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十二章 雨夜祭酒 ...
-
“官舱还是散舱?官舱五十、散舱十五,今天风大雨大的,劝你考虑清楚。”
来人没说话,只是从怀里取出一袋灵珠抛了过去。
验人的弟子掂了掂分量,态度瞬间变得恭敬不少。
在这合欢宗,有钱的就是大爷。
他将木牌往腋下一夹,笑嘻嘻地将这位蓑衣人引进了官舱。
舱门关上的那一刻,郭寄真才解下斗笠,任由发梢的雨水滴落在地。这官舱内空间极小,只放了桌椅、卧榻等简单摆设。
郭寄真点起蜡烛,自腰间令牌中取出一把匕首。
寒光凛冽,一看就不是凡物。
这把匕首当然也是田真初的藏品之一。
她只来得及粗略清点令牌内财物,但也已然远超她预料。
田真初的令牌中竟存着十几万灵珠。更不说那成堆的珠宝金锭,甚至还有一大堆符咒丹药、护身法器。
小小十平方米的储物空间,被这些东西堆得满满的。
田真初机关算尽,攒下一世身家,到头来一样也没用上,全成了郭寄真的战利品。
但眼下有一件事比清点战利品更加重要。
郭寄真将匕首横在火上,直到刀尖烧得通红。她咬住左袖,面无表情地将烈酒倾倒在左臂。
灼烧到滚烫的刀锋稳稳抵上左臂三寸之上。
“滋啦——”
滚烫的刀锋破开皮肉,腾起一缕细小的白烟。
剧痛瞬间如电流般传遍全身,郭寄真牙关咬紧,额头青筋暴起,握刀的手颤得几乎持不稳。她死死抵住桌沿,静待那股钻心的痛感消退,才再度发力。
将左腕内侧竖直划开了一刀后,她吃力地把匕首按在桌面上,另一只手并指探入创口,血肉模糊间,竟生生拈出一根食指长的金针。
金针落地的瞬间,她紧绷的脊背终于松了下来。
今日,若没有这根金针,她不仅难进欢喜楼,更难杀田真初。
这金针锁脉,是《玄合无相经》中的阴损手段。顾名思义,就是以特制金针封入经脉要穴,阻滞体内灵气流转。再配上“醉仙酥”等奇毒,方可乘“猎物”灵气滞涩之际,行采补之事。
需要注意的是,金针锁脉时间不能超过十二个时辰,不然,金针会随着气血运转,深入心脉,神仙难救。
创制这本功法的人,估计也不会想到,竟有人对自己用出这招。
郭寄真在椅上休息了片刻,才动手将腕间伤口草草裹好。
“一个无心大道、满脑美色的杂碎,竟也杀得这般艰难。”
郭寄真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草草包扎好伤口。
复仇的快意转瞬即逝,随之而来的,是更深重的寒意。
因为她知道,名单上的下一对仇人,无论是家世还是修为,都强大到足以让前世的她绝望。
郭寄真取出三只杯盏,从令牌中拿出一壶楚国的好酒。
“爹、娘。”她将第一杯洒在冰冷的舱内,“这辈子我依然没能救下你们。希望你们在天之灵莫怪,望来生还能再续骨肉之情。”
酒液渗入木纹,像是一道干涸的泪痕。
郭寄真:“王叔,田真初已被我杀死,您可以安息了。”
第二杯酒倾倒而下。
到最后一杯,郭寄真一言不发,仰头饮尽。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进胃里。
适逢窗外雷雨交加,电光倏然划过舱内,照出她狼狈的模样,也映亮那双浸着水痕、却异常清亮坚定的眼睛。
雨越下越大,风越刮越大。
在风雨中飘摇的飞舟即使有阵法加持,也开始剧烈地颠簸起来。
祭酒的杯子咕噜噜滚落在地。
“有情况!有情况!”
急促的锣鼓声突兀响起。这通常是飞舟遇敌袭或其他突发情况时的预警。
郭寄真眼神一变,瞬间收起所有哀恸。左手攥着符纸,右手握着剑柄。仅仅地靠在门边。
她像一只等待捕猎的雪山狼般,耐心地等待着自己的猎物,却一直没听见有人经过。
不知过了多久,风雨渐缓,郭寄真将门打开了一道缝,看见有人从甲板上爬下来。
“上面怎么了?”
“哎,还不是风太大了,桅杆断了,估计只能到山门口了,你在哪下?”
“我也到山门口。”
郭寄真立刻关上了门,收拾好行礼,等着下船。
……
“下船了!下船了!”
雨渐止。郭寄真随着人流走下飞舟。她收起斗笠和蓑衣,同众人一样,穿着件潮湿未干的弟子服,只是仍带着那个木质面具。
没了弟子令牌,她无法通过宵禁后的检查。
她本打算在山脚随便对付一宿,明日再想办法,可就在她踏上湿漉漉的青石地面时,一道稚嫩的声音在不远处迟疑地响起。
“郭师姐?”
不远处,一个瘦削的身影正努力伸着脖子,试图看清她的模样。
见真的是她,曾奴满脸惊喜地跑了过来。
雨后的夜风极凉,她冻得小脸发紫,眼中却全是雀跃。
“我想着师姐的令牌还在那个师兄手里,你肯定回不去。我就想在这等等看……没想到,真的等到你了。”
听到这话。郭寄真的第一反应不是感动,更不是温暖。
她猛地停下脚步,右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匕首柄上。问出的第一句话却是: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这里?”
若要是她早已回了兰芳阁,曾奴岂不是白等一场?
换作是她,就绝对不会在这等一个她不知道是否会来的人。除非别有用心。
曾奴被她问得一怔,她一向是个软弱的性子,别人逼一步,她就退一步。明明没什么错,声音却不由得虚了下去。
“我……我只是觉得,师姐没有令牌,定是回不去的,所以就想在这里等等看。”
郭寄真沉默地打量着她。
眼前的女孩看着实在单纯,甚至有些愚笨。
过了良久,郭寄真才移开视线,淡淡地抛下两个字:“走吧。”
曾奴如蒙大赦,赶忙跟上。登船时才从她身后探出头,递出令牌:“我们是一起的,这是我的弟子令牌。”
验人的弟子只是简单盘问了几句,便挥手放行。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甲板的阴影里。郭寄真突然驻足,从怀中摸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反手塞进曾奴怀里。
“还你的。”
曾奴接过,一掂量便觉不对,打开一看,更是愣住:“郭师姐,你给多了……这得有两百枚了。”
“我借钱时说过,会翻倍还你。收着,我不喜欢欠债。”
“郭师姐……”曾奴张了张嘴,没敢推辞。
她虽不知这灵珠从何而来,但愈发相信,郭师姐是一个不平凡的高人,还是个面人心善的好人,心中那份想要追随的念头愈发坚定了。
夜风猎猎,甲板一角。郭寄真不开口,寂静便沉沉压了下来。
她想的是,接下来,该怎么办。
合欢宗对弟子的掌控近乎变态。在她们入门时便抽走一缕神识,封入宗内宝器。除非身死神识灭,不然纵使逃到天涯海角,也只是执事弟子眼中行走的赏金。
所以,她走不了,至少现在走不了。
可留在合欢宗,亦是如履薄冰。
修为进步太快危险,容易惹人疑心,若是暴露了功法,后果更是不堪设想;受人注意危险,可不受人注意也同样危险,连高权这种依附于她人的禁脔,都能随意将她打杀。
田真初令牌虽在她手上,可有了这两条顾虑,她怎敢拿出这些灵石来用……
真是处处受制,进退皆难。
她不禁长叹一声。
身旁的曾奴突然凑近了些,鼻尖嗅了嗅,弱弱地问道:“郭师姐,你是不是……喝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