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昼夜轮转[无限]》银白烛台

10、劳伦斯的遗嘱·昼 之十 10

　　劳伦斯的生日宴当天，三位女仆和爱莲娜也被允许随行前往教堂祈祷，作为对仆人们辛勤工作的奖赏。

　　“谢谢老爷，居然赏赐我明天大清早像哈巴狗一样跟着，太好了。感恩上帝。”许翎露出虔诚少女脸。

　　“最近劳伦斯老爷总是不让爱莲娜姐姐在跟前，反而天天带着我们做这做那的。这样一看，她平时的工作真的是很辛苦啊。”乔乔也叹了一口气，“劳伦斯老爷看起来一点都不正常了，你们说他究竟是怎么了啊。”

　　“任何行动都带着遗嘱的见证人，这大概是因为害怕吧。”温良想了想说。

　　乔乔狐疑地重复道：“害怕？劳伦斯这样的人，也会害怕吗？”

　　温良想，如果面对生死的话，大概是会害怕的。

　　劳伦斯意识不到他对夫人的态度是恶劣的，对于仆人的漠视和轻蔑是高傲的，但是他身上动物性的一面却天然地让他感受到来自邻近的人的不满和杀意。

　　这样隐约的违和感在几天内被挚友的挑衅和儿子的试探无限放大，让他原本就不安和多疑的内心更加焦虑和恐惧。

　　这也许表明劳伦斯也预想到，死亡与他的距离，已经很近了。

　　·

　　伊莱拉给劳伦斯吃了艾德文开的药丸，一行人就出发了。

　　抵达教堂时，劳伦斯与三个儿女们并排站在最前方。三名女仆和爱莲娜则被安排在后排，与主人们隔着一道无形的线。

　　牧师用陌生的语言吟诵着更加复杂的、不用仔细聆听和分析的祷文，每个人看起来都虔诚和宁静。灰尘和细小的毛发在空气里飞舞，光从七彩玻璃透过来，让整个教堂都显得神圣而温和。在这里，似乎每个人都是透明和柔软的，愿意袒露内心的。

　　但他们都安静地站着，参与清晨的祈祷。仿佛在神的面前，地位和身份才变得模糊，人与人都是微小和有罪的个体。

　　三个孩子都合起双手，虔诚地闭上眼睛。

　　连一向声称自己不信任宗教的劳伦斯，这一次都显得异常认真。

　　“主啊，请求你宽恕我们的罪过。”劳伦斯低垂着头，双手合十，几乎是带着一种近乎真挚的姿态。

　　他们画着十字，神情肃穆。

　　爱莲娜小声说道：“阿门，请主保佑我的女儿。”

　　说出这句话时，爱莲娜的眼神仍然灰暗没有神采，显然对这个祈愿已不再抱有过多的希望。

　　在这个氛围下，乔乔的心忍不住酸了一下，忍不住也模仿着旁边爱莲娜的样子画了个十字，低头道：“保佑爱莲娜姐姐的愿望成真。”

　　“咳，那神就保佑我们可以抓住凶手...”许翎的手敷衍地在身前划了两下。

　　·

　　弥撒结束后，人群散去，只有劳伦斯一家还留在教堂内。

　　伊莱拉看着劳伦斯那张并没有显露过多表情的脸，迟疑了一会，终于侧过身低声问道：“父亲，您还在生气吗？前两天哥哥餐桌上的话并不是那个意思，您知道吧？”

　　劳伦斯没有回答。

　　他的胡子微微上翘，整张脸依旧显得强硬，可整个人却像是与那份倔强背道而驰，肩背下塌，神情萎靡，仿佛几天之间老了许多。

　　伊莱拉的眼角飞上了一抹红，动作缓慢地拍了拍劳伦斯的背：“父亲，今天是您的生日，您可不能再不高兴了。上帝作证，卢卡斯哥哥真的是个善良的人，而且没有比他更敬爱您的人了。他说那些话，只是想要些钱，想自由自在地生活而已，真的没有别的意思。”

　　“是！伊莱拉说得没错啦。”卢卡斯抓准时机，立刻接过话头，语气难得地真诚，“我确实盼着多拿点钱，但是没想咒你死。妈妈死得早，你是我们在世上最重要的人！我嘴没有把门，害得你那么难受，对不起。”

　　雷诺也点了点头。他不擅长言辞，沉默了许久才慢慢说道：“您从来不会成为我们的负担。”

　　劳伦斯的嘴角颤动了几秒，终于叹了一口气。

　　“我们回家吧，父亲。”伊莱拉握住父亲的手，“我们为您准备了很多礼物和惊喜。”

　　“现在回家做什么。”劳伦斯抬手，轻轻刮了一下伊莱拉的鼻子，声音有点哑：“你不是老喊着想去射箭吗。今年你的哥哥们回来了，不好好和他们比试比试？”

　　·

　　刚到场地，伊莱拉就几步并做一步地往靶场跑，裙摆被脚风带得扬起，整个人像是一只野兔子一样。

　　“慢点，你注意看脚下！”雷诺喊道。

　　但伊莱拉没有停住脚步，依旧向前跑着。

　　劳伦斯哼了两声：“你看你妹妹，哪里像是快要出嫁的样子。在外面看着也还好，一碰这些东西就完全不像个淑女，倒像个野丫头。”

　　“那又什么关系，这个世界上，规规矩矩的大小姐还不够多么？多一个自由自在的伊莱拉又怎么了。”卢卡斯抱着手笑了。

　　“哥哥！”伊莱拉一指面前的靶子，昂着头冲着雷诺和卢卡斯说道，“我们就站在这里射箭，怎么样？”

　　卢卡斯挑了挑眉，目光在伊莱拉身上扫了一圈。他转过头，对身后的仆人们故意提高了声音：“哎哟，大家可都听见了吧？你们的伊莱拉小姐说大话喽。她这个小身板，连弓都拉不动咯。”

　　女仆们没有过多反应，倒是雷诺没忍住，低低地笑了出来。

　　伊莱拉抬手就捶了卢卡斯一下：“小瞧我！这两年我可是真的在好好练射箭，不是闹着玩的。”

　　“再说了，卢卡斯哥哥说不定还不如我。”伊莱拉毫不示弱地看着卢卡斯，又反过来揶揄道。

　　劳伦斯站在一旁连连摇头，却并没有出声制止。

　　·

　　靶场已经准备好了。木制的圆靶立在不远处，靶心漆成醒目的红色。

　　“那就按顺序来吧。”劳伦斯心情显然不错，挥了挥手，“年纪大的先。”

　　第一箭自然由雷诺来射，原本还有些看热闹的仆人们不自觉地安静了下来。

　　他走到射位前，拉弓、停顿、瞄准，动作行云流水。松开弓弦的那一刻，箭直直地飞了出去，稳稳地钉在靶心正中。

　　“好箭！”卢卡斯几乎是下一秒就鼓起了掌。

　　场地响起了欢呼和掌声，劳伦斯点了点头，露出满意的神色。

　　卢卡斯搓了搓手：“接下来是我对吧。”

　　他说着，走向前去。但只把弓拉到了一半，卢卡斯的手臂就明显开始发抖，但弦迟迟没有放开。

　　雷诺皱了皱眉：“卢卡斯，你的手抖得太厉害，显然很久没有练习了。最近你是不是松懈得有点过头了？”

　　卢卡斯哼了一声，像是被戳中了什么，手指一松，箭矢歪歪斜斜地飞了出去，擦着靶边落在了外圈。

　　“哎，卢卡斯哥哥完全不行嘛。”伊莱拉忍不住喝了个倒彩。

　　“真伤脑筋。要知道我是个诗人，哪里花心思在这上面过。”卢卡斯挠着头，不好意思地笑笑，“不过伊莱拉的技术绝对也好不到哪去。”

　　“别不服气，我的技术怎么样，你就等着看吧。”伊莱拉说完，干脆走到射位前，很快拉开了弓。

　　卢卡斯吹了个轻快的口哨，调侃道：“嗬，不管你射不射得中，这姿势看着还真挺像那么回事的。”

　　伊莱拉的手指在弓弦上稳稳停住。

　　下一瞬，她只听“咻”的一声，箭矢几乎正中靶心。

　　四周刚响起惊呼声，伊莱拉又调转方向，冲着刚才卢卡斯的空靶又是一箭。

　　再次正中红心！

　　“我帮卢卡斯哥哥射中了，不用客气。”伊莱拉得意地撩了撩头发。

　　“好吧，我这个妹妹还真是不错。”卢卡斯说完，自己先忍不住笑了起来，像是也有点不好意思。

　　劳伦斯转头看向几个孩子，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的骄傲：“雷诺和卢卡斯都各有千秋。我活到现在，有两个优秀的儿子，一个乖巧的女儿，究竟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

　　考虑到晚上还有生日宴，不宜太过疲惫，众人闹了几轮，便收了弓箭，准备回宅邸。

　　一路上，劳伦斯被吉祥话哄得心情极好，笑声不断，脸上的阴霾仿佛被风吹散了不少。

　　大厅里闪着烛火，将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温暖柔和。

　　大儿子和二儿子依次献上准备好的礼物，有猎获的战利品，还有象征军功与荣誉的纪念物，显得体面而隆重。轮到伊莱拉时，她捧上来的是她亲手做的小物件，做工并不算精致，却看得出花了很多心思。

　　劳伦斯接过来这些礼物，眼角慢慢泛起了湿意。

　　“好了，伊莱拉，”他清了清嗓子，“今天是个重要的日子，把你的母亲也叫出来吧。她很久没有出来过了。”

　　伊莱拉用力点头，笑得格外开心，转身跑了出去。

　　不多时，夫人在伊莱拉的搀扶下走进来，神情明显有些胆怯，目光小心翼翼地落在劳伦斯身上。

　　劳伦斯看了她一眼，只是摆了摆手：“坐吧。”

　　夫人这才轻轻应了一声，在最角落的位置坐下，低头看桌子。

　　“夫人，从今天开始你就从地下室搬出来吧。那里太潮湿了，对你的身体不好。你搬到楼上来住。”劳伦斯看着她，语气难得没有讽刺和不耐。

　　夫人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她的眼睛睁得很大，似乎有些不可置信。过了很久，她才轻轻点了点头。

　　“好的，老爷。”她低声说。

　　伊莱拉高兴地握住了母亲的手。

　　劳伦斯轻轻叹了一口气，问道：“今天艾德文医生没有来？”

　　听到这个名字，伊莱拉和夫人的脸色几乎是立刻变了。

　　卢卡斯挑了挑眉，语气里毫不掩饰不满：“这是我们家，艾德文过来做什么。他来了之后我们家有一天安静过吗？况且不过是个医生而已，有什么资格参加父亲的生日宴？”

　　雷诺喝了一口酒，语气平静地说：“卢卡斯，艾德文是父亲最看重的朋友。只要父亲愿意，怎样都是合适的。”

　　劳伦斯看着餐桌上的争执，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呵斥，他摆摆手：“好了，今天没来的人我们就不提了。既然他没有来，那就好好享受我们的宴会吧。”

　　劳伦斯说着，提高了些声音：“爱莲娜！快点上菜吧。今天的菜肴应该比往常更加丰盛才对，我可期待着你和其他几位女仆的手艺。”

　　“好的，好的。”爱莲娜在远处应了一声，脚步声匆匆地又往厨房跑去。

　　就在这时，劳伦斯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站起身也朝厨房走去，把正在忙碌的三个东方面孔的女仆都叫了过来。

　　“我之前给你们安排过的那个任务，记得吧？”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咳...任务就到今晚为止吧。”

　　三个女仆彼此对视了一眼，无不露出惊讶的神色。

　　“今晚，我就会在宴会上公布遗嘱。”劳伦斯继续说道，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自信的笑意，“这些天，我看得出来，我的三个子女都非常敬爱我。就算他们想要遗嘱，也绝对不会以杀害我为前提。我的夫人也是，她一向温顺顺从。还有爱莲娜，到现在还在操持我的饮食。”

　　说到这里，他像是彻底放下了心：“至于我的挚友艾德文医生，他甚至连宴会都没有来。之后就不必再拜托你们帮忙了，明天你们就离开城堡，回到原本的岗位上吧。最近我大概是太多虑了，就这样吧。”

　　劳伦斯带着笑容回到了座位上。

　　·

　　食物果然奢华得超乎寻常。

　　前菜是用香草腌制的鹿肉。主菜更是层层不断：炖得软烂脱骨的牛肉、用蜂蜜和果汁慢慢收汁的羊排，还有从海港运来的竹荚鱼与扇贝。

　　为了应付这顿宴席，几乎整个庄园都被调动起来。不只是三个女仆，连平日里在种植园劳作的男仆都被叫来帮忙，整个大厅人影交错却井然有序。

　　最后作为收尾的，是一个苹果派。

　　厨房的门半掩着，但黄油和苹果被慢慢加热后的甜香已经从缝隙里一点点溢出来，在空气里若有若无地浮着，让人期待。

　　“爱莲娜？”伊莱拉看向厨房开口，“既然派已经烤了，那么就不用盯着了吧，待会我端上来就好。现在已经很晚了，你去休息一会，稍微吃点东西吧。”

　　“凡事都要有始有终，她必须完成本职工作。”劳伦斯却摇了摇头，语气很笃定。

　　他看向厨房的方向，对忙碌的爱莲娜说道，“这样吧，你好好做，今天我可以给你多一点钱。”

　　夫人轻轻动了动身子，迟疑了一下，开口说道：“要不...我也去帮忙吧？”

　　劳伦斯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拒绝：“这不符合规矩。”

　　可当他看见夫人那副谨小慎微、却带着一点期待的神情时，眉头又慢慢松开了：“算了。你想去就去吧，今天没有外人，不过如果有客人到场，你不能再做这种下身份的事情。”

　　夫人立刻点了点头，起身走向厨房。

　　烛光摇曳，宴会仍在继续，笑声和酒香交织在一起。一切都显得圆满而温和，仿佛这个家终于重新回到了应有的模样。

　　·

　　甜美的苹果派正在发酵。

　　金黄色的外皮被烤得微微鼓起，里面的果馅在灯光下泛着光泽，甜香铺满了整个城堡。

　　“怎么端上来也不知道切开？”劳伦斯看着派，先是咽了下口水，又皱了皱眉头。

　　雷诺闻言，正要起身示意爱莲娜再过来，卢卡斯却已经笑着开了口。

　　“哎，爱莲娜忙活一天也累了，这点小事又叫人家过来做什么。”卢卡斯摆了摆手，“就一个派而已，我来切不就好啦？”

　　他说完，已经伸手拿起了刀。

　　刀落下的动作很干脆，苹果派被利落地分成了五份。卢卡斯把切好的派依次递给劳伦斯、夫人、雷诺、伊莱拉，最后才把属于自己的那一块挪到面前。

　　劳伦斯看着面前的那一盘派，脸上露出了期待的神情。

　　他用小刀仔细地切下一小块，还没送进嘴里，在侧目望向旁边的雷诺，劳伦斯眉毛一抖：“雷诺，看起来你的那块比我的要大吧？”

　　雷诺还在发愣的时候，劳伦斯就已经把自己面前的派与雷诺的派交换了。

　　“这...”雷诺一时没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哈哈哈哈哈！”卢卡斯大笑起来，“父亲还真是和以前一样护食。今天是父亲的生日，大哥，你就安心吃小份的派吧。”

　　整个餐厅，包括仆人在内，也都轻轻地笑了起来。

　　劳伦斯面色愉悦地把派送进口中，咀嚼了几下，眉头慢慢拧了起来，喃喃道：“怎么回事？”

　　说完，他又切了一小块，这次嚼得更慢，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怎么觉得这个派味道很奇怪，连酒味都不太对。”劳伦斯露出狐疑的表情，他说着把盘子递给夫人，“你尝尝？我试试你的。”

　　“父亲！你都多大了还这样换东西，怎么能让夫人吃你剩下的东西？”卢卡斯按住了劳伦斯的手。

　　“没关系，你的父亲想吃就吃吧。”夫人笑着接过盘子，又把自己的那份递过去。

　　她用叉子叉起派，在没有动过的地方咬了几口，露出疑惑的表情，“很好吃啊，好像没有什么奇怪的味道，和我的那块也没有什么差别？”

　　其他人也下意识地也尝了一口，纷纷称赞爱莲娜的手艺。

　　劳伦斯的眉头却没有松开，他盯着盘子里剩下的那一半派看了几秒，脸色慢慢变了。

　　他低下头，像是被什么呛了一下，手指下意识地按在桌沿。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一种近乎的苍白的颜色迅速在他的脸上弥漫开来。

　　“父亲？”雷诺立刻察觉到了异常。

　　劳伦斯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却没能发出完整的声音。他的脸色在短短几息之间变得灰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

　　叉子从他手里滑落，砸在盘子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这一声，终于让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父亲，是身体不舒服吗？”伊莱拉也站起身。

　　劳伦斯没有回答。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像是想站起来。他的手在桌面上抓了一下，随后又无力地松开，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一种低哑的的声响。

　　忽然，劳伦斯的身体像失去了支撑一般沉重地倒在地上，头歪向一侧，眼睛依旧睁着，却已经没有了焦点。

　　“老爷？老爷！”夫人惊恐地尖叫道。

　　可是劳伦斯没有回答，因为他的确已经死了。

　　餐厅里，残留的甜香还在空气中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