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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教师·女儿 ...

  •   “赤裸”的宣判后,日子变成了一个机械的重复。苏芸清将自己缩进那层冰冷的硬壳里,准时到校,离校,上课时目光固定在黑板或课本上,课间要么去厕所,要么就坐在座位上,看窗外同一片天空从灰白到湛蓝,再染上暮色。

      那道无形的壁垒横亘在她与所有人之间。班长带头建立的孤立秩序被严格遵循,甚至演化出新的规则:谁不小心碰到她的东西都要赶紧去洗手,经过她身边时也会刻意绕远一点,仿佛她身上带着某种无形的瘟疫。

      她成了教室里一个安静的、默认无视的幽灵。

      然而,幽灵也有无法躲避的劫数。这劫数来自一个她从未主动招惹,却因身份而天然与她产生联结的人——美术老师的女儿,容薇薇。

      容薇薇比苏芸清同一个年级,是学校里另一号“风云人物”。不同班长那种靠成绩和老师喜爱建立的影响力,容薇薇的“地位”源于她泼辣的性格、时髦的打扮,以及“老师女儿”这个身份带来的微妙特权。她身边总簇拥着一群女生,笑声张扬,眼神带着同龄人少有的早熟与审视。

      苏芸清与容薇薇原本毫无交集。直到那个闷热的午后,美术兴趣小组活动(苏芸清是唯一一个被美术老师坚持要求参加的“编外人员”)结束后,她独自在空旷的画室里清洗调色盘。水声哗哗,混着残留颜料的浑浊色彩流入水池。

      画室的门被“砰”地一声推开。

      容薇薇抱着几本时尚杂志走了进来,看到苏芸清,脚步顿了一下,漂亮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烦。她径直走到窗边的储物柜,“哐当”打开,把自己带锁的小柜子弄得山响,似乎在找什么。

      苏芸清加快了清洗的动作,只想尽快离开。

      “喂。”容薇薇的声音响起,尖利,带着颐指气使的味道。

      苏芸清动作停了半秒,没有回头,继续冲洗。

      “我叫你呢!没听到吗?!”容薇薇的脚步声逼近,伴随着杂志被摔在画架上的声音。

      苏芸清关掉水龙头,转过身,手上还滴着彩色的水珠。只看着容薇薇,眼神平静无波,像看着一块画板。

      容薇薇被这种沉默的注视激怒了。她上下打量着苏芸清洗得发白的校服、简单扎起的马尾、以及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

      “装什么啊?”容薇薇抱着胳膊,声音拔高,“不就是会画两笔画吗?我母亲天天在家里夸你,说什么‘有灵气’、‘独特’,听得我耳朵都起茧了!”

      苏芸清垂下眼睫,看着地上自己水滴的痕迹。原来如此。不是因为她的“不同”或“孤僻”,而是更简单、直接的嫉妒——来自母亲对另一个(甚至算不上学生的)孩子的夸赞。

      “这么厉害,”容薇薇逼近一步,身上甜腻的香水味混合着画室里松节油的气味,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混合,“怎么不滚去你的大城市读?!赖在我们这种小地方,装模作样给谁看啊?!神经病,切~”

      最后那声“切”,带着十足的轻蔑和鄙夷,像一口唾沫,吐在苏芸清脸上。

      苏芸清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下,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侧身,想绕过容薇薇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空间。

      这个试图逃离的动作,彻底点燃了容薇薇的怒火。在她看来,这不仅是无视,更是一种轻蔑的挑衅。

      “你走什么?!我让你走了吗?!”容薇薇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了苏芸清的手腕。力道很大,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苏芸清条件反射地想抽回手,却没能成功。她抬起头,第一次真正直视容薇薇的眼睛。那双漂亮眼睛里,此刻燃烧着一种被宠坏了的、混合着嫉妒和怒气的火焰。

      “放手。”苏芸清的声音很轻,甚至有些沙哑,因为太久没有这样用力地对人说过话。

      “就不放!能怎样?!”容薇薇反而抓得更紧,另一只手抬起来,指向苏芸清的鼻子,“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让我妈天天挂在嘴上?!我告诉你,离我妈远点!少在装可怜博同情!恶心死了!”

      尖锐的指责像冰雹一样砸下来。苏芸清感到手腕处传来清晰的疼痛,心里那片荒原上,似乎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不是怒火,是一种冰冷、尖锐麻木。她再次试图挣脱,用了更大的力气。

      就在她甩开容薇薇钳制的瞬间——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猝不及防地扇在了她的左脸上。

      力道不轻,苏芸清的脸被扇得偏向一边,左耳瞬间嗡鸣起来,火辣辣的疼痛迅速蔓延开。她懵了,一时之间,甚至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容薇薇似乎也愣了一下,但随即被一种更强烈的情绪支配——打人的快意,以及一种“打了又能怎样”的嚣张。她看着苏芸清迅速红肿起来的脸颊,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像是被鼓励了,突然凑近,将嘴巴几乎贴到苏芸清的右耳上,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连串尖锐到极致的、毫无意义的叫喊:

      “啊啊啊啊啊啊——!!!!”

      那声音没有任何内容,纯粹是高分贝的、充满恶意的噪音攻击,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猛地捅进苏芸清的耳膜!

      嗡——

      苏芸清的世界,那一刹那,失去了所有声音。

      左脸的疼痛,画室的光线让容薇薇近在咫尺的、因尖叫扭曲的脸……所有的一切都还在,但声音消失了。仿佛有人按下了静音键,将她投入一个无声的、缓慢晃动的透明水族箱里。

      她看见容薇薇的嘴还在张合,见她脸上得意的、近乎疯狂的笑容,看见她松开手,后退两步,拍了拍手,仿佛掸去什么灰尘,然后拿起杂志,趾高气扬地转身离开。

      画室的门开了,又关上。

      只剩下苏芸清一个人,站在原地。左脸红肿刺痛,右耳深处是持续不断的、空洞的嗡鸣,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

      她缓缓抬起手,用指尖碰了碰自己火烫的脸颊。触感真实得可怕。

      然后,她慢慢、踉跄地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流冲刷过红肿的皮肤,带来短暂的刺痛和麻木。她看着镜子里那个半边脸通红、眼神空洞、头发凌乱的自己。

      没有眼泪。甚至愤怒都没有。

      只深沉,冰冷的了然。

      原来,“老师的女儿”带来的不是庇护,而是更理直气壮的伤害。原来,那些微弱的、来自成年人的、对她天赋的肯定,不仅无法保护她,反而会成为招致同龄人嫉恨的毒饵。

      她失去了声音,世界便真的静默了。

      但这静默,不再是怯懦的躲避,而是一种被强行灌注的、内里的崩塌。她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在空洞的右耳回响里,缓慢、沉重,像敲打着荒原上的一面破鼓。

      她关掉水龙头,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和手上的水。脸上的红肿一时消不下去,耳朵里的嗡鸣也持续着。

      她背起书包,走出空无一人的画室。走廊里有学生在奔跑笑闹,但她听不见那些声音,只看到他们张合的嘴和晃动的身影,像一场拙劣的默剧。

      夕阳依旧很好,金光铺满走廊。她走在光里,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那记耳光,和那声尖叫,像两道烙印,灼穿了童年最后一点脆弱的表象。

      她明白了,有些恶意,无关对错,甚至没理由。它源于无聊的嫉妒,幼稚的占有欲,纯粹的欺凌快感。而承受恶意的人,唯一的“过错”,或许只是“存在”本身,以及这存在方式,恰好刺痛了某个施暴者脆弱的神经。

      苏芸清走出校门,融入街道的人流。脸上的红肿在暮色中或许不那么显眼了,但耳朵里的嗡鸣持续不断,像一道永不愈合的内伤,提醒着她刚才发生的一切。

      界,似乎更硬了。
      但界内的荒原,开始弥漫起无声、尖锐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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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这本原创是关于破碎,更关于破碎后如何用幻想与偏执一片片粘合自己。苏芸清与顾黔,是同一灵魂的两面:痛苦到极致的“疯子”,与深情至扭曲的“信徒”。 这不是一个拯救的故事,而是一个 “如何在无人救赎的荒原上,成为自己的神祇与信徒” 的生存实录。如果你也曾与内心的黑暗对峙,或许能在这里,找到一种危险而炽烈的共鸣。 愿所有孤独的建造者,终将在自己构建的城池里,获得片刻安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