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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春雨杀人 魏怀苓却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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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夫人亦是合欢宗外门执事,哪能不懂田真初那点腌臜心思?
她心中暗骂这老色鬼摆谱,面上却绽开春花般的笑意:“田主管说笑了,您能来便是我们的福分。最好的,早给您备下了。”
田真初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意有所指:“可莫拿些次货搪塞我。若是不合心意……哼哼,你晓得我脾气。”
“岂敢岂敢。”范夫人连声应着,侧身引路,“快,把姑娘们都请出来,让田主管好好瞧瞧。”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内室。
不多时,一排年轻女子垂首而立。
田真初像审视货品一样,背着手踱步。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
那两撇小胡子随着他撇嘴的动作抖了抖:“范夫人,你这可不厚道。我往你这送了那么多鲜灵水嫩的好苗子,你就拿这些庸脂俗粉应付我?”
“田主管,您这可是冤煞我了!”范夫人一脸为难,“好根骨的,哪次不是紧着内门的大人们先挑?剩下的才打发到我们这儿。您眼光高,可也得体谅这世上的绝色哪有那么好寻?”
田真初其实心知肚明,不过是习惯了拿腔作调。
他突然停在一个少女面前,大笑:“俗!真俗!不过俗也有俗的好,正配我这般俗人!哈哈!”
范夫人见状,领着余下女子鱼贯退下。刚至回廊,心腹便近前低语:“夫人,那老道又来了。”
“还是看不穿修为?”
“依弟子看,就是个满身穷酸气的凡俗老道,来了也有半年了。”
“次次都只点一壶清茶,叫个最便宜的歌女听琵琶,听就听,规矩还忒多,何不轰出去干净。”
“蠢货。”范夫人冷冷剜了他一眼,“做我们这行的,最要紧的是眼色。谁知他不是哪个名山大川出来的老怪物?只要他使钱,便是客。放他进来。”
不多时,一个须发脏污、道袍破旧的老道人大笑步入,口中吟道:“拂尘扫过胭脂帘,鹤发来看芙蓉面。笑问贫道何处修?云山雾海皆不见……”
正是郭寄真假扮的老道士。
她踱到范夫人跟前,眯着眼笑:“范夫人,好久不见了。”
范夫人柔声道:“您老还是老位置?”
郭寄真,作出一脸笑眯眯的猥琐样,捋着脏污的胡须道:“老位置,老位置。”
郭寄真驾轻就熟地进了二楼右手边的厢房。
厢房左右开窗,左对池塘,右临长街。
没多久,一名约莫十五六岁、怀抱琵琶的少女垂首而入。
她朝老道士盈盈一礼,便转入里间床榻旁的纱帘后,素手轻拨,淙淙弦音如流水般泻出,依旧是那几曲听惯了的《清平调》、《道情调》。
外间的老道士安然坐在屏风外的圈椅里,慢悠悠啜着茶。
隔着那道素绢屏风,只见一个佝偻的侧影,半晌不动,仿佛真在凝神赏曲。
琵琶少女却并不奇怪,看来是对这位古怪老客的听曲方式十分习惯了。
可她要是挑帘往外间细看,便会发现。外头哪有什么老道人啊,只有个披着破道袍的枕头。
……
经常有人问田真初:你做了这么多恶事,让无数家庭家破人亡,就不怕遭报应么?
田真初当然怕,他怕得要命。
所以他每得手一桩“买卖”,便立即改头换面,遁往他处。像条泥鳅似得频繁游走在十六国间。
今日还在大漠异国假扮行脚商贩,明日或许就顶着张假度牒,混迹于春雨江南的楚国道观佛寺,后日又不知隐姓埋名消失在何方。
所到之处,他几乎从不久留,更绝少重游。
除了宣城。
毕竟他是合欢宗弟子,寻获了上好苗子,还要带回宗门上交。
也只有在自家地盘,他才敢不带护卫,孤身一人来这寻欢。
有练气六层的范夫人坐镇,还有数名同门守候。
在他看来,想杀他的进不来;进得来的杀不了他;能进得来又杀的了他的,他也不会去惹。
此时的田真初,正赤条条地滑入温热的浴桶中。
云雨过后的乏力让他昏昏欲睡,蒸汽腾腾中,他并未察觉窗户已悄然闭合,一股似有似无的幽香正借着水汽,缓缓散开。
“小青儿。还不来伺候你家大人。”
门吱呀一声开了。
落在田真初脖子上的,却不是少女娇嫩的纤手,而是一条吸饱了热水的、沉甸甸的湿毛巾。
“谁?!”
田真初刚一张口,那毛巾便如铁枷一般狠狠绞住了他的喉管!
“嗬——嗬——”
他瞳孔骤缩,下意识想要调动体内练气三层的修为,却惊觉气海如死水般,连半丝力气都提不起来。
他双手死死扣住颈间的湿布,在桶中疯狂蹬踹,水花溅了一地。
郭寄真俯视着这张紫胀扭曲的马脸,声音平静得可怕:
“好久不见啊。田大人。我等了你半年,终于等你从小邾国回来了。今天我还以为你又要溜了。”
直到田真初几乎彻底断气,颈间的绞力才微微一松。他猛地弓起脊背,像条濒死的狗一样在木桶边剧烈呕吐咳嗽。
“仙师饶命……饶命!”他涕泪横流,卑微到了骨子里,“我有金银,有法宝……只要放我一马,什么都给您!我们无冤无仇,定是误会……”
郭寄真看着男人求情告饶的丑态,前世安山道的血流和悲告仿佛又在眼前浮现。
当时,王叔也是这样向他哀求。
而他却踩着这位豪侠一生的汉子的断骨,笑着说:“你不过是郭家一条狗,早点投胎,说不定能睡到你家小姐的榻上。””
压抑了两世的恨意在一刻如浪潮翻涌,郭寄真长吸了一口气,努力地平复着身体的颤抖。
“上一世,我真的很后悔很后悔,没能早点杀了你。等我能杀了你的时候,你已经死了太久了。”
“不过你说得对,是该让你死个明白。”
话音落下,郭寄真伸手抚面。
眨眼间,那张脏须老道的假皮如同融化般褪去,露出一张眉眼鲜艳的精致面容。
田真初这辈子最爱美人,也最好美人。他甚至敢说,便是寻常小国的国君,一生所见绝色,也未必及他十分之一。
眼前这张脸,不能说是不美。可这美人带了三分煞气,七分杀气,美得让他胆寒。
尤其是一双本该含情的杏眼,此刻却凝着森然凶光,横睨而来。眼尾长睫,更是黑羽一般,拖出一道墨色阴影,更添几分肃杀之气。
而这杀气的对象,正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