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十章 药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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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真初瞪大了眼，死死盯着这张脸。
他认出来了，这正是他一年多前在楚国，从押犯的官差手里劫来的那个少女。
他那时初到楚都，适逢楚太子谋反案发，楚王震怒，血洗朝野。
朝臣被换了一波又一波，他们的家眷也连带着被下狱了一茬又一茬。
楚国律令，叛国者，男受黥刑，女没其家。不知多少从小诗书为伴，花容月貌的官家小姐被送入官窑或沦为奴隶。
田真初一开始没有盯上她。他的目标是一名从六品兵部主事的女儿。可他意外从别人那里听说，当朝太子左庶子之女，豆蔻年华，就已出落得极为动人。
田真初哪肯放弃这等机会。
但又听说，此女早与掌院学士之子盟定婚约。且男方自小就被送去飘渺仙山练功学艺。
田真初重利，却也怕死。
就在他准备放弃的时候，这位严学士却为了自己的官帽，抢先上奏，将与郭家往来书信全部上缴朝廷。并当朝痛斥“昔日全为同僚之谊，不知其包藏祸心”。又以“家门不幸，识人不清”为理由，请楚国皇帝解除二人婚约。
田真初看准郭家孤立无援，在那少女流放官窑的半道上，费尽心机才将人抢走。
他万万没想到，当初这件费力搬回来的“货”，竟然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成了要他命的修罗。
“你，你不是……”
他心中一跳，突然想到这次回来还没去宗门领赏。
合欢宗有个规矩，人好不好，值不值钱，得入门测试才知道。
毕竟给新弟子的赏赐，是由相中他们的长老自掏腰包的。越是根骨不凡，越是容貌出众，长老们的赏赐也愈多。
田真初心中无比后悔，要是他早日去领赏赐，肯定能发现这其中的诡异之处。
“你才入宗门一年不到，怎么会……”
郭寄真笑道：“当日你从官差手里把我劫走的时候，可曾想到今天？”
在确认对方身份后，田真初的惊恐竟转为一种恼怒。
一种被人以下犯上的冒犯，一种觉得自己丢脸掉价的羞恼。
他恬不知耻地辩解道：“如果不是我，你早就被送到官窑里，做一个最下等的娼妓！是我，是我送你入仙门，给你修炼的机缘！”
郭寄真冷冷道：“当日，严家已打点好差役，要将我暗中送走。”
“那只是你痴心妄想，当时楚人尽知，郭严两家恩断义绝，严家又怎会来救你。”
“你来的时候不知道，可王叔求你放我们走的时候。你总该知道了吧。”
田真初一边辩解，一边暗自运力：“一个江湖人士，他说的话谁又能信？”
郭寄真摇了摇头，冷然道：“我不该和你浪费时间。”
田真初明白这是自己最后的机会。
他不信一个入门一年的丫头能有多深修为，只要他能喊出一声，范夫人和守卫定能将其碎尸万段！
可比他更快的是，那只手。
……
望着已然气绝的田真初，郭寄真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这一瞬，气海深处仿佛有层积郁半载的无形桎梏，也随着这口浊气悄然融解。
“果然，心魔不除，道途难进。”
郭寄真内视气海，只觉其中灵力流转也活泼顺畅了许多。
“此番回去，或可一试冲击练气二层。”
她正思忖间，门外忽地响起脚步声，一个稚嫩的嗓音响起。
“田管事。奴才来给您送水了。”
郭寄真将那条毛巾搭回田真初颈间，将其瘫软的身躯摆成闭目仰靠于浴桶边的姿态，随即敛去自身气息，学着田真初油腔滑调的嗓音道：“滚进来。”
门吱呀轻启，一个瘦高少年提着沉重的木桶踏入，他先是扫了眼背对着他，似乎正在浴桶中酣睡的田真初。
“大人，可要为您换水？”
已经是死人的田真初怎么会回答。
小少年紧张地左右环顾了一下，随后轻手轻脚地放下木桶，从怀里摸出一片磨得雪亮的薄刃刀片。
刃口寒光一闪，映照出少年那双饱含恨意的双眼。
他屏住呼吸，几步蹿至桶边，一手猛地扳住田真初的头颅，另一手攥紧刀片，对准颈下某处骨节凸起的位置决绝地切了下去。
暗红的血线沿着刀口缓缓蜿蜒而下，在浑浊的水中洇开。
少年如砍树一般反复切割，直到确认桶中人再无一丝生息，才将染血的刀片“噗通”一声扔回水里。又将双手浸入带来的木桶内，拼命地搓洗去血迹。
郭寄真无声地看着少年的行凶现场，心中赞叹少年行事果决，显然和她一样，是蓄谋已久、有备而来的。
但若不是她先一步用《玄合无相经》中的秘药，散了田真初的灵力，又亲手扼杀对方。
单凭这少年，绝无可能成功刺杀一名练气三层的修士。
少年洗漱完，将那桶污血脏水，猛地往田真初僵伏的尸身上一泼。他假装若无其事地拎起空桶，转身退出了屋子。
可还没走出去多远，一阵嘈杂的争执声从楼下大堂内响起，沿着楼梯上来，直逼这层雅阁。少年只能匆匆折返，退回房间内，将门栓放上。
楼下，四名穿着不俗的少男少女们，正在和欢喜楼主事的范夫人纠缠。
“让开，再拦路，休怪我将你与画像上那贩人的恶徒视为一伙！”黄衣少女手持剑鞘，眉宇间尽是不耐。
范夫人一眼就看出了几人身份，哪敢随便得罪，忙笑道：“哎呦，我这里哪有什么人贩子啊。各位少爷小姐定是听了旁人谣传……”
为首的蓝衣少女轻睥范夫人一眼，打断道：“既然没有，为何不让我们进去？”
“瞧姑娘说的。我们这是交钱寻乐子的地方，可不是找人的地方，您要是破了规矩，我们以后可还怎么做生意。”
黄衣少女显然是个急性子，手中宝剑已然出鞘，喝道：“魏师姐，你和她废什么话，今天我还就放出话去，谁敢拦我，就是和我纯阳剑宗为敌。”
范夫人心里直呼倒霉，心中已将田真初咒骂了千百遍。
不知道这狗日的田真初，怎么会惹上这几位名门正派的少爷小姐。还都是些初入红尘的牛犊子，最是难缠。
可出于某些利益考虑，她还是没有轻易放这几人进来，但边拦着，边提高嗓音门，只盼屋里那老滑头能听见动静，快些从后门溜走。
……
耳边的喧嚷声越来越近，少年在房间内四处寻找着藏身之地。
正走投无路时，忽听靠院那扇窗“吱呀”一声轻响，竟像是被料峭的春风推开了条缝。
少年此刻已是惊弓之鸟，闻声猛地扑到窗边，低头望去，这里离地面约莫三层楼高，院墙根处倒是有颗老柳树。
在细细春雨中轻轻摇晃着枝条。
他咬紧牙关，抹了把额上冰凉的汗，翻身爬上窗沿，向着柳树的方向纵身跃下。
隐在暗处的郭寄真见状，不免摇了摇头。
这般高度，一个从未修炼的凡人少年，少不了伤筋动骨，更别说从这欢喜楼脱身了。
郭寄真本不欲多事。
可方才亲手了结了将她贩入合欢宗的元凶，心中实在畅快，连带着这场阴沉春雨都顺眼了几分。
眼看着那少年不管不顾地越窗而下，她手掌轻轻在他肩背处顺势一拍，将他下坠的轨迹朝着那株老柳最茂密的枝丛偏了偏。
少年只觉后背似被春风拂过，下坠之势骤然一缓，整个人便斜斜撞进一团湿漉漉的、富有弹性的柳条之中。
枝叶簌簌乱响，卸去了大半力道。他手脚并用地扒住粗韧的枝干，惊魂未定地抬头，却没在那扇窗前看见任何人。
少年只是望了一瞬，就手脚麻利地顺着湿滑的树干快速溜下，头也不回地扎进了绵密的雨帘深处。
……
另一边，闹哄哄的声响终于破门而入。
几人推开门，一眼便看见仰躺在浴桶血水之中、面色灰败、早已气绝的田真初。
“好啊！”那唤作钟水的黄衣少女当即瞪圆了眼，指向范夫人，“我说你为何死活拦着我们！原来是想抢先一步，杀人灭口！”
“你这丫头片子，我敬你师门，让你三分，可你也不能这么乱说话！”范夫人脸色铁青，心中惊怒交加，却更怕被扯进什么浑水里，“他是我们这的常客，你们一来便成了死人，怎知不是你们做的手脚？”
钟水：“那你敢说，你和城郊那些枯尸毫无干系？”
“钟师妹。”
一道温静的嗓音打破了对峙的僵局。
出声的是那为首的蓝衣少女魏怀苓。
她轻轻按住钟水的手腕，目光却已落回尸身上，远山般的黛眉微微蹙起，“莫急。此事恐有蹊跷。”
一直默立于她身侧、面容敦厚沉稳的男修也上前两步。
他蹲下身，仔细检视田真初颈间痕迹，片刻后沉声道：“怀苓师妹所言不错。这人颈侧虽有血迹，但量少而色较深，应是死后渗出。”
他指尖虚点咽喉处一道深色瘀痕，“此乃绳索或布巾大力勒绞所致。”
魏怀苓微微颔首，眸光转向屋内：“且你们看，房中热气未散，水尚温热，可东面那扇窗却洞开着。凶手多半正是从此窗遁走。”
钟水脸上怒色稍缓，道：“不愧是悬壶宗的医修，当真好眼力。不过，这也不能证明这鬼地方就干净！”
四人中年纪最轻的少年，立刻接口道：“那是自然，魏师姐心细如发，哪像你，一张嘴就给人扣‘毁尸灭迹’的帽子，还搬出剑宗的名义，真不怕丢脸。”
“李大仁！你！”
“我什么我，下山三月有余，你还不收不住你这性子，我看着想笑怎么了？”
两人很快又针锋相对地吵成了一团。
魏怀苓却似未听见身旁的斗嘴。她秀气的鼻尖翕动了一下，眉间掠过一丝极淡的困惑。
“好像，还有一股很特别的药味。”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十章 药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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