真的太不重要了。路灯昏黄的光得以继续行使它的特权,香樟树悠哉游哉,黄色的路灯照得树影发蓝。
两头虫子会说话,这是所有废墟不曾证实的。有人证明地平说,也有人证明地平说为假,昆虫会不会说话就成了小事。孩子的戏言被成人玩笑,你说他/她多可爱。成人吵架,从来不是为了某件事,不是某件事的事就是政治,政治是意识形态,意识形态要被反抗,否则大家都吃不饱。权威可以被造出来,吵架还是吵不赢,等到某个疯子睁开眼睛,才发现全世界的小孩都是天才。
“你为什么不下来。”
蟋蟀似乎很不满。隔壁的人家,一个小孩开始哭,孩子的父母因为小孩考得不好而责骂,同时传来一股可乐鸡翅的香味。它是闻不到了。
但是蛾子闻到了。
“我馋那股可乐甜味。”
“我有果汁。”
“你个鬼!你只有酒!”
在那家餐馆的柜台上,摆了很多的酒。棕色的小瓶子,白色的大瓶子,绿色的瓶子,白酒、红酒和啤酒,白色掉粉的墙,三夹板的饮料架子——三点水一个分,茅盾文学奖和果粒奶,冰红茶和王老吉是一个颜色。财神坐镇中央,老板头顶的饮料架就敢于安如磐石,假的烛火终年不灭,假的贡品上,打印遗漏的细线会凸起一百年,过去油画时代那凸起颜料的诡异延续。没有人上香,财神像成了摆设,不知那个幕布之后的真神,怎样收这泡沫经济的税。
木头架子上沾满了油污。斑驳的年轮千篇一律,和假玳瑁的壳一般,烙上了它未曾见过的庞大机械的影子,那个午后仲夏正盛,财神瞪着迷惑的祝福的眼睛,迷离在鱼缸之上,鱼睁圆了眼睛,瞪着财神和一切不是财神的物件,和动物,和一种自称人的动物。
金毛犬在笼子里啃咬着骨头,它黑色的眼睛向上,翻出白色的花,有狼从那狭窄的雪原奔涌而过。鱼不翻白眼,鱼的眼睛在氧气泵的咕噜声中一眨不眨,鱼的眼睛不能流泪,即便流泪,也会流进水中,然后被氧气泵堵进它们鲜红的鳃里,融入它们的呼吸。鱼不会笑,鱼的嘴只能开合,鱼的眼不能弯成一条缝,鱼似乎没有感情。
它们的鳃,多么红。
黑猫还没有离去,它俯下身,从大排档的厨余里嫌恶地叼起鲜红的鱼鳃,谨慎地甩动头颅。它跳到了一辆电瓶车上,电瓶车立刻尖利地报警。猫咪受惊,鱼鳃蓬松地落入下水道井盖的空隙,像一个穿着蓬蓬裙的舞者,身上是最后一缕路灯的炉火,但愿她能找到自己的锡兵。
鱼有没有感情,这是人应该关心的事情。鱼的呼吸仅仅是呼吸。鱼从水缸里跳出来,越过龙门,来到一个没有水的仙界,或是落入另一个鱼缸,成仙也是人才应该关心的事情。鱼关心大海。鱼的海洋从不存在,失去才是剥夺,海才存在起来。
入海口的海水是浑浊的,小岛的海一年四季见不到几次蓝。
金毛叫了起来,它刚刚看见外面走过一个男孩,它摇着尾巴,闻到一股烤海螺的气息。
“囡囡,安逸内(安静点)!”
金毛继续叫。
白色的阳光,把男孩的影子拖得很长,遮住了鱼,鱼倏尔远逝,撞到了通向远方的玻璃。
“小心,快闪开!”
一个工人抱着一摞贴着纸膜的玻璃板健步走过,眼镜店隔壁的驴肉火烧在装修。蟋蟀从容地绕过工人的胶鞋,掏出一个小小的果壳,对着嘴灌了一口。它戴着九品的官帽,穿着一件小褂。
“下来吧,我上不去!”
“你等着,你先等一会,叫你不准时。”
它并不知道这两头虫子是在这里做什么的,可能是赏灯?毕竟,这一盏就足以是它们的太阳。
那个男孩被忽然开过的一辆大运吓到了,扬起的尘埃足够模拟创世时候的群星初现。
金毛友善地盯着他看,樟树茂密的浓荫下,铁树张牙舞爪,男孩犹疑地看着小餐馆窗子下遗留的什么东西。他又看了看干涸鱼缸里的氧气泵,屋子里贴在墙上的菜单,红色的正楷字体。
扬尘还在,朦胧,餐厅里的光线影影绰绰,男孩捂着嘴咳嗽着离开了。卡车的轰鸣声经久不衰。
轰鸣声淡化在夜空里,渔船红色白色的灯光消失在真正的远方,蟋蟀到底是爬上了灯罩。
“房顶什么时候还给我?”蟋蟀问道。
“整个世界的屋顶都是我的,”蛾子回答。
“什么是屋顶呢?”蟋蟀问道。
远处的渔政船,白色的船,船顶大抵是涂了绿色的漆。卡车的扬尘被它继承,成了它顶上的一缕。屋顶总是有芦苇,而船顶没有,船顶作为船的一部分有点太旧了,作为屋顶又太新了,而且它没有芦苇,没有芦苇的顶是无趣的。没有头发的头也不是屋顶,而动物的脑袋是一座山,长了太多树,早已失却了人与自然□□的暧昧。金毛轻声呜咽。
“屋顶就是屋顶,屋子的顶,”蛾子说,“你干嘛哎呦,喝点酒就开始大舌头,好无聊啊。”
“屋顶,屋顶不是墙,屋顶有方向,所以,屋顶给射线封了顶,它标定了宇宙的边界,我们本应该能摘到星星。人类把屋顶封起来不是为了不让人跳楼,而是为了掩盖星星近在咫尺的这件事!我是天才!我要摘星星!”
“那你为什么不在路灯上摘,喝大了吧……”
蟋蟀从身旁的香樟树上扯下一大把香樟树黑油油圆溜溜的小小果实。
“黑亮的,星星,星星会反光!”它撤下一个果子塞进嘴里,“劲大!——”
“——路灯!路灯也有屋顶!樟树是宇宙,路灯是屋顶!”
诚然,路灯上没有芦苇,更没有扫帚间,路灯不可能是屋顶。
“酒……酒是我的屋顶,”蟋蟀一边喝,一边把果子一颗一颗塞进嘴里。
有一颗果子掉了。
夏天的樟树果是绿色的,看上去更像一个个没熟的小番茄,砰然还没指尖大,留存的是盛夏的青涩,和所有的未成熟的果子一样,代表了人永远也回不去的日子。不知道为什么,人们总是写到夏天和死亡,随后是死亡和爱情,爱情和性,蝉如火的炽热。它曾经看见过一个半夜听歌的人哭泣,却不是为了歌,或者单身的人无权拥有的失恋,而是为了一个评论——
音乐,性,和死亡,蝉真是太摇滚了。
摇滚乐,它不太感冒。
四点了,餐馆迎来了下午的第一单生意,一家人风风火火地走进来,小孩拿着装满了贝壳海螺螃蟹的小桶,男人抽烟,父母带着孩子逗金毛。
在那个男孩驻足凝视过的地方,一只干虾,应该是过去跃龙门的产物。一只死掉的蝉,翅膀完好,沾满了灰尘,和鱼一样,死于到达不了的远方。
“个够信息嘛!(这个很新鲜!)”
“比拟偶!(便宜的!)”
雪菜小黄鱼、白切鸡,不需要开包间,财神所在的货架终于迎来了一次热闹,虽然本是为了取酒和椰汁。
“仄四一兹……一兹……吼大吼大的螃蟹!”
“囡囡都缺捏!(囡囡多吃点)”
蟋蟀落下的那个果子,坠落,坠落。突然发出了奇异的光。它在地上弹了几下,纵身,跃进下水道井盖的空隙里。
果子会找到自己的舞女。
餐馆里,干虾和死蝉。
海誓山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