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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这样吗?原是。 ...

  •   那天,母亲“去外地上班”的告别和那冰冷蕾丝娃娃,以一种凝固的姿态,缓慢沉重地过去了。

      母亲起初还会断断续续打过几次电话。电话里,她的声音总隔着一层电流的杂音,显得遥远而模糊。她问苏芸清吃饭了没,问奶奶的腿好点没,问学习怎么样,语气带着小心翼翼和挥之不去的疲惫。苏芸清总是握着听筒,简短地回答“吃了”、“还好”、“嗯”。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每次通话,空气里都弥漫着刻意维持、脆弱的平静,和底下汹涌的、未说出口的一切。后来,电话越来越少,间隔越来越长,声音也越来越陌生。再后来,电话似乎停了。苏芸清没有问,父亲也从不提起。

      家,变成了一个只有父亲和她的、空旷而沉默的容器。奶奶出院后,被接回到了邻镇的老房子,由一位远房姑婆暂时照看,父亲的“忙碌”依旧。苏芸清升入了镇上的初中,开始了走读生漄。她剪短了头发,为了方便,也像是一场无声的告别。

      初中和小学没什么本质不同,只是人更多,空间更大,恶意或许也因此变得更隐蔽、分散。苏芸清延续着小学的模式,将自己缩进壳里,准时出现在教室,安静上课,按时完成作业,不与任何人深交,也尽量不引起任何注意。她就像一个设定好的影子,悄无声息地穿行在校园和那个冰冷的“家”之间。

      父亲依然很少在家,即使回来,也是很晚,总带着一身烟酒气。他们之间的交流,仅限于“饭锅里”、“学校要交钱”这类必要且简短的信息传递。那张离婚证——或者说,那个法律意义上家庭解体的最终证明——就像一颗早已埋下、现在才被发现的弹儿,它曾经存在过,但爆炸后的冲击早已在之前的冷战、争吵、死亡和离别中,被他们用各自的方式默默承受殆尽了。

      得知父母离婚的具体消息,是在初二上学期一个平常的午后。并非来自父亲,也不是母亲突然的告知,而是源于一次偶然的、令人难堪的暴露。

      那天,学校要求填写一份家庭情况调查表,涉及父母工作单位、联系方式等信息。苏芸清拿着表格回家,晚饭时(难得父亲在家吃饭)递了过去。

      父亲正在喝酒儿,眼神有些浑浊。他接过表格,眯着眼看了半天,手指在“父亲”那一栏熟练地写下自己的信息。轮到“母亲”那一栏时,他停顿了很久,笔尖悬在纸上,微微颤抖。酒气随着他粗重的呼吸弥漫开来。

      苏芸清安静地等着,心里却莫名有些发紧。

      最终,父亲像是下定了决心,又像是酒精催化的冲动,他抓起笔,在那原本该写母亲工作单位和电话的地方,重重地、划了两道横线,力透纸背,几乎划破了纸张。然后,他把笔一扔,靠回椅背,闭上眼睛,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疲惫至极的叹息。

      “不填了。”他声音沙哑,带着酒后的含混和一种破罐破摔的颓丧,“我跟你妈呐……早分了。”

      话音落下,饭厅里一片死寂。只有桌上那盏老式日光灯,发出细微的、持续不断的电流嗡嗡声。

      苏芸清坐在他对面,手里还拿着筷子。她看着父亲紧闭的双眼和微微抽搐的眼角,看着表格上那两道粗暴的、否定了“母亲”这存在位置的横线,又慢慢将目光移向自己面前的饭碗。米饭蒸腾着微弱的热气,一粒粒,洁白,冰冷。

      心里,没有预想中的震惊、崩溃或悲伤。只有冷漠、尘埃落定的钝感。

      原是,这样吗?

      不是“去外地上班”,是离婚。
      那个“礼物”,不是告别,是分割。
      那越来越少的电话,不在忙碌,是疏离。
      这空旷冰冷的家吖,不在暂时,而是常态。

      所有之前模糊的感知、隐晦的暗示、痛苦的预兆,在这一刻,被父亲这两道横线和一句简单的陈述,清晰印证了。

      她早就知道,不是吗?从“离去”的预感中,葬礼后的冰冷,母亲转身消失在街角的那个夜晚,怀里那再也暖不起来的蕾丝娃娃……她早就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拼不回去了。

      只是现在,它有了一个准确的认可的名儿:离婚。

      “这样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平静得可怕,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父亲睁开眼,有些愕然地看向她,似乎没料到她是这种反应。他可能预想过女儿的哭泣、质问、愤怒,却唯独没想过是这样一句陈述的、冰冷的反问。

      苏芸清迎上父亲的目光。她的眼睛很黑,深沉,里面在没有眼泪和怨恨,有的只是一片空洞了然。那平静让父亲莫名地感到一阵心慌和寒意,他狼狈地移开了视线,抓起酒杯,将里面残余的烈酒一饮而尽,喉结剧烈地滚动。

      “嗯。”他含糊地应了一声,不知是回答。

      苏芸清没再说话。她低下头,继续默默地吃着饭。一口,一口,咀嚼得很慢,仿佛在进行某种重要的仪式。饭菜的味道寡淡,但却微她强迫自己咽了下去。

      父亲坐在对面,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再也没在开口。

      那顿饭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结束。苏芸清收拾碗筷,清洗干净,擦干手后,她拿起那张被划了横线的表格,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她没有试图去修补那两道划痕,也没有去找新的表格。只是坐在书桌前,拧亮台灯,暖黄的光晕照亮一小片桌面。她盯着那两道横线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横线旁边,自己那一栏“监护人”的后面,工工整整地,写下了父亲的名字和电话。

      做完这一切,她把表格夹进课本里,关上台灯。

      房间里再一次陷入黑暗。窗外的月光很淡,勉强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苏芸清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那一片混沌的黑暗。

      没有哭泣,也没有失眠。
      只是心里那片荒原,因有了一个确切的名字后,变得更加坚硬、加平坦、最终……归于死寂。

      “原是,这样吗……”

      她无声地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知道了。
      她也接受了。

      从此,家,就只是父亲偶尔回来的这间空房子了。
      母亲,电话里越来越模糊的声音,和街角消失的背影重叠,然后是表格上被重重划去的两道横线。
      而她,苏芸清。是一个父母离异、家庭破碎、在校园里沉默寡言、独来独往的,初二女孩。

      标签又多了一张。

      但她已经感觉不到疼了。那疼痛早已在这漫长的凌迟中,耗尽了它所有的尖锐,只剩下一片麻木、沉重的存在感,如同呼吸般。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黑暗中,那个穿着白色蕾丝边裙的娃娃吖,静静地坐在书桌的一角,墨蓝色的眼睛在微光下,反射着一点冰冷、无机质的光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这样吗?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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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这本原创是关于破碎,更关于破碎后如何用幻想与偏执一片片粘合自己。苏芸清与顾黔,是同一灵魂的两面:痛苦到极致的“疯子”,与深情至扭曲的“信徒”。 这不是一个拯救的故事,而是一个 “如何在无人救赎的荒原上,成为自己的神祇与信徒” 的生存实录。如果你也曾与内心的黑暗对峙,或许能在这里,找到一种危险而炽烈的共鸣。 愿所有孤独的建造者,终将在自己构建的城池里,获得片刻安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