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来我家》鱼乘仙

2、找鞋（二）

　　在澡堂打好洗脚水，阿春提着塑料桶气喘吁吁爬回宿舍楼四层的公共卫生间，直到双脚站进塑料桶里，温热的水裹住整双小腿，身上的寒意才逐渐褪去。
　　阿春拿起洗手台上事先放好的牙刷杯子，刷头沾了一点水便往嘴里捅，洗手台的对面是一面巨大的镜子，透过镜面能看到来往匆匆的同学，阿春习惯性地观察每一个人，在即将对上视线的瞬间熟练地转移视线，仿佛在玩一场躲避游戏，每个人在他眼里都像游戏禁忌的npc。
　　敏感捕捉到几个人投来的视线，阿春虽然对这种审视不陌生，但无论多少次还是觉得如芒在背，吐掉嘴里的泡沫迅速漱了口，被泡到发皱的脚从塑料桶里抬起，穿进一旁的旧拖鞋里，将桶里的水倒掉之后阿春便提着桶匆匆离去。
　　身后只有几句低声的讨论夹杂在空气里，阿春走得迅速听不真切，只听到了几个字样。
　　“神经……”
　　“……只有他……”
　　回到宿舍阿春才觉得安心一些，虽然舍友们对他也不怎么热情，但他更喜欢熟悉的环境，这些舍友也是他花了半年时间才习惯的。
　　可能是周禅回来的缘故，宿舍又恢复往日的寂静，下铺的室友面朝着墙玩手机，其余的舍友们也乖乖躺在床上，没有人想着要说话，周禅地床上鼓起一个大包，显然是睡下了。
　　阿春轻声关上门，将塑料桶塞回阳台之后，蹑手蹑脚地爬上了自己的床，彻底躺下后不结实的床板发出一串嘎吱声，阿春不再动弹，闭上眼平躺在床上熟练入睡。
　　半夜，阿春被尿意憋醒，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对上了床头一个黑乎乎的人影，什么东西正趴在护栏上盯着他！
　　“啊……唔……”
　　阿春刚要发出尖叫声，那个人影眼疾手快捂住了他的嘴巴。
　　阿春惊恐地瞪大双眼，双腿忍不住开始抖动。
　　周禅的声音适时响起：“别出声，穿好衣服去厕所。”声音比以往轻很多。
　　阿春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他小心翼翼爬下楼梯，生怕吵醒下铺的舍友。
　　周禅站在阴影处，半张脸露在月色下，漆黑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阿春，阿春被他盯得有点腿软，害怕周禅揍他，但还是顺从地走出了宿舍。
　　阿春走出宿舍的那一刻，下铺的舍友动了动，周禅似有所感，回头冷冷看了一眼，那处的动静就消失了。
　　公共卫生间。
　　阿春忐忑地站在镜子前，眼前的周禅嘴角勾起一个罕见的微笑，那不是充满恶意的弧度，反而带了点暖意，往日凶神恶煞的气质也变得平和起来，只是他接下来的话语让阿春如坠冰窟。
　　“我的鞋呢？阿春？”
　　“什……什么……”阿春眼神闪烁，将心虚暴露无遗。
　　“ 你以为我不知道？”周禅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表情又逐渐切换回平日的狠戾。
　　“禅……禅哥，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阿春哆哆嗦嗦，齿关不自觉上下颤动，声音也跟着抖了起来。
　　周禅似乎是不耐烦了，也不跟他废话，直接拽住他的领子。
　　一股大力猛地在脖颈间收紧，阿春跌跌撞撞被周禅一路拖到一楼，宿舍大门的门锁没有关严实，周禅一碰就开了，他拽着阿春一路穿过宿舍楼间的夹缝，手上一使劲阿春便被他甩到围墙下。
　　“爬吧。”周禅的语气凉凉的，声音压得很低，在夜里听起来有点失真，微弱的路灯忽闪忽闪，将他一身黑衣勾勒得像鬼魅一样。
　　“什么？”阿春被撞到墙上头晕眼花，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别给老子装傻，老子的鞋你他妈给我捡回来！”周禅有点咬牙切齿。
　　阿春望着比自己高半个身子的围墙，欲哭无泪：“我……太高了我上不去。”
　　“自己想办法！我他妈就在这里看着你。”
　　“晚上很黑，我能不能明天白天去捡？”
　　周禅不语，只是冷冷的眼神让阿春感到自己像被两把淬了毒的刀子刮过一样。
　　“那……能不能让我回去拿个手电筒？夜里太黑了。”
　　“你他妈再废话一句？”
　　“好吧……”
　　阿春就地取材，从墙角费劲地搬来几个施工未用完的水泥袋子，在围墙下堆成一座小山，直到他可以轻松够到墙头。
　　又费劲扛了一袋水泥挂到围墙上，阿春已经累得满头大汗，深冬的风一刮，仿佛要穿透他的衣裳，直直刺进骨肉里。
　　阿春骑在墙头打量着围墙外的村道，坑坑洼洼的水泥路看起来不太安全，校内的地势高，从里面看围墙不到两米，可外面却有三米多高。
　　阿春两股颤颤，心里的退堂鼓越打越响，余光看见背后的人影还伫立在原地，阿春知道求饶没有用，只好抖着声音鼓足勇气：“那…那我去了，禅哥你能在那儿等我吗？围墙太高了我上不去，待会儿回来需要你拉我一把。”
　　周禅的声音轻飘飘传来：“我就在你身后。”
　　阿春一鼓作气，把着墙头的水泥袋慢慢伸脚往下够，待全身落到无法再下降的位置，他正准备往下跳，手上的水泥袋子却突然发出撕裂的声音，墙头的碎玻璃片将袋子底部划破，大量的水泥灰兜头撒下，阿春下意识闭紧了双眼，大气不敢喘，生怕自己吸入那些粉尘，手上失了力道，整个身体迅速往下坠。
　　“砰！”阿春重重砸在地上，背部着地，他感觉自己体内的每一个器官都跟着狠狠地震了起来。
　　“咳咳！咳咳……”阿春难受地咳了起来，辛辣的水泥灰堵住了他的鼻腔，出汗的地方与水泥灰接触产生了强烈的灼烧感，阿春慌了神，不敢睁开眼睛，顾不上身体的疼痛跌跌撞撞爬起来，摸索着寻找水源。
　　“救命有没有人！”阿春抖着声音哭喊着。
　　一道温柔的声音在面前响起，似乎离得很近：“你怎么了？”
　　阿春仿佛抓到救命稻草般慌忙朝着声源伸出双手：“能帮帮我吗？我的眼睛被水泥灰糊住了，周围有没有水能让我洗洗？”
　　“你别慌，来我家吧。”那人轻轻握住阿春的手腕，触感冰凉，让阿春不自觉打了个哆嗦。
　　走了不短一段路，阿春听见开门的声音，眼前似乎有亮光，他紧紧反握住来人的手。
　　“别急，你浑身都灰扑扑的，去浴室洗个澡吧，赶紧把水泥灰冲掉，否则伤到皮肤就不好了。”
　　那人将阿春牵引到一处隔间，阿春在对方的帮助下费劲地脱了衣物，混沌的脑子此刻无法思考更多，只想快点把脸上灼烧的水泥灰冲洗干净，他可不想毁容。
　　那人也好心地帮阿春冲洗着身上的脏污，直到身上的灼烧感消失，阿春这才睁开眼，入目的是一间宽敞的浴室，一身白衣的少年静静站在他面前，少年皮肤白皙，一张脸英俊无比，虽是少年人，却隐隐透着几分成熟，他的眼眸深邃漆黑，一眨不眨地看着阿春，嘴角勾起一个温和的弧度。
　　“你衣服脏了不能穿，我去给你拿一件我的衣服吧。”
　　“哦，好……”阿春呆呆地看着眼前人，见他离开一会儿，又抱着一叠白色的衣物回来。
　　衣服是常见的家居服，布料柔软舒适，阿春换上后才后知后觉地向那人道谢：“那个，谢谢你，请问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韩裴安，和你一样是盛新中学的学生，算是你的学长吧。”韩裴安笑容依旧，露出一口整洁的牙齿，让人感觉如沐春风。
　　“你家就在附近，你是走读生呀。”阿春跟着对方走出浴室，默默打量着这个房子，房间铺满了光滑的木质地板，房间里装修舒适得体，木质家具居多，床头摆了一个巨大的书柜，靠近窗户的地方还摆了一张桌子，桌上有未写完的纸张，白色的窗帘虚虚掩着窗户，风一吹就轻轻摇曳，这是一间很有书香气的卧室。
　　“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半夜会离校，但天气这么冷，今夜大概率会降雪，你就先在我家休息吧。”
　　阿春脑子混沌，理智告诉他应该拒绝，但他自己也想不起来为什么半夜离校了，这么冷的天确实应该躺在被窝里。
　　他犹豫着点了点头。
　　和韩裴安盖着一床被子聊了一会儿，阿春对这位初识的学长产生了莫名的信任感，从小到大所有的事情几乎都倒豆子般说了出来，包括自己幼年时期父母双亡，奶奶如何含辛茹苦将他拉扯大，用父母的体恤金供他上私立中学，以及上中学之后被校霸霸凌，一度很苦恼的经历。
　　过程中韩裴安一直十分绅士地做一个聆听者，阿春话匣里的豆子终于倒完，他打了个呵欠，小声说道：“学长，我有点困了。”
　　“嗯，睡吧阿春，我就在你身后。”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
　　阿春的意识逐渐昏沉，最后一刻，他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学长是怎么知道自己姓名的？
　　-
　　男生宿舍楼三层，公共卫生间的窗口，起夜的男生好奇地看着围墙的方向，嘴里嘟囔着：“四班那个怪人大半夜的在干嘛？”
　　身后一同上厕所的同学接话道：“那个阿春？他咋了？”
　　“刚看见他一个人扛着水泥袋，吭哧吭哧翻围墙呢，嘴里还念念有词，像在跟人说话。”
　　“他总是这样自言自语，看得人心里毛毛的。”
　　“是啊，上学期周禅给他打傻了，医院躺了一周之后醒过来就不正常了，周禅被他爸收拾一顿就转学了，那个阿春返校后非要住没人住的四层，我还见过他对着空气叫周禅呢。”
　　“他睡哪间宿舍？”
　　“408。”
　　“那不是被烧死的学长住的宿舍吗……打住，别说了！”
　　“还是去叫下宿管吧。”
　　“呃……别管闲事了，说不定是出去上网了呢？”
　　“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