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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班长” ...

  •   那场文艺汇演的“掌声”,像一盆冰水,将苏芸清最后一点试图靠近“正常”的微弱火苗彻底浇熄。她缩回了自己的壳里,变得格外安静,隐形,如同教室里一件逐渐褪色的家具。
      然而,孩童世界的恶意,有时并不因猎物的瑟缩而满足,反而会因为其不再反抗,而生出一种想要将其彻底剥开、看看内里的残忍好奇心。
      真正的“赤裸”,发生在一个看似平凡的周三下午。
      最后一节是自习课,班主任临时被叫去开会,只匆匆交代班长维持纪律。教室里的空气,在老师脚步声远去后,微妙地松动、发酵起来。
      起初只是纸团。从后排某个方向飞来,精准地落在苏芸清的课桌上,展开是拙劣的卡通画,画着一个女孩跪在地上,旁边写着“傻子”。她面无表情地将纸团拂到地上。
      接着是压低的笑声,窃窃私语像潮水般在教室各个角落涨落。她低着头儿,死死盯着摊开的数学练习册,那些数字和符号在眼前晃动、变形,无法进入大脑。
      然后,声音清晰起来。
      “喂,你们看看她,装得可真像纳。”
      “就是,好像多爱学习似的。”
      “听说她爸妈都不怎么管她唉,难怪呢……”
      这些话语还包裹着一层薄薄的、集体的“玩笑”外衣。直到那个声音响起——属于那个梳着短发、一向是女生中心人物的班长。她的声音清脆,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权威感,穿透了教室底层的嗡嗡声,清晰地敲在每个人耳膜上:
      “哟哟哟,苏芸清,”她故意拖长了调子,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来,几步走到苏芸清课桌斜前方,抱着胳膊,下巴微扬,“你知道,为什么……没人和你玩吗?”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兴奋的、好奇的、漠然的、躲闪的,都像聚光灯一样打过来。苏芸清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握笔的指尖用力到发白。她没有抬头。
      班长似乎很享受这种绝对的注意力,她凑近了一点,用一种分享秘密般的、却足以让全班听清的音量,笑嘻嘻地说:“是我让的呀。略略略……”
      她甚至做了一个鬼脸,引来一阵附和的笑声。那笑声不再压抑,带着释放的快意。
      苏芸清的血液似乎在瞬间冻住了,又轰然冲上头顶。她感到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练习册上的字迹彻底模糊成一片灰白的斑点。她依旧没动,维持着那个低头的姿势,仿佛只要不抬头,不回应,这一切就只是一场荒谬的噩梦。
      班长却不肯放过。她退后一步,环视教室,声音拔高,带着一种幼稚却不容置疑的宣判口吻:“你们都听好了!从今天开始,谁——都不要和她玩!哼~”
      那声娇俏的“哼”,尾音上扬,像一把淬了冰的小锥子,凿开了最后一点虚伪的平静。
      “是我让的。”
      “谁都不要和她玩。”
      如此简单,赤裸。没有谣言那似是而非的遮掩,没有“文评羡慕”那扭曲的借口,也没有“掌声污语”那混杂的背景音。就那么直白的、来自“个体”(孩童世界的权威)的驱逐令。像剥去所有枝叶儿,露出最核心、也最丑陋的那根尖刺——对你排斥,不需要任何理由,仅仅因为“我”可以,因为“我”不喜欢你,因为“我”一句话就能决定你的境地。
      苏芸清终于抬起了头。
      她的脸上没有过激烈的表情,愤怒,哭泣,甚至没有明显的苍白。只是双眼睛,异常地黑,平静,像两口骤然干涸的深井,映不出任何光,也倒映不出眼前这张带着得意笑容的、漂亮的脸儿。
      她看着班长,看了几秒钟。那目光太平静了,平静得让班长嘴角的笑容稍微凝滞了一下,生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忸怩。
      然后,苏芸清重新低下头,继续看她的练习册。仿佛刚才那句将她彻底推入社交冰窟的宣判,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吹过。
      教室里的气氛却因她这过于平静的反应而显得有些怪异。预期的哭泣、争辩、崩溃都没有出现。那沉默像一层无形的膜,将刚才喧嚣的恶意短暂地包裹、隔离。几个原本跟着笑的孩子,笑容变得有些讪讪,移开了目光。
      班长撇了撇嘴,似乎觉得没趣,但也维持住了胜利者的姿态,昂着头走回了自己的座位。自习课剩下的时间,在一种诡异的安静中度过。没有人再公开议论,但那无形的壁垒,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坚固、清晰。
      放学铃声响起,苏芸清是最后一个收拾书包的。她动作极慢,将练习册、文具一样一样仔细放好。教室里空了,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地投在光洁的地板上。
      她背上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还有零星的学生在打闹说笑,声音在她经过时,会下意识地低下去,或停顿片刻。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如芒在背。
      但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低头。就那样走着,脊背挺得笔直,走向校门口。
      校门外,熟悉的街道,车流人往。世界依旧运转,嘈杂而漠然。
      只有她知,从今天起,在这小小的、曾经构成她全部世界的校园里,彻底“赤裸”了。存在本身——她被剥去了“同学”、“伙伴”甚至“可以被平等对待的个体”这些最基本的社会身份,被赤裸地暴露在一种集体性的冷漠与排斥之中。
      没有保护,遮掩。只有那句“是我让的”,和无数道或主动或被动遵循这道指令的目光。
      风迎面吹来,带着晚春最后一点暖意,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停下脚步,抬起头,望向远处天际线那片被城市灯火染成暗橙色的天空。
      心里那片被淤泥覆盖的田野,此刻连淤泥都干涸、结了板,寸草儿不生,只剩一望无际、荒芜平坦。
      原来,孤立,不是争吵,打闹,而是这样一道轻飘飘、带着嬉笑色彩的驱逐令。让你失去的,不是具体的某个人,而是与整个世界的连接、那看似无形却至关重要的线头儿。
      断了。
      飘了出去。
      从此,是彻骨、无所依凭的“赤裸”。
      苏芸清眨了眨眼,眼眶依旧干涩。
      她迈开脚步,汇入放学的人流。背影单薄,奇异地带上了一股冰冷的、决绝的硬度。仿佛那场“赤裸”宣判,将她推入深渊的同时,也意外地锻造出了一层薄而坚硬的、属于她自己的壳。
      壳内是平原静,壳外是世俗乱。
      世界,从此与她隔着再也无法穿透的、名为“驱逐”的厚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班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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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这本原创是关于破碎,更关于破碎后如何用幻想与偏执一片片粘合自己。苏芸清与顾黔,是同一灵魂的两面:痛苦到极致的“疯子”,与深情至扭曲的“信徒”。 这不是一个拯救的故事,而是一个 “如何在无人救赎的荒原上,成为自己的神祇与信徒” 的生存实录。如果你也曾与内心的黑暗对峙,或许能在这里,找到一种危险而炽烈的共鸣。 愿所有孤独的建造者,终将在自己构建的城池里,获得片刻安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