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葬花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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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的葬礼，在近乎麻木的流程中完成了。所有颜色褪去了色儿，剩下的黑白灰，像部老旧默片里的场景，动作僵硬，声音隔阂。
苏芸清穿上了不知哪里翻出来一套黑色衣裤，有些大了，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布料粗糙，摩擦着皮肤，带来不真实的触感。她跟在父母身后，像具被看不见的线头儿牵动的木偶儿。
灵堂设在镇上老礼堂，空气里弥漫着劣质香烛和廉价白菊混合的、甜腻又沉闷的气味。爷爷的遗照挂在正中，是几年前拍的证件照，严肃，清矍，目光透过镜片，平静地看着前方，仿佛对此刻的嘈杂与哀戚毫不知情。
照片下方，是口深色的棺木。苏芸清不敢看，又忍不住用余光去瞥。那木头看起来那么厚重，冰冷，把爷爷那样活生生的人儿——会拍她肩膀儿、会用低沉嗓音叫她“清清”、在阳台和父亲沉默对烟的人儿——关在了里头，永远地关在了里头。
父亲几乎垮了。他穿着一身不合身的黑西装，领带系得歪斜，眼圈深陷，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凹陷下去。他机械般地跪在灵前，对每一个前来吊唁的亲友鞠躬，回礼，声音嘶哑地道谢。但他的眼神却是散的，空茫望着某处，仿佛灵魂已经随棺木里的父亲一同去了。只有在无人注意的间隙，他会猛地抬手捂住脸，肩膀剧烈耸动，没有声音，只有压抑到极致的颤抖。
母亲则像上了发条。她换上了一身素净的深灰色衣服，头发紧紧绾在脑后，露出苍白疲惫的脸。里里外外地忙，登记奠仪，安排茶水，招呼远亲，低声和帮忙的邻里商量事务。她动作很快，语速也快，脸上甚至带着近乎刻意、镇定的表情。但苏芸清看清了，母亲在转身倒水、或者低头整理白花时，眼泪会毫无征兆地大颗滚落，迅速被她用手背或袖口擦去，留下一点微不可察的水痕，然后她又立刻抬起头，换上那副镇定的面具。
苏芸清被安排在靠近门口的角落，坐在一张矮凳上。她的任务是看着那些被大人带来、却因为无聊或害怕而哭闹的、更小的孩子。实际，没有人哭闹。那些孩子也被这肃穆压抑的气氛慑住了，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又畏惧地看着大人们来来去去，听着那些压低了的、带着叹息的交谈。
她坐在那儿，像个局外人。亲戚们来了，摸摸她的头，说了一句又一句的“清清长大了，要懂事了”、“好好陪陪你爸妈”。那目光里，同情，怜悯，也有让她浑身不自在、打量“不幸家庭孩子”的审视。她垂下眼眸儿，盯着自己黑色布鞋的鞋尖。
哀乐一遍遍回放，嘶哑的唢呐声混着电子合成器的悲调，钻进耳朵，却进不了心里头。她只觉吵，觉那音乐假，觉眼前一切都像一场荒诞、与她无关的戏剧。爷爷真的在里头儿吗？那个会给她讲古文、因她画了一只生动的麻雀而微微颔首的老人，怎么就成了一张照片儿，和一口冰冷的木头盒子啊？
她想起爷爷临走前拍她肩膀的手，那温度似乎还残留着。可现在，那手的人儿，就没了。被一场意外，轻飘飘地，像拂去一粒灰尘一样，从这个世界上抹掉。
葬礼的高潮，是瞻仰遗容。人群排着队，缓慢地向前移动，低泣声和压抑的抽噎此起彼伏。轮到苏芸清一家子时，母亲紧紧攥住了她的手，力道大得让她骨头生疼。父亲则像被钉在了原地，需要人搀扶才能迈步。
棺木被打开了。苏芸清被母亲半拖半拽着，不得不看向里面。
爷爷躺在白色的绸缎里，穿着她从未见过的、板正的深色寿衣，脸上化了妆，面色是种诡异、均匀的蜡黄，嘴唇是暗红色的。他闭着眼头儿，表情平静，带着点奇异的安详，一点儿也不像她记忆里的爷爷。记忆里的爷爷，脸上有皱纹，有老年斑，眼神是活生生的，有温度的。
而现在这个，像一尊精心制作的蜡像儿。
胃里一阵翻滚。她猛地扭开头去，死死咬住嘴唇角，把那股恶心和恐惧生生压了下去。母亲在她耳边急促地低声说：“看看爷爷吧，送送爷爷……”可她就是无法再去看那第二眼。那儿不我爷爷，那是一个可怕、冰冷的象征物。
仪式冗长而折磨人。磕头，上香，绕棺，哭灵……每一项都像在消耗所剩无几的生命力。苏芸清机械地跟着做，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只有耳朵里那挥之不去的哀乐，和眼前晃动的黑白人影。
葬礼结束后，还有简单的宴席，摆在礼堂隔壁的空屋里。说是宴席，不过是几桌简单的饭菜，帮忙的邻里和至亲坐下，匆匆吃几口，算是对主家的慰藉，也是葬礼流程的一部分。
父亲被按在主位那，几乎没动过筷子，只端着酒杯，对着每个来敬酒的人麻木地点头，然后一饮而尽。酒液顺着他嘴角流下，也毫无知觉。母亲强打精神，招呼着客人，给这个夹菜，给那个添汤，自己面前的碗筷却干干净净。
苏芸清坐在最角落那桌，和几个远房表亲的孩子一起。饭菜油腻而冰冷，她一口也吃不下。她看着不远处失了魂的父亲，和强撑体面的母亲，看着周围那些或真或假的哀容，听着那程式化的安慰话语。
突然，一阵剧烈的恶心毫无预兆地涌上来。她捂住嘴，猛地站起身，踉踉跄跄地冲了出去，一直跑到礼堂后面无人的荒草地，弯下腰，干呕起来。
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有苦涩的胆汁灼烧着喉咙。
直起身子，大口喘着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里，带来针扎般的刺痛。抬起头，天空是铅灰色的，低低地压着。远处的山峦和田野，在暮色中只剩下模糊的、沉默的轮廓。
葬礼结束了。
爷爷入了土。
奶奶还在县城的医院里，断了腿儿，还不知能不能承受住这接连的打击。
父亲成了一具空壳。
母亲绷紧的弦儿，不知何时断。
而她，这个“葬花礼”，站在了荒草萋萋的废墟旁边头，看着这个支离破碎、蒙上死亡阴影的。
风儿穿过旷野，吹动她宽大的黑衣，猎猎作响。她感觉自己轻飘飘的，像一片黑色的纸灰，刚从焚化炉里飘出来，无处可去，只能随风乱舞，最终不知落在哪片泥泞头。
她抬手儿，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干燥，冰凉。没有了眼泪儿。
原来，极致的悲伤咧，不是嚎啕大哭，而是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一片荒芜的寂静。心脏位置，像空了一个大洞，呼呼地往身体里灌着冷风。
她转身，慢慢往回走。脚步虚浮，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枯草上，发出细碎的、断裂的声响。
宴席应该快散了。她还得回去，回到那只剩下黑白灰和苦痛余味的“家”里，扮演着一个“懂事”、“坚强”的、刚刚失去了祖父的“葬礼花”。
只是，胸腔里头那灌满冷风的洞口儿，该如何填补啊？
她不知。
或许，永远也填不上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