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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断儿“筝” ...

  •   家中的冷战像一场无声瘟疫,持续消耗着所剩无几的氧气。就在苏芸清觉得自己快要被那沉默溺毙的时候,唯一可能带来转机的人出现了——爷爷奶奶从邻镇赶了过来。

      爷爷是退休的教师,话不多,眉宇间总凝着一股旧式文人的清矍和执拗。奶奶则相反,慈眉善目,行动有些迟缓,总是笑眯眯的,手里不是织着毛线,就是捧着热茶。他们进门时带进一股外面清冽的空气,还有大包小包自家晒的菜干、腌的酱菜。

      那顿晚饭,是近几个月来家里最“热闹”的一顿。桌上摆满了奶奶带来的菜,母亲难得地露出了些许笑容,忙着张罗碗筷。父亲也暂时收敛了眉间的郁色,陪爷爷小酌了两杯。爷爷奶奶絮絮叨叨地问着苏芸清的学习,问着镇上琐事,试图用最平常的家常话,填补那些看不见的裂痕。

      然而,表面的和谐掩不住底下的暗流。饭后的谈话,很快进入了正题。客厅里,爷爷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母亲低低的啜泣,父亲沉闷的辩解,奶奶焦急的劝和……各种声音混在一起,透过门缝,断续地钻进苏芸清的耳朵。

      “……孩子都这么大了,你们怎么忍心?”
      “……不是忍心不忍心的,是日子……”
      “……当年那么难不都过来了?有什么坎过不去?”
      “……爸,你不懂,现在不一样了……”

      苏芸清蜷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用被子蒙住头。那些话语像钝刀子,一下下割着她的神经。她既害怕听到更决绝的言辞,又隐隐期盼着爷爷奶奶能把父母“劝好”,让这个家回到从前——即使她知道,那“从前”可能也只是自己美化过的幻影。

      劝解持续到深夜。爷爷奶奶最终似乎也未能说服父母,只是带着沉重和疲惫,在客房住下了。第二天,气氛依旧凝重。爷爷奶奶又尝试沟通了几次,收效甚微。第三天早上,爷爷的脸色很不好看,奶奶也忧心忡忡。早饭后,爷爷把父亲叫到阳台,说了很久。苏芸清只看到父亲低着头,一支接一支地抽烟。

      午饭后,爷爷奶奶决定先回去。奶奶拉着苏芸清的手,一遍遍摩挲,眼眶红红的:“清清啊,好好的,听爸爸妈妈话……奶奶过阵子再来看你。”爷爷只是重重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什么也没说,但那手掌的温度和力度,却让苏芸清喉头一哽。

      父母送他们到车站。苏芸清站在阳台上,看着两个微微佝偻的背影慢慢走远,融入街道稀疏的人流。阳光很好,她却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仿佛最后两根试图拉住她的、通往“正常”世界的线,也随着那背影的消失,变得细弱不堪。

      家里又恢复了令人窒息的寂静。寂静比之前更深,沉而带着希望破灭后的死寂。

      变故发生在第三天深夜。

      刺耳的电话铃声像把尖刀,劈开了沉沉的夜幕和家里的死寂。父亲接起电话,只听了几秒,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话筒从他手中滑落,撞在桌角,发出空洞的闷响。母亲被惊醒,惊慌地问怎么了。

      父亲像被抽走了魂魄,嘴唇哆嗦着,半天才吐出几个破碎的字:“爸……妈……回去的路上……出了车祸……爸……没了……妈……腿……”

      世界在那一刻,失声了,然后又以百倍的音量轰然炸响!脑海里的尖啸,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心脏骤然停跳又疯狂锤击的巨响!

      苏芸清猛地从床上坐起,赤脚跑出房间,正好看见父亲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却发不出像样的哭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野兽般的呜咽。母亲呆立在旁边,脸色煞白,浑身发抖。

      爷爷……走了?
      奶奶……断了腿?

      几个字组合在一起,像最荒诞也最残忍的噩梦里才出现的句子。劝和的人,却带着未尽的使命和满心忧虑离开,以这样惨烈的方式,永远地“离开”了,并让留下的人,背负上更沉重的枷锁和伤痛。

      苏芸清站在昏暗的客厅门口,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动不动。她感觉不到冷和痛。巨大的冲击像海啸,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感知。耳边仿佛又响起了那记耳光后的尖锐嗡鸣,但这次,嗡鸣里混杂着爷爷拍她肩膀的触感,奶奶摩挲她手背的温度,还有他们临走时,那两个在阳光下渐行渐远的、佝偻的背影。

      然后,那背影在想象中,被刺目的车灯、扭曲的金属、殷红的血迹粗暴地覆盖、撕裂。

      “哇——!”母亲终于崩溃,嚎啕大哭起来,扑过去抱住浑身颤抖的父亲。哭声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凄厉,撕裂了原本就脆弱不堪的家庭帷幕。

      苏芸清没哭。她慢慢地、一步一步退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到地上。

      窗外是无边的黑夜,没有星星。

      她想起几天前爷爷奶奶来时的情景,想起那顿短暂的、热闹的晚饭,奶奶红红的眼儿眶,爷爷沉默却沉重的拍肩。

      劝和,成了诀别。
      关心,招致横祸。

      冰冷彻骨、荒谬绝伦的宿命感,像毒藤一样缠住了她的心脏儿,越收越紧。为什么?凭什么?那些伤害她、孤立她、扇她耳光的人还好好的,而唯一带着善意和亲情试图来修补裂痕的老人,却要以如此惨烈的方式退场?

      这是惩罚,是嘲弄。命运对她,对这个支离破碎的家,以最恶毒、无声的嘲讽着……

      父母的哭声隐约从门外传来,是成年人的、掺杂了震惊、悲痛、悔恨和无力感的崩溃。而门内的她,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

      她感觉自己像一只风筝儿。曾经,或许有几根细线(父母关爱、童年快乐、爷爷奶奶牵挂)勉强将她系在人间。现在,学校的线被“赤裸”地剪断了,家庭的线儿在“离梦”中寸寸崩裂,最后,连这两根带着亲情温度、试图将她拉回地面的线头儿,也于突如其来的狂风中被扯断!

      全断了。

      她飘了起来,越飘越高,下面迅速变小、扭曲、充满痛苦荒谬的人间烟火。风很大,灌满她的身体,冰冷,空洞。

      从此,无牵无挂,无所依凭。
      只坠落,永远悬浮在冰冷高处。

      苏芸清抱紧自己的膝盖,将脸深深埋进去。黑暗中,她睁大眼睛,瞳孔里映不出任何光,只一片虚无的、深不见底。

      爷爷走了。
      奶奶伤了。
      家……
      而她,这断了线头的风筝儿,又该飘向哪里?

      没有答案。夜风,穿过窗户的缝隙儿,发出呜呜低咽,像首无人聆听、写给逝者的挽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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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这本原创是关于破碎,更关于破碎后如何用幻想与偏执一片片粘合自己。苏芸清与顾黔,是同一灵魂的两面:痛苦到极致的“疯子”,与深情至扭曲的“信徒”。 这不是一个拯救的故事,而是一个 “如何在无人救赎的荒原上,成为自己的神祇与信徒” 的生存实录。如果你也曾与内心的黑暗对峙,或许能在这里,找到一种危险而炽烈的共鸣。 愿所有孤独的建造者,终将在自己构建的城池里,获得片刻安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