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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礼物儿” ...

  •   冬天最冷的几天过去了,天气稍稍回暖,但空气里依然弥漫着一种湿冷的、黏腻的寒意。奶奶的腿伤恢复缓慢,母亲依旧医院家里两头奔波,父亲的“忙碌”成了常态。苏芸清早已习惯一个人上学、放学、热饭、面对一室冰冷的寂静。

      所以,当那周五的傍晚,她走出校门,看到父母并肩站在那棵光秃的梨园花树下等她时,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随即被一股巨大且不真实的热流冲刷。

      父亲穿着那件略显陈旧的夹克,母亲裹着一条素色围巾,两人就安静地站着,谁也没开口说话,只是目光都投向校门口的方向。夕阳的余晖是稀薄的橘红色,给他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淡的、温柔的光晕。那画面,像极了……很久很久的以前,她刚上小学时,父母一起来接她的场景。

      苏芸清脚步顿了一下,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她用力眨了眨眼,那画面真美。母亲看到了她,抬起手儿,朝她挥了挥,脸上挤出了一丝久违的、带着疲惫的笑儿。

      她小跑着走过去,心里那不真实感被雀跃而取代。“爸爸,妈妈。”她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

      “呐,囡囡放学啦。”父亲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干涩,但伸出手,接过了她肩上的书包。书包不重,但这个动作,却让苏芸清鼻子一酸。

      “走吧,我们回家。”母亲说,很自然地走到了她的另一边。一家三口,并排走在回家的路上。没有说话,但那沉默不再是以往那冰冷的、紧绷的沉默,而是带着奇异、生涩的平和。苏芸清走在中间,能感受到父母手臂偶尔擦过她衣袖的温度。路上的街灯次第亮起,在湿冷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一切都是那么……正常,那么像她偷偷在日记里怀念过的,久远的“从前”。

      路过镇上新开的那家礼品店时,母亲忽然停了下来。橱窗里挂着闪亮的串灯,映照着各式各样的毛绒玩具、音乐盒和色彩鲜艳的文具。

      “宝贝呐,”母亲的声音在暮色里显得格外轻柔,她低头看着苏芸清,“进去看看不?今天你随便看,妈妈给你买。”

      哇~

      苏芸清愣住了,抬头看向母亲。母亲的眼神很复杂,有温柔,有歉疚,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沉甸甸的决绝。她又看向父亲,父亲别开了脸,望着街对面,下颌线绷得很紧。

      “嘿;-),今天的妈妈真温柔啊……”一个细小的、带着受宠若惊和巨大欢喜的声音,在苏芸清心底悄悄响起。多久了?多久没有过这样“被宠爱”的感觉了?她几乎是立刻点了点小脑袋,眼睛亮了起来。

      母亲牵起她的小手,走进了那家暖意融融、充满糖果和塑料香气的礼品店。父亲跟在后面,沉默得像一尊雕像。

      店里东西很多,琳琅满目。苏芸清看中了一个穿着白色蕾丝裙子、粟棕色长直发的娃娃,娃娃儿的眼睛是墨蓝的,亮晶晶的,很漂亮。她指给母亲看,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妈妈,这,这个……”

      母亲拿起来看了看标签,价格不菲。她犹豫了一瞬,但很快,就被一种坚定、甚至有些急迫的情绪取代。“好~,就这个了是吧?”她掏出钱包,很干脆地付了钱。店员将娃娃装进一个粉色的纸袋,递过来。

      “谢谢妈妈!”苏芸清抱着那个沉甸甸的、充满新物气息的纸袋,感觉心里也被什么温暖的东西填满了。这是“礼物”,是妈妈给的,是在这样一个爸爸妈妈一起来接她放学的、美好得不真实的傍晚。

      走出礼品店,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街道冷清了许多。

      “清清啊,”母亲停下了脚步,蹲下身子,平视着苏芸清的眼睛。她的手按在苏芸清的肩膀上,微微用力,眼神里那种复杂的情绪翻滚得更加剧烈,“妈妈……就要去外地上班啦。”

      这话像一颗冰冷的石珠子,投进了苏芸清刚被温暖充盈的心尖儿。

      她抱着花娃娃纸袋的小手,不自觉地紧了又紧。脸上的笑容还是保持住了。

      母亲仿佛没看见她的反应,她必须一口气说完:“……那边工资要高一些,也许……还能更好地帮衬家里头,给你奶奶治病儿。”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但语速很快,像是排练过很多遍,“清清啊,以后……就只有爸爸和奶奶陪你啦……”

      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狠狠砸在了苏芸清回暖的心口上。

      她猛地转头看向父亲。父亲依旧站在几步开外,低着头,脚尖碾着地面的一片落叶,没有看她,也没有看母亲,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又仿佛早已默认。

      “妈?妈妈……”苏芸清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堵了一团浸透冰水的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想问:去哪儿吖?要去多久呐?还会回来吗?为什么呀?不是说好的……不闹了吗?

      但她问不出来。母亲的眼神,父亲的态度,还有怀里这个刚被当作“礼物”买下的、穿着白色蕾丝裙子的花娃娃……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诉她,这不是商量,不是询问,是通知。是一个用短暂的温情和一件“礼物”包装好的告别。

      原来,刚刚那一路并肩回家的“暂暖”,母亲突如其来的“温柔”,和这昂贵的花娃娃……都不是修复……

      是安抚。
      是铺垫。
      是……告别。

      “礼物”……吗?

      心脏的位置,刚还充盈着暖流的地方,骤然间空了。不在疼痛,而是急速的、失重坠落感。仿佛心里头那某个温热跳动的东西,被那只装着花娃娃的粉色纸袋,吸走了般,掏了去,只剩下冰冷、麻木的虚空。

      母亲站起身来,用力抱了她一下。那很紧,很短暂,带着母亲身上熟悉的、混合着医院消毒水和廉价雪花膏的味道。“清清要乖啊,听爸爸话哈,好好上学啊。”母亲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说完,她松开手,几乎是逃也似地,转身,快步走进了昏暗的街道,很快消失在了拐角处。

      父亲这才慢慢走了过来,看了一眼苏芸清怀里紧紧抱着的纸袋,又看了一眼母亲消失的方向,声音干涩:“走吧,清清呐,回家吧……”

      苏芸清钉在原地,没动。她看着母亲消失的街角,又低头看了看怀里这崭新的、穿着白色蕾丝裙边子的花娃娃。花娃娃在纸袋口露出一角,墨蓝色眼睛在街灯下反射着无机质的光,漂亮,却冰冷。

      她低声呢喃,像在问花娃娃,又像在问自己。声音飘散在寒冷的夜风里,没有答案。

      胸腔里那片刚刚失温的虚空,开始弥漫起深沉钝痛的寒意。那不是来自外界,而是从心口那空了个洞儿……

      她终于明白了。妈妈不是“去上班”,她是用这种方式,离开。用一个“礼物”,一场温柔的假象,为这场漫长而痛苦的离散,画上一个看似体面的句号。

      而她,抱着这份昂贵的“礼物”,被独自留在了原地。身边,只剩下同样沉默、疏离、被巨大变故压垮了的父亲。

      家,分崩了呀……

      苏芸清抱着纸袋儿,跟着父亲,一步步,走向那个不再是“家”的家。每一步,都像踩在冰面上,寒冷从脚底蔓延至全身。

      怀里的花娃娃真的很漂亮。
      但它再也暖不了这漫长而寒冷的冬夜。
      也散不去,她心里那被“礼物”掏空心洞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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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这本原创是关于破碎,更关于破碎后如何用幻想与偏执一片片粘合自己。苏芸清与顾黔,是同一灵魂的两面:痛苦到极致的“疯子”,与深情至扭曲的“信徒”。 这不是一个拯救的故事,而是一个 “如何在无人救赎的荒原上,成为自己的神祇与信徒” 的生存实录。如果你也曾与内心的黑暗对峙,或许能在这里,找到一种危险而炽烈的共鸣。 愿所有孤独的建造者,终将在自己构建的城池里,获得片刻安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