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昼夜轮转[无限]》银白烛台

9、劳伦斯的遗嘱·昼 之九 9

　　今天是劳伦斯的两个儿子回来的日子。

　　从清晨开始，伊莱拉就在一楼的玄关焦躁地踱来踱去。

　　门打开时，伊莱拉条件反射般地冲了过去。

　　“卢卡斯哥哥！”

　　伊莱拉整个人跳进了卢卡斯怀里，卢卡斯大笑，抱紧了伊莱拉，直接把人举了起来转了一圈。

　　“哎呀！”卢卡斯打量着妹妹，“我们伊莱拉什么时候长到这么大了？我上次见你，你明明还是个扎着小辫子、满城堡乱跑的小屁孩。”

　　“什么嘛！胡说八道。上次你回来我都十五岁了。”伊莱拉鼓起脸，伸手锤了他一下，“你和大哥多久没回来了？只寄礼物回来就算关心吗？”

　　卢卡斯被她说得一愣：“好好好，是哥哥的错。不过我看你现在是好得不得了。”

　　这时，站在一旁的雷诺终于开口了。他比卢卡斯看起来更加严肃，也更加沉稳。

　　“卢卡斯。”雷诺用沉稳的语气说，“你把伊莱拉放下来。注意分寸，男女有别，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卢卡斯下意识照做，把伊莱拉放回地上。

　　伊莱拉眨了眨眼，下一秒她干脆利落地转身，直接又抱住了雷诺。

　　“哥哥，你在意那些干嘛。”伊莱拉咯咯地笑着说，“就算我一百岁了，我也是你们的妹妹啊。”

　　雷诺明显僵了一下。原本严肃的神情松动了些。他抬起手，在伊莱拉背上轻轻拍了拍，没有再说什么。

　　卢卡斯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看吧，大哥。这家伙就是长不大。”卢卡斯说。

　　雷诺不回答，只是伸手揉了揉伊莱拉的头：“对了，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伊莱拉问。

　　“什么事~还能有什么事。”卢卡斯凑过来，模仿着伊莱拉的语气调笑道，“当然是你的婚事。对方是威廉家的那个儿子，是吧？那个臭小子还是我的同学，没想到他有机会娶我的妹妹，哼。”

　　伊莱拉撇了撇嘴：“这算什么新鲜事。其实这门婚事父亲早就有想法了，只是最近才定下来。”

　　“这可不行。”卢卡斯夸张地叹了口气，“那小子也就脸长得帅嘛，酒品很差的！你喜欢这种类型？要不要哥哥给你介绍个更年轻的...”

　　“不要啦。卢卡斯哥哥，你太不正经了吧！”伊莱拉狠狠地摇摇头，“订婚前给新娘介绍对象？威廉知道要跟父亲讨说法了。”

　　雷诺在一旁听着，只淡淡补了一句：“别拿她取乐。”

　　卢卡斯举起双手投降：“好好好，我不说了。”

　　他往屋里望了望：“父亲呢？怎么又不出来迎人？”

　　伊莱拉嘿嘿笑着，点点里屋：“父亲正在餐厅等着哥哥们呢。”

　　她顿了顿，像是怕他们误会什么，又补了一句：“别看父亲好像冷冷淡淡的，但其实他很早之前就一直念叨着你们了。真的，天天都说！”

　　“是吗。我倒觉得他真的没多在意。”卢卡斯轻轻笑了一声，他边说边往里走，“就算亲儿子来了也不迎上来，果然是大家主的架势呢。”

　　三个人脚步声在空档的城堡里穿凿。

　　光透过城堡里模糊的玻璃落下来，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

　　长桌上，劳伦斯坐在主位，两个儿子坐在对面，伊莱拉的位置则在劳伦斯的左边。

　　雷诺提起边疆最近的驻军调动，又顺带评价了几位新崛起的贵族。卢卡斯接过话头，聊起几块新兴封地的情况，说得轻描淡写，却显然对这些变化了如指掌。

　　话题在军事近况与贵族门派之间来回转换，直到卢卡斯放下刀叉，冲旁边的女仆喊了一声：“再来一些酒。”

　　乔乔应声上前，在空的高脚杯里补上了清冽的葡萄酒，这是按照艾莲娜的吩咐提前冰过的，倒进玻璃杯的时候声音很脆，散发着醇厚的香味。

　　卢卡斯抬眼望着乔乔，轻佻地勾了勾嘴角，露出了意有所指的微笑：“哟。酒美人更美，长得真可爱。”

　　“……”

　　乔乔不动声色地迅速退后到墙边，露出见鬼的表情。

　　“这家伙看着不仅是个草包，还是个花花公子。”许翎看着痴笑着的卢卡斯，嫌恶地皱了皱眉。

　　“不许拿我朋友开玩笑！”伊莱拉瞪了卢卡斯一眼，“哥哥，你还说我的未婚夫酒品不好，看来你也不怎么样，怎么还没喝醉酒就开始调戏女孩子了。”

　　卢卡斯呵呵地笑起来，脸颊已经飞上了几抹红色。

　　“说起来，雷诺，”卢卡斯转向雷诺，语气随意得几乎没有棱角，“我虽然好久没见父亲了，但其实也很久没见你了啊。”

　　雷诺抬眼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只是继续切着盘中的肉。

　　卢卡斯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这么多年在外头，各自忙各自的事，难得这次被叫回来，你要不要和我说说，你之后有什么计划？”

　　雷诺这才抬头，眉心微微一动，语气却依旧平静：“你这问题问得没头没尾，我哪来的什么计划。”

　　卢卡斯笑了一声，像是听到了预料之内的回答。

　　“还装？”卢卡斯轻轻摇头，若有所指地笑着，“父亲这次把我们都叫回来，难道还能是为了叙旧？不就是要把遗嘱的事情定下来吗。”

　　劳伦斯没有抬头，手里的餐具动作顿了一下，但像是完全没听见这句话一样继续低头吃东西。

　　卢卡斯并没在意父亲的表现，语气反而更轻快了几分：“你肯定要拿最大的那块领土吧。等你成了真正的领主，到时候一分头衔、一分实权，可就不是现在这样了。”

　　“到时候你有什么计划？是继续留在边境，还是回本土？那块地盘要怎么经营，总得提前想清楚吧。”

　　雷诺终于放下了刀叉，语气略微冷了一点，却仍然克制：“你这话说得倒像是已经替父亲决定好了。”

　　“我只是提前想想。”卢卡斯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随即话锋一转，“倒是你，别老装正经。”

　　他看着雷诺，意味深长道：“你这些年不仅没怎么回来看父亲和伊莱拉，连自己的妻子和孩子也很少见吧。要是当了领主，也就不用驻守了。把封地稳定下来，不就可以把他们都接过来，一家人好好过日子了吗？”

　　雷诺淡淡地说：“那是我自己的事情。你操心的事情，未免太多了。”

　　劳伦斯依旧低头吃着东西，仿佛桌上的对话与他毫无关系，只是伊莱拉注意到，他的动作已经放慢了。

　　可卢卡斯显然觉得还不够，他侧过头看向主位，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

　　“父亲，”他说，“您倒是说说看，这次准备把哪块地分给雷诺，又准备给我哪一块？我倒是不要求有多大的领土，多给我点钱就行啊。”

　　劳伦斯低着头，并不回答。

　　卢卡斯继续笑着补充：“不过，你先告诉我给我哪片地，我也好提前在那里置办点房产，修整一下，过去能住得舒服些。”

　　他说到这里，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哦，对了，您可别忘了给伊莱拉也留点东西，至少嫁过去也有个倚仗嘛。”

　　伊莱拉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

　　她放下手里的餐具，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卢卡斯哥哥，你别再说了。”她看向他，又忍不住看了一眼父亲，“你没看到父亲的脸色已经不好了吗？”

　　她深吸了一口气，语气认真而诚恳。

　　“我一点也不需要财产。我只要父亲身体健康，两位哥哥、嫂嫂，还有我的小侄子们都能好好团聚，这样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卢卡斯听完，轻轻“呵”了一声，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明显了：“伊莱拉，你真是十足的傻瓜，你也稍微替自己想想吧。”

　　他微微侧头看着伊莱拉，语气变得低缓而意味深长：“别怪我这么说你，你真的太幼稚了，像我年轻的时候一样。那时候我也觉得，只要有爱、有兴趣，钱和权力都无所谓，可越长大才越清楚，事情根本不是这么简单。”

　　说着，卢卡斯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你要把权力牢牢抓在手里，才能过上你想要的生活。”

　　雷诺也开口了：“卢卡斯的话不好听，但也不是全无道理。你要记住，光有善良和学识是不够的，还要有决断力和计划。你嫁进威廉家之后，要面对的不会是童话。如果你没有足够的手段，你真的能过得幸福吗？”

　　伊莱拉怔了一下，垂下了眼睛。

　　完成了对妹妹的教育后，卢卡斯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耐心，不耐烦再绕弯子了。

　　“现在我们先把要紧的事情办了吧。父亲，您的遗嘱到底打算怎么分配土地？”

　　劳伦斯切开沾满黑胡椒酱汁的牛排，丰沛的肉汁溢出来，他用叉子叉起肉块，放在嘴里咀嚼，虽然体态仍然很优雅，但是这动作中又带着一丝急躁。

　　因此，咀嚼声在安静的餐厅里显得异常清晰。

　　伊莱拉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劳伦斯忽然站起了身子，椅子在地面上拖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他没再看任何人一眼，转身大步走进了里侧的房间。

　　再体力充沛，劳伦斯也是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了，因此，此刻他行走的样子显得老态和局促。

　　几个女仆对视了一眼，餐厅里彻底陷入了尴尬和沉默。

　　雷诺的目光这才落到卢卡斯身上，神色变得冷而严肃。

　　“你说话还是这么没有把门。”他说，“你并没有比我小多少岁，早就到该懂得分寸的年纪了吧。”

　　卢卡斯耸了耸肩，脸上露出轻松的神情。

　　“这么一点刺激都受不了吗？这可不是父亲以前的风格，看来他真是老了。”卢卡斯说，“我可不后悔说这些。年轻的时候，我们什么都不敢跟父亲要，怕被看轻，怕被厌烦，可现在我才明白，不藏才是大道，想要什么就要清楚明白地说出来。”

　　雷诺不语。

　　卢卡斯见状，往后一靠，两只手轻松地搭在脑袋后面，姿态几乎称得上悠闲：“你看，其实你也想知道父亲怎么分领土。但是你不说，现在我帮你说出来，你就还可以当孝顺儿子，这多好。”

　　伊莱拉怒视着卢卡斯：“你说话太过分了！”

　　雷诺转头看向伊莱拉：“好了，伊莱拉，你去看看父亲。”

　　伊莱拉应了一声，立刻转身走向里间。

　　没过多久，房间里就传出了劳伦斯不耐烦而压抑的驱逐的话：“出去！你出去！”

　　伊莱拉被那声音逼得停了一下，很快退了出来。

　　伊莱拉站在门口，脸色苍白，眼眶发红，像是受到了很大的冲击。

　　“父亲...刚才好像哭了。”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