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暂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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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结束之后，那笼罩在家中的死亡阴影并没未散去，只是沉淀下来，渗进了墙壁、家具和每一次呼吸的空气里，变成一种具体、磨人的日常。
母亲请了长假。医院里的奶奶需要人照顾，断了腿的老人，吃喝拉撒、翻身擦洗，样样离不开人。母亲医院家里两头跑，原本单薄的身影，迅速地消瘦下去，像一根被反复拉扯、即将崩断的弦。她的脸上再也挤不出那种强撑的镇定了，只剩下浓重的、化不开的疲惫和一种深不见底的忧虑。在医院，她是细心周到的女儿；回到家，她是沉默的、动作迟缓的幽灵。她不再试图和父亲交流，甚至很少看苏芸清，仿佛看一眼，都需要耗费她所剩无几的力气。有时候，苏芸清深夜醒来，会听见隔壁房间传来母亲压抑的、像小动物呜咽般的啜泣，很短促，随即就被死死捂住，消失在夜色里。
父亲更加忙碌，用“忙”将自己武装起来，也隔绝开。他几乎不再回家吃饭，回来也总是很晚，带着一身洗不掉的烟味和酒气。他开始接手爷爷留下的一些微薄的人情往来和未尽的琐事，也似乎在工作上投入了更多时间。他不再提离婚，但“家”对他而言，似乎只是一个需要夜间回来睡觉的、临时且冰冷的旅馆。他和母亲之间，连最基本的交流都省去了，偶尔必要的对话，也简短生硬，像两块冻硬的石头碰撞。他的眼神变得更加空茫，有时苏芸清和他说话，他都要反应好几秒，目光才慢慢聚焦，然后“嗯”一声，再无其它。爷爷的猝然离世，似乎抽走了他最后一点属于“儿子”和“丈夫”的生命力，将他变成了一个只知机械运转、却不知为何运转的躯壳。
苏芸清被留在这个日益空旷、冰冷的“家”。母亲有时会匆匆回来，给她留点钱，或做一锅能吃两三天的、味道寡淡的炖菜，然后又匆匆赶去。父亲则基本指望不上。她学会了用微波炉热剩菜，学会了去小卖部买面包和泡面，学会了把换下来的衣服扔进洗衣机，尽管有时会因为放太多洗衣粉而弄得满阳台泡沫。
她也不再期待什么。放学后，她背着书包，慢慢走回家。用钥匙打开门，面对一室的寂静和暮色。她会先打开所有的灯，驱散一些那种黏稠的黑暗和孤寂感。然后，独自吃完不知是午餐还是晚餐的食物，坐在书桌前，摊开作业，却常常对着课本发呆。
家里太静了。静得能听见冰箱机启动的嗡嗡声，水管里水流过的细微呜咽，自己心脏在空荡胸腔里跳动的声音。这寂静不同于学校里那种被排斥，那至少还有喧嚣的背景音。这是种被遗弃、纯粹的寂静，像一个巨大、透明的琥珀，将她封存在其中，缓慢凝固。
她开始害怕夜晚。夜晚让寂静更加深邃，也更加享受夜晚。她不敢关了它睡觉，常常蜷缩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灯光投下的光圈，耳朵捕捉着窗外每一丝风声，邻居家隐约的电视声，甚至野猫的叫声。任何一点细微的声响，都会让她心惊肉跳，随即又陷入更庞大的寂静包围。
偶尔，母亲会在不那么疲惫的深夜，坐在她床边，摸摸她的头发，问几句“作业做完了吗？”“学校过得如何？”眼神里带着努力想挤出的温柔，和更深沉的歉疚与无力。苏芸清总是点点头，简短地回答：“好。”“很好。”她不想给母亲增添任何负担，哪怕只是情绪上的。她能感觉到母亲抚摸她头发的手，指尖冰凉，带着医院消毒水残留的味道。
父亲极少有这样的时刻。有一次，他回来得早一些，似乎没喝酒，看见苏芸清在吃泡面，眉头皱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放在桌上，声音沙哑：“别老吃这，没营养。”说完，就转身进了自己房间，关上了门。苏芸清看着那几张钞票，又看了看那扇紧闭的门，最终什么也没说，继续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着已经有些凉了的泡面。那钞票带来的，不再温暖，而是尖锐的、被物化的疏离感。
她觉得自己像这个家里一件被暂时遗忘的旧家具。父母被巨大的悲痛和现实压力席卷，自顾不暇，只能将她安置在一个角落，确保她最基本的存在需求，却再也无力给予任何情感上的慰藉和关注。
窗外的泡桐树叶子黄了，落了。冬天来了。
家里的暖气时好时坏，母亲顾不上修，父亲似乎也没注意。苏芸清晚上写作业时，需要裹上厚厚的羽绒服，手指还是冻得僵硬。她呵着气，看着白雾在冰冷的空气里消散。身体冷，心里更冷。
唯一称得上“暖”的时刻，是周末有时被母亲带去医院的短暂探望。奶奶躺在白色的病床上，一条腿儿打着厚厚的石膏，高高吊起。她瘦了很多，头发几乎全白了，凌乱地贴在枕头上。看到苏芸清，奶奶浑浊的眼睛会亮一下，努力想抬起手，却没什么力气。苏芸清会握住奶奶枯瘦的手，那手像干枯的树皮，冰凉，微微颤抖。
“囡囡啊……乖乖咧……奶奶没事咧……”奶奶的声音很微弱，气若游丝，却还在试图安慰她。
病房里消毒水气味浓烈，还有其他病人的呻吟、家属的低语、护士匆忙的脚步声。但这嘈杂的人间声响，这带着病痛和衰败的、属于奶奶的微弱温度和话语，竟成了苏芸清灰暗世界里，唯一能感受到的、带着真实痛楚的“暖意”。即使这暖意如此短暂，如此沉重，浸透了药水和眼泪的味道。
她珍惜这短暂的探望。坐在病床边的小凳子上，握着奶奶的手，听着母亲低声和奶奶说话，或者看着母亲给奶奶喂水、擦脸。那一刻，她不是被遗忘的旧家具，她还是某人儿的乖孙女，是这在灾难中尚未完全离散的家庭中，一个尚能被看见的成员。
但离开医院，回到那个冰冷寂静的“家”，那点“暖”便迅速消散，被庞大的寒冷和孤独吞噬。
冬天越来越深。苏芸清在自己的房间里，用冻得发红的手，在日记本上（那是爷爷以前给她的）写下歪歪扭扭的字：
“妈妈累。爸爸远远地。奶奶痛的啊。家儿，很冷。”
“我的筝儿。断了线头儿，还在飘。可我……被冻住了。住这"冰"名里。”
写完，她合上日记本，将它塞进抽屉最深处，像埋葬一个秘密。
然后，她爬上床被，蜷缩进那冰冷的被窝，睁着眼睛，等待又一个漫长而寂静、被遗弃的夜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