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昼夜轮转[无限]》银白烛台

4、劳伦斯的遗嘱·昼 之四 4

　　三人撒完老鼠药回到杂物间的时候，几个男人已经回来很久了。

　　穿着黑背心的男人和高中生坐在通铺上，背靠着石壁。老人和穿格子衫的男人则是干脆躺倒在了地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连眨眼的频率都变慢了。

　　听到推门的声音，他们的视线缓慢地移动，停在石门上。

　　“前辈，两位姐姐！”看到三人进来，高中生“腾”地一下坐了起来。

　　“回来啦。”黑背心和老人冲她们招呼了一声。

　　他们虽然露出了开心的表情，但是语气里的疲惫仍然藏也藏不住。

　　温良关上门，看了一眼屋内几人的脸色：“你们今天也很辛苦吧。”

　　“何止。”穿着黑色背心的男人撑起身子，脸上露出愤怒的表情说：“我们一天到晚连轴转。年轻人干这些也就算了，我和衬衫兄两个年轻人倒能撑得住，但是怎么能连老人和孩子也不放过？”

　　穿着格子衬衫的男人虚弱地反驳道：“可以不叫我衬衫兄吗？太难听了...”

　　黑色背心歪歪头：“我就是喜欢起外号，显得比较亲切。那我叫你衬衫男？”

　　衬衫男：……

　　也不好听。

　　·

　　“我们从厨房带了一些食物回来。”温良从围兜里掏出一个鼓囊囊的纸袋。

　　背心男打开口袋，里面装着的是几片精面面包，牛奶，一些切块的牛肉和鸡肉。

　　高中生眼睛亮了：“谢谢温良前辈！我们中午只吃了猫一样的一点点，真的饿坏了。”

　　温良想，这前辈叫得好古怪。

　　不过高中生嘛，也正是中二的年纪。

　　几个男人都饿急了，说话的功夫，已经拿起面包和肉野兽一样往嘴里塞了。

　　温良说：“你们吃，我们说一下收集到的情况吧。”

　　今天，三人从与爱莲娜、伊莱拉的聊天当中获得了很多的信息。

　　温良思考了一会，开口道：“首先，劳伦斯有一个小女儿，叫做伊莱拉。伊莱拉今年十八岁，也在城堡居住，但几乎没有机会和男仆见面。”

　　乔乔愉快地补充道：“劳伦斯有点讨厌。但是伊莱拉小姐不一样，她是一个可爱友好，而且尊重下人的美人哦。”

　　说完她望向温良，好像在征求对方的同意。

　　温良点了点头，继续说下去，“伊莱拉是劳伦斯现在的妻子所生的孩子。劳伦斯五十多岁的时候，伊莱拉才出生。”

　　“等等，”老者敏锐地抓住了话中的关键词，“什么叫做‘现在的妻子所生的孩子’？”

　　“呀，没想到大爷还能注意到这种细节。”许翎解开发带，海藻般美丽的长发就散落下来，“没错。劳伦斯的两个儿子是他的前妻生的。在前妻病死之后，才找了现在的夫人作为续弦。”

　　“所以，伊莱拉和两个哥哥虽然是同父异母的兄妹，但其实年龄差很大哦！”乔乔补充道，“她的两个哥哥都四十多岁了。”

　　高中男生揉了揉脸：“这一家子可真复杂。”

　　老者推了推眼镜：“所以劳伦斯的两个儿子也住在城堡里吗？”

　　乔乔摇摇头：“不是哦。据说国家颁布了法令，到一定年纪之后，贵族的子嗣必须去驻守疆土。所以说，劳伦斯老爷的两个儿子很多年没有回来了。”

　　许翎理了理额前的碎发道：“对了，还有女仆爱莲娜，虽然让我们干了不少活，但她还算是个严肃认真的人，目前看来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

　　温良展开遗嘱回忆道：“所以六位遗产继承人中，我们已经见过两位了。”

　　“两个在城堡，两个在戍边。”黑背心撕下一大块烤鸡肉放进嘴里，“那还有两个人，你们见到了吗？”

　　“另外两个人是劳伦斯的夫人，还有挚友兼家庭医生艾德文。”温良回答。

　　“你们没有见到夫人吗？”衬衫男问。

　　乔乔摆出认真严肃的表情，竖起食指摇了摇：“我也觉得好奇怪。夫人连吃饭的时候都没有出现，这太可疑了。”

　　温良想到地下室里瘦削苍白的女人，那会不会是劳伦斯的夫人呢？

　　如果是，为什么被关在那里？

　　还有那个女人和爱莲娜进行的对话，‘替罪羊’是什么意思？

　　“其实这种情况并不算罕见。”老人沉思了一下，缓慢地说：“这个时代，贵族家庭中的用餐不仅仅是生活行为，还是一种带有等级意味的仪式。”

　　“所以女性，尤其是家主的妻子，有时并不会出现在公开的用餐场合。这并不一定意味着什么诡计，只是一种社会习惯。所以说...”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许翎大笑了起来，打断了老人没有说完的话。

　　“这大爷怎么每次都这样，太逗了。和个机器人似的，真是要笑死我。”她一边笑一边拍着手，“每次说的话都一长串，但是对解决案子一点用都没有。”

　　被她的笑声带动起来，整个房间都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老人的脸色有一些尴尬，他低下头推了推眼镜，陷入了沉默。

　　……

　　别闹了啊！

　　干嘛这样，许翎对老师的敌意是不是太明显了？

　　温良想了想，打断了笑声：“这确实是当时的习惯。我写课程论文时也看到资料了，您真厉害。”

　　“哪里，这不算什么。咳。”老人整了整衣领坐起来，面色缓和了不少。

　　“喂，你干嘛下我面子。”许翎用手肘戳了一下温良，“你向着他不向着我！”

　　温良看向她，露出无奈的表情：“你也稍微适可而止吧。干嘛一定要这样？”

　　许翎哼了一声，小声说：“谁让他那么装！我最烦爱装的人。”

　　·

　　“咚咚咚。”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了克制和小心的敲门声。

　　在这种气氛下，深夜的敲门声不免有些骇人。

　　“你是谁？”背心男沉声问着，手上已经抄起了武器。

　　听到男声，对面似乎收到了一些惊吓，怯生生地问：

　　“啊，我是、我是伊莱拉。请问乔乔在吗？”

　　乔乔慌忙跳起身，走出门去。

　　·

　　伊莱拉披散着头发，穿着白色的睡袍，手上端着烛台，红色的火光在脸上闪来闪去，显得她的脸温暖和可亲。

　　“里面怎么有男人的声音。难道你们和男仆一起居住吗？这样不太方便吧。”看见乔乔出来，伊莱拉露出了担忧的表情，“房间是爱莲娜安排的，我当时不清楚具体的情况，现在看来太破旧，也太小了。这样，我让她帮你们调整一下房间好吗？”

　　“不用担心，我们是朋友，这没有什么不方便的。”乔乔急忙摆了摆手，拒绝了伊莱拉。

　　乔乔看着这张脸，听到带着关怀的话，她感到心里好像被一瓢温水浇过一样，松快了不少。

　　刚才和大家讨论了城堡里的谜团，她的心情有点复杂。如果门外不是伊莱拉，而是女仆长爱莲娜，那乔乔也许会觉得这是一个糟糕的晚上。

　　“这么晚了，你怎么过来了？”乔乔问。

　　“我有点事想拜托你...”伊莱拉抿着嘴唇，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睡裙，看起来有些难以启齿。

　　“拜托我？我只是一个女仆，可以为你做什么呢？”乔乔歪了歪头，疑惑地望向她。

　　“嗯，我在想是不是可以麻烦你...”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每天多给我一些食物呢？”

　　“多给你一些食物？”乔乔挠挠头，一时没能理解这句话的确切含义。

　　她快速回忆起来。餐桌上准备的事物肯定是很丰裕的，甚至足够劳伦斯加餐几回。

　　而伊莱拉小姐在餐桌上的进食量很少。

　　不过，收工之前，爱莲娜倒是吩咐过，老爷近来很喜欢黄油松饼，下午茶时要多备一些，难道伊莱拉是在说这个？

　　“您的意思是，”乔乔试探着问，“应该多做一些您喜欢的食物吗？”

　　伊莱拉连忙摆了摆手，红着脸说：“不是的。其实是这样的...你也知道，父亲对我要求很严格。他认为对于世家的女儿来说，身材、样貌、仪态，每一样都是非常重要的，绝不能有丝毫差错。”

　　“所以，”伊莱拉靠近一些，牵起乔乔的手，“其实我每天都需要控制饮食。但是，在这种情况下，我的日程还是很多。起床后我要先去教会晨祷，之后是舞蹈课、文学课、马术...一直到晚上才能停下来。”

　　“那您真的很辛苦呢。”乔乔的表情里泛起同情，“所以呢？”

　　伊莱拉的脸变红了，她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了几个字：“就是，我会有点饿。”

　　“啊？”乔乔愣住了，随即大笑了起来。

　　这个答案简单得超出了乔乔的预料。

　　“真的，每天只吃一点的话，手脚都会发软。上次我在舞蹈课上晕倒了，吓了老师一跳呢。”伊莱拉努力地点点头，似乎这样就可以证明她话语的真实性，“但如果我在父亲面前多吃，他肯定会对我失望，不喜欢我的。但是...”

　　她抬起眼，长长的睫毛忽闪着：“乔乔，我真的，好饿啊。”

　　“啊。”乔乔应和了一声，目光不由得落在伊莱拉身上。

　　烛火下，伊莱拉的面庞看起来精致细弱。

　　乔乔的同情膨胀起来。

　　她想，伊莱拉果然还是十八岁的孩子，她这么大的时候，每天也就想着赶紧回家吃饭。

　　还在上学的孩子就是应该吃饱，不可以这么早就节食的！！

　　想到这，乔乔几乎要脱口答应，但是话到嘴边又猛地刹住了。

　　她突然想到，她正身处于满怀恶意的推理世界中，她的行动有可能波及到朋友和队友。

　　这样自作主张地答应伊莱拉，没有问题吗？

　　乔乔为难地低下头：“小姐，您还是直接去找爱莲娜女仆长吧。如果告诉她您训练辛苦需要加餐，她一定会为您准备更精致、更合适的点心的。但如果我被女仆长发现，肯定会被狠狠责罚的。”

　　“我才不要去找她呢！”一提到爱莲娜，伊莱拉下意识地轻轻跺了跺脚，“女仆长是个大嘴巴。她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会像传话筒一样报告给父亲。所以我能指望的只有你了，乔乔。”

　　“我会好好感谢你的。你需要钱吗，或者别的东西，我都可以给你。”见乔乔的表情有所松动，伊莱拉又用近乎哀求的语气补充道。

　　乔乔心软了，她点了点头：“好吧！不过今天确实没有了，从明天中午开始，我想办法给你留出一份，你来问我要。”

　　“乔乔！真不知道该怎么感激你才好！”伊莱拉的脸上绽放出明媚的笑容，她轻轻地在乔乔侧脸上吻了一下。

　　被美少女突如其来地亲吻，乔乔的头脑飘忽地断了线。

　　“千万要记得，这是我们之间的小秘密，绝对不能告诉任何人哦！”伊莱拉退后一步，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

　　“我绝对不会告诉任何人！”乔乔使劲地点头。

　　·

　　“伊莱拉就是这么跟我说的。”

　　昏暗的地下室里，乔乔把刚才的秘密对话一五一十地向同伴们讲了一遍。

　　“所以她吃那么少，是被劳伦斯盯着节食？”许翎随口说了一句。

　　衬衫男道：“我还是觉得不太对。再怎么说她也是贵族小姐，犯得着偷偷找女仆要吃的吗？”

　　“她不敢让爱莲娜知道。”乔乔马上接话，“如果她知道，一定会偷偷告诉劳伦斯。”

　　“那倒也是。”许翎说，“那个老巫婆看着就对老头儿忠心耿耿的。”

　　衬衫男没吭声，过了一会儿才说：“我总觉得哪儿怪怪的。”

　　黑背心看向温良：“温良妹子，你怎么想？”

　　被直接点名，温良抬起眼，脸上露出些许意外的神色。

　　“我吗？”她轻轻摇头，声音平稳而谨慎，“现在还不好说。说不定她就是单纯地饿了？”

　　“总之先按伊莱拉说的做吧，说不定还能看出点什么呢。”温良说。

　　乔乔明显松了口气：“那就好。我本来还担心大家不同意呢。伊莱拉看着很可怜，能帮到她真是太好了。”

　　·

　　温良回忆起爱莲娜怨怼的神情和警告的话。

　　她想了想道：“其实我更在意女仆长爱莲娜，之后的几天我会试着多和她接触一下。”

　　“爱莲娜？你靠近她，只有挨骂的份。”许翎嗤了一声，“而且我觉得她和劳伦斯之前是忠诚的主仆关系，她没有可能杀劳伦斯。”

　　“劳伦斯死后，爱莲娜也会获益。”温良说，“这一点就很值得我们关注她了。如果对她态度好一点，那也许会有想象不到的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