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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离梦蝶儿 ...

  •   脸上红肿在冰冷毛巾的覆盖下逐渐消退成一片不显眼的暗红,耳朵里的嗡鸣也在几天后慢慢淡去,变成只有深夜独处时才会隐约浮现的背景杂音。但,一旦被打破,就再也回不去了。

      苏芸清变得更加沉默。她不再试图去听清周遭的任何声音——无论课堂上的讲解,还是课间那些与她无关的嬉闹。她学会在嘴唇开合与眼神流转中捕捉必要的信息,剩下,任由它们成为模糊的背景板。她的世界被一层无形的静音薄膜包裹,滤掉了大部分声响,只留下自己心跳与呼吸的单调节律。

      就在她以为,学校里“赤裸”与画室里的耳光已是极限,她可以将全部精力用于筑高内心那道冰墙时,家里的地基,却开始无声地坍塌。

      起初只是气氛。那曾经温馨的、带着饭菜香气和父母偶尔玩笑的空气,不知何时变得稀薄而滞重。饭桌上,父母的话越来越少,筷子碰到碗碟的声音异常清晰。父亲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身上常带着陌生的烟酒气。母亲的笑容变得勉强,眼神里总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和……怨怼。

      苏芸清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些变化。她蜷缩在自己的房间里,耳朵贴在门上,努力想听清客厅里压低的争执。但那些话语碎成片段,像锋利的玻璃碴,扎进她的感知里:

      “……过不了了……”
      “……你为这个家想过吗?”
      “……孩子怎么办?”
      “……别拿孩子说!”

      “孩子”。这个词曾反复提及,却不是在温暖语境里,像是一个沉重的砝码,在拉锯战的两端被抛来掷去。每次听到,苏芸清的心脏都会骤然缩紧,随即又被一种巨大的、冰冷的空洞感吞噬。

      她开始害怕回家,又无处可去。学校是冰窟,家是即将倾覆的危船。她像个幽灵,在两个同样令人窒息的空间里飘荡。

      直到那个周六的下午。父亲没有像往常一样出门,母亲也罕见地没有收拾家务。客厅的窗帘半拉着,阳光被切割成一条条光带,浮尘在光带中缓慢翻滚,像一场无声的葬礼。

      母亲坐在沙发的一端,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父亲站在窗边,背对着她们,望着窗外,只留下一个沉默而僵硬的背影。

      空气凝固得让人无法呼吸。

      良久,母亲转过头,目光落在蜷在单人沙发角落里的苏芸清身上。那目光复杂,愧疚,不舍,挣扎,一种近乎哀求的疲惫。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清清啊……”

      苏芸清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母亲停顿了很久,仿佛在用尽全身力气,才把后面的话挤出来:“如果哈……如果爸爸妈妈分开了,你会……跟谁啊?”

      时间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扭曲。光带里的浮尘似乎都停止了舞动。窗边父亲的背影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苏芸清感觉自己整个人被抛进了真空。耳朵里那种熟悉的嗡鸣又隐隐响起,但这次,盖不过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声音。她看着母亲通红的眼眶,又看向父亲始终没有转过来的背影。一股尖锐的酸楚从鼻腔直冲头顶,眼眶瞬间滚烫。

      她死死咬住了嘴唇,没有让那酸楚化成眼泪。她低下头,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紧紧交握的、指节发白的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带来一丝畸形的清醒。

      她又想起了田间蛐蛐的鸣叫,林外飞鸟的振翅,妈妈笑着总说她“不记仇”,父亲摸着她的头说“闺女画得好”……那些模糊的、褪了色的碎片,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化成齑粉。

      分开。跟谁。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刀,缓慢切割着她与世界最后那点摇摇欲坠的联结。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一个世纪那么长。苏芸清抬起头,声音轻得几乎飘散在凝滞的空气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陌生的、冰冷的平静:

      “……如果我两个都想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自己都怔住了。不是哀求,哭泣,甚至不是提问。这是一个孩子能想出、最笨拙也最绝望的“解决方案”,是一个试图用自己微弱的存在,去粘合两道已然断裂裂痕的、徒劳的尝试。

      母亲愣住了,眼泪终于大颗大颗滚落下来,她捂住嘴,发出一声压抑的哽咽。窗边的父亲猛地转过身,他的眼睛也红了,脸上写满了震惊、痛苦和一种深重的无力。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颓然地抹了把脸,重新转向了窗外,肩膀微微垮塌下去。

      没有回答。

      她的问题,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小石子,连涟漪都没有激起,就沉入了无底的黑暗。

      那个下午后,“离婚”这个词再也没有被正式提起,但家里的气氛却滑向了一种更令人窒息、心照不宣的冷战。父母依然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却像两个最熟悉的陌生人,彼此避开目光,交流只剩下必要简短的生活用语。家,变成了一个填充着沉默、小心翼翼和无形裂痕的冰冷容器。

      苏芸清不再试图去听,问。

      她把自己更深地埋进那个了那无声的世界。学校里的伤害,画室里那记耳光和尖叫,与此刻家里这种缓慢的、冰冷的崩解相比,竟然都显得……直接而“痛快”了。至少,那些痛是外来的,有形的。而家里这种崩解,是从内部开始的,无声无息,却抽走了她脚下最后一块可以立足的、名为“归属”的基石。

      她开始频繁地做同一个梦。梦里,她立于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色荒原,天空低垂的铁灰色,无风,没声音。父母背对着她,朝着两个相反的方向,越走越远,身影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灰暗的地平线。她拼命地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跑啊跑,却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只有无边寂静,和种心脏被掏空后,灌满冰冷铅水的沉重感。

      每当从梦中惊醒,她都会在黑暗里睁大眼睛,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父母压抑的、各自为政的细微声响(父亲翻身,母亲轻微的咳嗽),然后慢慢蜷缩起来,抱紧自己。

      “蝶梦儿”。

      是父母离散的预演,是自己,从那曾经“幸福”的童年幻梦中,彻底剥离出来的过程。

      她不再期盼,也不再试图抓住什么。日复一日地,背着书包,往返于学校和那个不再像家的“家”之间。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少,眼神越来越空,像一株被抽干了水分的植物,在机械地进行着光合作用。

      只有夜深人静,从那灰色的“梦”中惊醒时,才会摸到枕头一片冰凉的湿意。

      无声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眼泪。

      童年,在她心底,彻底死去儿,流下的最后一滴温热的梦奠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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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这本原创是关于破碎,更关于破碎后如何用幻想与偏执一片片粘合自己。苏芸清与顾黔,是同一灵魂的两面:痛苦到极致的“疯子”,与深情至扭曲的“信徒”。 这不是一个拯救的故事,而是一个 “如何在无人救赎的荒原上,成为自己的神祇与信徒” 的生存实录。如果你也曾与内心的黑暗对峙,或许能在这里,找到一种危险而炽烈的共鸣。 愿所有孤独的建造者,终将在自己构建的城池里,获得片刻安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