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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狐假虎威 “江乙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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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寄真被这冷风吹得十分酒意也醒了八分。
她本以为残酒的味道已被山谷的风吹散,没想到曾奴的嗅觉竟如此敏锐。
“味道很重吗?”
“不重不重。”曾奴忙摆手,“我只是想,师姐若是觉得头晕,可以采些七叶胆或余甘子泡水。若不理会,明日晨起定会头疼的。”
“或者用一小把干金银花冲饮,这个我房里就有,回去便能拿给师姐。”
七叶胆、金银花、余甘子都是民间认为能够清热利湿的常见中药。
郭寄真:“你认得药材?”她问完,才发觉自己问了个蠢问题,曾奴平日里负责打理灵圃,对药材多少会有些了解。
“也没有认得很多。”曾奴道,“只是小时候常随爹爹上山采药,勉强认得几样罢了。”
“记得小时候,爹常带我去找松根边上的地裂痕。要是雨季前能够挖到茯苓,背到城里卖给‘福庆楼’,家里半年的开销就有了……”
说起这些时,曾奴原本局促的语速自然了许多。
郭寄真:“那你们可曾采到过灵草?”
“灵草?”曾奴认真地说道,“野生的灵草大多都有妖怪看管。我和爹哪敢靠近。不过……”
她眼睛微微一亮,“我还记得,以前在包梁山上发现了几株很像灵草的怪东西。小小的,就一指来长,通身雪白,没有叶子,就长在叶堆子上面。”
曾奴用手比划着,“喏,就这么大。身上还覆着一层极薄的鳞片,每株顶上垂着个小小的花苞,低低弯着。从远处看,特别像站了一队低着头的侍卫。”
“爹说那是杀人的魔花,我们当时就背着篓子绕开了。可是入门之后,管药圃的师兄也教了我们一些关于灵药的知识。”
郭寄真问:“可是庆耳师兄?”
曾奴点点头:“就是他,他跟我们说,这个花被传的神乎其神的,但是实际上,它没有什么回天的魔力,更不会伤人致命。反倒是一味治虚劳久咳的药材。”
“他还说,他以前尝过这个药材,味道略咸。只是因为长得吓人,所以才被冠上了‘死亡之花’、‘冥界之花’的称号。”
曾奴顿了顿,又认真道:“庆耳师兄还跟我们说,山间许多小兽和药植,为了不被天敌所害,有的会选择隐藏起来,把自己变得和环境一样。还有的呢,会通过模仿那些很危险的动物来吓退敌人……”
隐藏,或是模仿危险的事物吓退敌人……
夜风吹过船舷,郭寄真静静听着,目光落在远处浓稠的夜色中。
心念却如暗潮般翻涌。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才八岁的时候,因为官职调动,郭家从云川迁入楚国王都的新宅子。父亲将她抱在膝上,跟她讲故事:
“《战国策》中写了这么一个故事。楚宣王问群臣,‘寡人听闻北方诸侯皆惧我大将昭奚恤,果真如此么?’群臣之中没有一人回答,只有江乙站了出来。”
“江乙说,老虎觅食,逮住了狐狸。狐狸却说:‘天帝命我统御百兽,你吃我,便是违逆天意!’随后它让老虎跟在身后,百兽见之果然惊逃。老虎信以为真,就放过了它,却不知百兽惧怕的,从来都是它自己。暗指诸侯们怕的不是昭奚恤,而是楚宣王。”
“寄真,你从此事中看见了什么?”
年幼的郭寄真鼓着腮帮子,想了一想,认真地答道:
“说明我们要像老虎一样厉害!狐狸虽骗了老虎,可等老虎明白过来,照样能吃了它。可无论狐狸怎么花言巧语,他都不可能杀掉老虎。”
已是楚国从四品大员的郭父捋须大笑:“你说的对,也不对。《老子》有言,‘柔弱胜刚强。’。”
“世上没有一个人,能同时拥有绝对的力量、绝对的时机与所有的真相。这个故事是告诉我们,君王若不能明辨是非、洞察人心,就会被身边的‘狐狸’所蒙蔽……”
可故事的最后,君王终究还是没能看清人心,郭家也成了覆巢之下的碎卵。
夜风忽烈,吹得郭寄真鬓边发丝掠过眼角,将她从回忆中生生唤醒。
在这魔门险地,独善其身不过是她一厢情愿的幻梦罢了。
重生以来,她一直谨小慎微,总认为愈不起眼愈好。
可现实却告诉她:在这魔宗险地,无用之人便如草芥,生死皆由他人。
曾奴话音落下许久,才发觉身侧始终静默。她偏过头,只见郭师姐仍倚着栏杆,眸底映着远处稀疏的星火,恍如星辰映在眼内。
“师姐,你在想什么?”
郭寄真:“我在想,怎么变成一个有用,但又没那么有用的人。”
飞舟落地,郭寄真在临别前抛下一句话:“可愿来帮我做些事?只需上工前后来便可,我按月付你,一月四百灵珠。”
四百灵珠!
听见数目,曾奴眼睛都微微睁大了。她眼下最缺的就是灵珠。何况,就算郭寄真什么都不给,她也会来帮忙的。
她甚至都没有问要做什么,就毫不犹豫地应了下来。
……
次日天不亮,曾奴便按时在院外报到。
郭寄真一身粗布短打,长发束起,俨然一副干练的农家少女模样。见曾奴来了,便抛来一卷纸、一把锄头。
“你来晚了。现在离当值只剩不到半个时辰,你照纸上写的做就是了。”
曾奴展开纸卷,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地,用簪花小楷写着她要做的事情。有些字她甚至都认不得。
不过曾奴在药圃中,毕竟待了有些时日,还是能认出这是辟谷丹主材“黄芽米”的种植步骤。
上面从备料、下种,到修枝、晒皮、挖渠、凿窖,事无巨细,连堆料晾晒时如何摆放都写得清清楚楚。
曾奴愣了一瞬。
郭师姐,这是要种药材?
“郭师姐,这上面的,难道也是《玄合无相经》里写的吗?”
“只是一本偶然得的册子里面记得,”郭寄真手上的活却没停,“里面写的东西,未必全准。”
这其实是前世她读过的济世堂的灵草入门手札上写的。手札上面,详细记载着各种基础灵草的种植方式。
不过,也真的只有最基础的。
曾奴仔细地读完,发现和带他们的庆耳师兄交代的,十之八九重合,甚至有一些细节写得更为清晰。
不过,曾奴还是忍不住地提醒:“郭师姐,就算我们种的方法对。可是这药材大多都是天生地长的灵物。这院中的土,只能种些萝卜白菜。倚芳殿的药田,那都是有灵脉阵法加持……你这样,怕是种不活呀。”
曾奴:“这黄芽米虽说容易生长些,可也是灵药,只靠这凡土,恐怕是不行。”
郭寄真早已扎起衣袖,正弯腰奋力地凿土,一旁还堆着不少新砍的松木段,显然是天未亮,便上山备好的料。
她头也没抬:“你只管种,不管种出来是灵草还是萝卜白菜,四百灵珠照付。若是不做,你现在便走吧。”
曾奴和她打过几次交道,也明白这位师姐是一个极有主见的,便噤了声,接过锄头。
泥土翻起,是沉闷的土黄色,还带着一股淡淡的土腥气。曾奴又挥了几下锄头,还是没忍住:
“郭师姐,这土真的不行,就算种子下去,黄芽米也得被这土给捂坏了。”
郭寄真没反驳,只是把手中斧头搁下,说道:“既然不想锄地,你来把这些树枝剔了。”
……
干热河谷一带,惯用仙人掌作院墙。
不仅无需浇水施肥,而且密匝匝的尖刺还可以防止牲口破坏院子里的作物。
郭寄真院刚来这里没多久,就在院周移栽了一排健壮的仙人掌茎段,用藤条固定。
几场春雨过后,这群绿色的守卫便迅速生根、发新芽,逐渐筑成一道厚实密闭的围墙。
她住处本就偏僻,又有这绿墙挡着,两人在院里掘土砍木的,竟也没人注意到。
曾奴虽打理药田,平日也只做些洒水除草的轻省活计,如今抢锄挥斧,倒有些不适应,不一会儿便汗湿鬓发。
她抬头看向郭寄真,却发现对方神色如常,即便颊边沾了泥污,气息却丝毫不乱,甚至连汗都没出一滴。
曾奴一直以为郭师姐定是位官家小姐,再不济也是富商之女,才总给人一种高不可攀、疏离难近的感觉。
此刻见她这副舞斧弄锄的模样,不由得一呆。
“郭师姐……”你难道不会累吗?
话未问出口,郭寄真已闻声抬头,瞥了眼日头方位。她是为曾奴是在提醒她时间。
“是到时辰了。”
郭寄真略微颔首,道:“你今日交值后,用过饭歇息片刻,再来便可。”
曾奴:“……”
我要努力日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