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可否许我再少年 立春晨光浅 ...
-
立春晨光浅淡,寒未尽,风带软,余一白踏光而来,宫门朱红映着他眉目,终是卸下多日沉凝。
不远处,叶羡早已立在宫门口等候,望见他身影,当即提着裙摆快步奔来,眼底盛着满当当的欢喜。
多日紧绷的心弦骤然松缓,余一白脸上终于绽开释然笑意。
他抬步,亦朝着她奋力奔去。
咫尺距离,近到他抬手便能将她拥入怀中,触到她鬓边的风。
却又远到隔了生死鸿沟,明明只差一寸就能相触,他胸腔骤然剧痛,浑身力气瞬间抽离。
“噗——”
一支冷箭破空而来,淬着寒光,狠狠钉入余一白后背,箭羽深深没入,鲜血瞬间染红素衣。
是何家残存的死士,侥幸逃过清剿,隐于宫门暗处,竟只为拼个同归于尽。
“哈哈哈!射中了!我射中了!何家大仇得报!”死士状若疯癫的狂笑刺破晨宁,话音未落,赶来的羽林军便已利剑出鞘,一剑割喉,鲜血喷溅在地,转瞬没了气息。
叶羡的脚步僵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眼睁睁看着余一白身躯一震,缓缓向前倾倒。
不知哪来的一股蛮力,她踉跄着向前滑出一大步,在他彻底坠向冰冷地面的前一瞬,稳稳将人护入怀中。
余一白温热的身躯靠在她怀里,后背的血汹涌而出,顺着衣料浸透她的掌心、裙摆,滚烫得灼人。
叶羡颤抖着抬手,掌心瞬间被鲜血填满,刺目的红映着浅淡春光,格外惨烈。
“余一白!”她失声哭喊,声音嘶哑破碎,用力摇晃着他的肩。
“余一白你醒醒!你看看我!”
他睫毛轻颤,艰难掀开眼缝,目光涣散地望着她,嘴角溢出鲜血,想抬手触碰她的脸颊,指尖却重得抬不起分毫,只徒劳地颤了颤。
叶羡心口像是被生生撕裂,泪水混着血水滑落,滴在他染血的衣襟上。
“小白…小白你醒醒…我求求你醒醒……”
立春的风掠过柳梢,却吹不散这满地悲戚。
……
徐桓匆匆赶来时,叶羡正趴在余一白床边泣不成声,肩头剧烈颤抖,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浸透了他染血的衣襟。
听闻脚步声,叶羡猛地抬头,见是徐桓,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踉跄着起身,膝盖因久跪发麻,险些栽倒在地。
她死死抓着徐桓的衣袖,声音哽咽破碎,带着哀求的哭腔:“徐桓,求求你救救他……”
徐桓神色凝重,快步走到床边,目光落在床上的余一白身上。
余一白身上的劲装早已褪去,后背的箭矢虽已拔除,裸露的上半身缠着厚厚的白纱布,可暗红的血渍正源源不断地从纱布渗出,晕染开来,触目惊心。
他脸色苍白如纸,毫无血色,唇瓣干裂泛青,唯有胸腔微弱起伏,昭示着尚存一丝气息,绵长而微弱,仿佛下一刻便会断绝。
叶羡紧紧挨着床边,指尖轻轻抚过余一白冰冷的脸颊,哽咽着补充道:“太医们都来看过了,他们说,那箭头上淬了剧毒,无药可解,他们束手无策……徐桓,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徐桓不敢耽搁,立刻坐在床沿,伸手搭上余一白的脉搏,指尖触及的肌肤冰凉刺骨,脉象微弱紊乱,细若游丝,且带着毒素蔓延的滞涩感。
他又小心翼翼掀开后背的纱布一角,伤口周围早已发黑溃烂,渗出的脓血带着诡异的暗紫色,腥臭之气扑面而来,显然毒素已侵入肌理,顺着血脉蔓延全身,深入脏腑。
徐桓缓缓收回手,眉头紧锁,终究是对着满心期盼的叶羡缓缓摇了摇头
“对不起……这毒素已攻心脉,我……我没办法。”
“什么叫没办法……”叶羡浑身猛地一颤,连眼泪都忘记了掉落。
她怔怔地看着徐桓,眼神空洞又茫然,嘴唇颤抖着,反复呢喃这几个字,“不可能的,你明明那么厉害,怎么会没办法……”
她踉跄着后退半步,又猛地扑回床边,紧紧握着余一白冰冷的手,泪水再次决堤,滴落在他手背上。
徐桓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白玉小瓶,倒出一颗通体莹白的药丸:“这丹药,可续他几个时辰性命,吊住最后一口气。你们还有什么话……尽快说吧,莫要留了遗憾。”
他小心扶起余一白的脖颈,将丹药喂入他口中,又喂了些许温水送服。
做完这一切,他带着其他人离开了房间。
房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偌大的房间里,只剩叶羡与余一白二人。
丹药入腹片刻,余一白的胸腔微微起伏了几下,原本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
良久,他缓缓睁开眼,目光涣散,带着刚从混沌中醒来的迷茫,喉间艰难地溢出一声轻唤:“娖娖……”
叶羡俯身,紧紧抓住他冰凉的手,将脸贴在他手背上,哽咽着回应:“我在,小白,我在,我一直都在。”
余一白的视线渐渐聚焦,落在叶羡泪流满面的脸庞上,想抬手拭去她的泪水,可手臂沉重得如同灌了铅,指尖只微微颤了颤,便再难动弹。
“哭什么……”他声音微弱,嘴角却努力勾起一抹笑意,“我没事……别哭,你哭了,我心疼。”
“都这样了,你还说没事……”叶羡哽咽着,泪水越流越凶,“余一白,你不许骗我,你不许丢下我!”
余一白看着她崩溃的模样,心口像是被刀割一般疼。
“娖娖……”他轻轻唤她,眼底满是温柔,“对不起……瞒了你那么久。”
他喘着气,每说一句都要停顿许久,“我怕你担心,怕你卷入这朝堂纷争,怕你因我陷入险境。我总想护你周全,让你守着叶家,守着你的染坊米行,安稳过一生,可到头来,还是让你为我这般难过。”
叶羡摇摇头,泪水打湿了他的手背。
她紧紧握着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哽咽道:“我不怕……小白,我从来都不怕。我说过要和你一起分担,哪怕是刀山火海,我也想陪着你。”
余一白眼底泛起泪光,那是他半生颠沛,历经血海深仇从未有过的柔软。
他曾以为,自己这一辈子,注定活在仇恨里,了此残生,却没想到,会遇见她,会有这般牵肠挂肚的牵挂,会有想要守护一生的执念。
“娖娖……虽然一开始,我利用了你,想借叶家商势稳固根基……可是后来,我后悔了……”他声音轻柔,像是在诉说一个埋藏了半生的秘密,“那时,你明明自己都很害怕,却还是站了出来,扛起了所有责任。”
“是你的纯粹,让我在满是仇恨的黑夜里,看到了人间值得。”
“我曾以为这辈子只剩复仇这条路,活着就是为了血债血偿,可你让我知道,复仇从不是唯一的路,人生还有安稳日子,还有牵挂相守,还有其他的选择。”
“后来你愈发耀眼,把叶家打理得有声有色,可我却不敢靠近。”
“我身负血海深仇,身边危机四伏,我怕给不了你安稳,怕连累你,更怕我这沾满戾气的人,玷污了你的干净。”
“我看着你和陆时一起打理生意,一起应对危机,心里又酸又慌,既怕你被他抢走,又庆幸有人能替我护着你。”
叶羡的心猛地一颤,原来他的心意,早已藏了这么久。
她哭着摇头,哽咽道:“你怎么会是连累我?于我而言,能陪着你,能和你一起面对一切,就是最大的安稳。”
“我心里从来都只有你,从始至终,只有你啊。”
这句话像一束光,穿透了满室的悲戚,照亮了余一白灰暗的眼底。
他看着她,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与欢喜,嘴角努力扬起一抹笑意,那是释然,是满足,是半生执念终得回应的滚烫。
“娖娖……我心悦你。”他用尽全身力气,说出这句藏了半生的告白。
“若有来生,我定要早早寻你,护你一生安稳,再也不放手,再也不让你这般难过。”
叶羡泣不成声,紧紧抱着他的手,将脸埋在他身侧。
“小白,我不要来生,我只要你现在好好的,你醒醒,你看着我,我们一起看春柳抽芽,一起赏冬日白雪,一起做很多很多事,好不好?”
“你别走,好不好?”
余一白看着她哭得肝肠寸断的模样,心口剧痛难忍,他多想答应她,多想陪着她看遍春夏秋冬,多想亲手为她描眉,为她打理染坊的新布,多想和她安稳度日。
可身体里的毒素正在疯狂蔓延,力气一点点抽离,视线渐渐模糊,唯有她的脸庞,清晰地映在眼底,是他此生最不舍的牵挂。
他想再摸摸她的脸,指尖却彻底失去了力气,只能艰难地眨眨眼,算是回应。
他看着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声道:“娖娖……好好活着,替我……看遍这春日繁花,替我……护好叶家,护好自己……”
叶羡拼命点头,泪水汹涌而出:“我会的,我都听你的,可你要陪着我,你要亲眼看着啊!小白,你别睡,别闭上眼睛,好不好?”
“叮铃——”
一声轻响,清脆却带着彻骨的悲凉,从余一白腰间传来。
清心铃的铃绳不知何时断裂,铜铃滚落在地,在青砖上弹了几下,发出几声微弱的脆响,最终静静躺在地上。铜铃上最后一片海棠花瓣,也落下了。
余一白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
他望着叶羡,眼底最后一丝光亮渐渐黯淡,嘴角还凝着那抹温柔的笑意,像是定格在了最美好的瞬间。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深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藏着半生的爱恋,无尽的遗憾,和最深的牵挂。
而后,他呼出最后一口气。
外面的天,完全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