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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找鞋(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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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春有个奇怪的癖好,他喜欢偷偷窥看别人的生活,尤其是在夜里,躲在窗帘后挑开一条细小的缝,举着相机偷偷地看着别处的万家灯火,在这种时刻他的心里总会升起一种诡异的满足感,这是一种单向的窥视,是绝对不会被人发现的冒犯。
每一扇亮起的窗后都精彩极了,对阿春来说那比电视机还好看,他喜欢看吵架的夫妻,他会脑补他们正为什么而争吵,工作?爱情?甚至根据他们的口型还原出应景的台词。
阿春也喜欢观察那些独自居住的人们,他们看上去是那样寂寞,打开电视之后就躺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在这时阿春总会架好相机,和对方一起观看电视上的内容,这种远程的陪伴又让他升起了诡异的感动,他觉得自己简直不能再善良了。
除此之外他偶尔还会看见一些儿童不宜的画面,看上去有点恶心,虽然不能理解,但他愿意接受一切出现在镜头中的场景。
时值深冬,这天是元旦前的最后一周。一早起来天就阴沉沉的,乌云将空间压得极低。熬过两节枯燥的数学课后,天空终于划破了一道口子,大雨倾盆而下,原本定在第二节大课间的课间操在广播里通知取消。
阿春问同桌借了把伞赶回宿舍,他的伞早上没戴过来。
男生宿舍建在女生宿舍和澡堂的中间,每栋楼之间都挨得很近,一米左右的距离,宿舍楼后面便是隔离校内外的围墙。
这所私立中学建在离县城七八公里远的小镇上,采取封闭式管理,严格的教学模式培养了不少高分学子,所以尽管建校没几年,每年却都能从县城里抢来不少生源。
学校砌了一层高高的水泥围墙,墙顶嵌满了碎玻璃片,这是防止学生翻墙的设计,不过对于身手敏捷的学生来说也近乎摆设了。
越过围墙往外看,正好是一条狭小的村道,零星连接着附近的农户,近几年经济发展,小镇的北边修了条新路,新建了不少工厂,镇上的居民逐渐迁到北边,学校孤独地伫立在南边,从学习上来说倒也清净。
阿春的宿舍在4楼,从窗外望去正对着一个院子,那个院子前几年着了火,据说赶来的消防只在床上发现了一段扭曲的、焦黑的人体残骸。那场火灾发生在阿春入校之前,事件在学生间越传越离谱,几年间已经成为了校园怪谈之一,不少人说自己曾见过房子里还有人,更有甚者说在学校里看见了逝者的灵魂,阿春不置可否,但自打这学期搬到这个宿舍之后,他时不时地就会站在窗前打量那栋残破的房子。
那是一栋两层的小洋楼,墙体被熏得漆黑,隐约能看出原来是浅色的设计,二层墙上的窗框不翼而飞,只剩几个黑洞洞的口子,一层的门窗被人从外用木板死死钉住,看上去十分诡异。屋前是一个不小的院子,被黑色的栅栏工整地围起来,院门是两扇黑色的铁艺大门,几年过去已经腐朽破烂,歪歪斜斜倒在地上,从院门到一楼的走道铺置了一层“S”型的木质地板,两边原先应该是草坪,现在杂草丛生将一楼的外墙遮了大半。小洋楼的外围是一整片茂密的竹林,院子几年间无人打理,竹子已经蔓延到院子的草坪里,将这栋建筑团团围住,即便是日头正盛的大中午,这里看起来也凉飕飕的,进不了多少阳光。
周围的农户自从出事后陆陆续续都搬空了,没有一点人气,一栋栋土黄色的小房子毫无看点,阿春无聊的时候只能看那栋小洋楼,想象着当年人还在的模样,会不会有一个人晚饭后靠在二层的阳台上,远远注视着眼前的校园。
这么想着,阿春透过厚重的雨幕仿佛真的看见了一道模糊的身影与他遥遥对视。
一阵恶寒,阿春摇了摇脑袋将幻象驱散,转身从窗台上拿起了自己的伞,只是一不留神却将晒在阳台上的一双鞋碰了下去,那是同宿舍校霸的鞋!
想到校霸可能出现的反应,阿春的心顿时凉了半截,好不容易从校霸长达一年的霸凌中熬过来,眼看着他转换了新的目标,自己可不能再重新引起他的注意。
阿春心急如焚,连伞也顾不上拿,急冲冲往楼下跑去,穿过宿舍楼中间的夹缝,来到了宿舍楼背面,校霸的一只鞋正静静躺在围墙底下,另一只却不知所踪。
环顾了一圈,最终视线定格在湍急的臭水沟里,另一只鞋正包裹在一堆脏臭的垃圾里顺着水流往女生宿舍的方向漂去。
阿春暗叫不好,急忙跑过去,捞了几次才抓住那只鞋,鞋面沾满了乌黑的泥垢,看起来惨不忍睹。
眼前一阵阵发黑,阿春不知道自己脑子里经过了怎样的运作,当他回过神时,那双鞋子已经被他大力扔出了围墙,“铛”的一声砸中了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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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整个上午阿春在座位上如坐针毡,他不时打量校霸的位置,那个嚣张的混混趴在课桌上睡了一上午。
中午吃过午饭,随着午睡铃响起,学生们纷纷回到宿舍,阿春踩着最后一道铃不情不愿回到宿舍,却发现校霸的床铺却空空如也。
他好奇而又胆怯地询问下铺的舍友:“周禅呢?他中午不回来吗?”同时心里期待着某个答案。
下铺舍友是周禅的狗腿之一,不过脾气还行,从来没有出手打过他,顶多是在周禅揍他的时候站在一旁看热闹。
“禅哥有事出去,怎么?你想他了?”对上下铺不怀好意的视线,阿春小声说了句“没有”,便默默缩回被子里。
知道周禅不回来他暂时可以放心了。
这个午觉睡得并不安稳,梦里周禅发现鞋子不见了,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将他拽下床一顿暴揍,他被揍得鼻青脸肿,连求饶的话语都没力气喊了。
被起床铃惊醒的时候,阿春大叫一声,梦里周禅拖着长长的链子将他捆住,正要往臭水沟里按。睁眼的时候阿春一阵恍惚,额头浸满了冷汗。
床板突然被人从下面重重地踹了一脚,一道暴怒的声音传来:“要死啊你!叫那么大声见鬼啦!”
阿春被这声怒吼叫回神,他探出头对下铺舍友连连道歉,宿舍里别的舍友也趁机数落他,这是他们一贯的操作,跟着对方数落自己,他们便自动站在了周禅的阵营,自然避免了恶意的无端波及。
下午上课的时候周禅也没来,对着空空如也的座位,老师们反应平平,依旧照常上课,时不时点一个幸运观众起来回答问题。
阿春的倒霉体质让他每堂课都被不同的老师喊起来,磕磕巴巴地答不出问题,阿春羞愧得面红耳赤,遭受了老师们或羞辱、或鼓励、或见怪不怪的教导,沐浴在同学们神色各异的目光中,阿春终于是艰难地熬过了这个下午。
此后又过去了三天,久不露面的周禅终于在一个晚自习姗姗来迟,他还穿着前几天走时穿的那身校服,裤脚有些已经干涸的泥点子,鞋底也是脏兮兮的。
他一定是翻墙出去上网了。阿春心想。
小镇上唯一的娱乐就是那几个破旧的网吧了,镇上还有另一所乡镇中学,两所学校的学生经常能在网吧碰面,周禅在那所学校也收了不少小弟,经常翻出去和他们打游戏。
“铃铃——”晚自习的下课铃响起,一天的学习正式结束,学生们收拾课桌三三两两回宿舍,阿春慢吞吞收着课本,盘算着明天周五放月假,自己要带什么东西回家,全然忘了几天前让自己心惊胆颤的事情。
夜里路灯很暗淡,学校虽然是私立学校,各种收费项目远超县城的公立中学,可是校园环境却破破烂烂的,简直像上世纪的产物,校领导们擅长剥削,从学生身上搜刮的各种费用大多进了私人的口袋里,分不出空余来建设美好校园,这里除了教学质量以外,环境、饮食、住宿条件都差得离谱。
从教室到宿舍要穿越好几栋教学楼和一整个操场,路灯还坏了好几盏,从教学楼到操场的这截路一片漆黑,阿春有轻微的夜盲症,他睁大眼睛只能看见一堆堆模糊的黑影立在前面,慢吞吞朝着宿舍楼走去。
“阿春。”周禅的声音突兀地响在身后,仿佛是贴着他的脖子。
阿春吓一激灵,跳出一米远:“周……周禅?”
无人回应,身边是三三两两的黑色影子,还夹杂着嬉闹声,阿春睁大了眼睛没有辨别出那道比他高的身影,挠挠头以为自己幻听了,便转身接着往宿舍走去,脚下不自觉加快了速度。
就在这时,他突兀地想起了那双被自己扔掉的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