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羡霜白》酉时星

44、置之死地而后生 余一白终究

　　余一白终究还是骗了叶羡。
　　起兵从不是半月后，而是在十日后的三更天。
　　天未亮，夜色浓稠如墨，寒星凝在天际，冷风卷着霜雪割过京城街巷。
　　余一白一身玄色劲装，覆身铠甲泛着冷冽寒光，腰佩长剑，肩披披风，早已整装待发。
　　他立在余府门前，最后望向叶府方向。
　　此战若败，便尸骨无存，再无归期。
　　他终究狠下心，翻身上马，踩着沉沉夜色，率着早已集结的精锐，悄无声息向皇宫进发。
　　队伍行至长信街口，巷口却赫然立着一道身影。
　　那人素衣裹着厚重狐裘，鬓边落满细雪，双手冻得发红。
　　余一白心头猛地一震，当即勒住缰绳翻身下马道：“娖娖？你怎么会在这里？天寒地冻的，快回去！”
　　他伸手想去拉她，却又硬生生顿住。
　　铠甲冰冷，他怕冻着她。
　　叶羡缓步上前，眉眼间无半分慌乱。
　　她什么也没问，不问他为何提前起兵，不问此战何等凶险，不问他为何要欺瞒自己。
　　她只是抬手，细细替他理了理歪斜的衣襟，又将他领口松垮的披风系紧。
　　寒风拂动她的发丝，鼻尖冻得泛红，不知是天冷，还是心头藏着酸涩。
　　她抬眸望进他眼底，字字清晰：“今日是立春，我等着你回来一起用膳。”
　　余一白喉间发紧，万般心绪堵在胸口。
　　千言万语终凝作一句应答：“好。”
　　他抬手，一如往常那般抚摸着她的发丝，只是只一瞬便收回。
　　他怕多留片刻，便会泄了心底的死志，更怕自己忍不住带她离开。
　　而后，他扬手示意队伍前行，浩浩荡荡的人马踏着青石板路，蹄声沉闷如鼓，向着皇宫疾驰而去。
　　身后叶羡的身影，凝在风雪里，直至彻底消失在夜色尽头。
　　……
　　皇城宫门前，萧启早已等候。他来回踱步，时不时望向街口，眼中满是焦躁，
　　身旁李贵妃神色倨傲，何侍郎则立在一侧，面色阴鸷。
　　他们身后是何家残余死士，还有半数被重金收买的禁军，更有李家心腹武官周统领坐镇，刀枪林立，甲胄鲜明，气势汹汹堵住宫门。
　　见余一白领兵而至，萧启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轻笑，缓步上前：“余二公子倒是守时，不过我劝你莫要动别的心思，你该清楚这么做的后果，你承担不起。”
　　余一白垂眸应答：“是。”
　　李贵妃见状，眼中得意更甚，目光扫过余一白身后的兵力，语气狠戾：“识时务者为俊杰。今日，我便借你这兵力，清剿宫中逆党，拥立启儿登基。”
　　她口中的逆党，实则是忠于圣上、不肯依附太子的肱骨朝臣，还有守卫皇宫的嫡系羽林军。
　　圣上缠绵病榻多日，而朝堂上下皆被李、何两家把控，唯有这羽林军，仍是正统心腹，成了他们登基路上最大的阻碍。
　　余一白心中冷笑，面上却躬身领命，依李贵妃之计，与周统领分两路合围宫门。
　　宫门处的禁军本就被收买，见状纷纷倒戈卸甲，打开宫门放行，喊杀声瞬间冲破黎明前的寂静，响彻宫闱深处。
　　逼宫之役，就此打响。
　　萧启与李贵妃端坐于太极殿外临时设下的龙椅旁，何侍郎侍立左右，时时禀报战况。
　　周遭侍卫环伺护卫，刀光凛冽，随着时辰推移，众人脸上的紧绷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骄纵神色愈发鲜明，俨然认定此战必胜，早已摆好了论功行赏的姿态。
　　周统领披甲上阵，手持长刀，领着何家旧部与收买的禁军一路烧杀抢掠，所到之处血流成河，哀鸿遍野。
　　羽林军虽拼死抵抗，个个悍不畏死，却因腹背受敌、寡不敌众节节败退，不少将士倒在血泊中，身躯还保持着战斗的姿态。
　　宫中忠良朝臣听闻变故，纷纷提剑赶来支援，却大多寡不敌众被擒，囚于太极殿外的石柱旁，刀剑架在脖颈上，鲜血顺着青砖缝隙流淌，染红了殿前的白玉台阶，惨状触目惊心。
　　“余一白！速速领兵清剿后宫残余，务必斩草除根，不留后患！”李贵妃高声下令，语气决绝。
　　她算得清楚，后宫中还藏着天子暗中培养的暗卫，还有几位忠于正统的嫔妃，若不斩尽杀绝，待登基之后必生祸端，唯有斩尽杀绝才能安心。
　　余一白应声领命，率精锐转身向后宫进发，甲胄碰撞声在混乱中格外清晰。
　　行至御花园九曲回廊处，他忽然勒兵止步，抬手示意队伍噤声。
　　身旁亲信低声急问：“公子，为何停兵？若迟迟不剿后宫，李贵妃定会起疑！”
　　余一白目光扫过四周，回廊深处暗影重重。
　　他声音低沉而坚定：“传令下去，按原定计划行事。”
　　“是。”亲信领命火速行动，哨声借着风声传向四方。
　　余一白则带着少量兵力折返太极殿。
　　他此刻脸上带伤，狼狈不堪，脚步踉跄着走到李贵妃面前，跪地请罪：“贵妃恕罪，后宫暗卫众多，属下兵力不足，难以速胜，还请调拨周统领手下主力相助！”
　　萧启见状厉声喝道：“废物！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他又对周统领道：“周统领，速带主力前往后宫支援，务必尽快扫清障碍！”
　　何侍郎在旁附议，连连催促，周统领虽有迟疑，却不敢违逆太子之命，当即领半数主力赶往后宫，只留少量人手护着萧启与李贵妃，太极殿周边兵力瞬间空虚。
　　待周统领主力走远，余一白猛地起身，长剑出鞘，寒光直指萧启，语气陡然凌厉：“今日便是你们的死期！”
　　可在他猛地起身拔剑的刹那，萧启身侧两道黑影却已如鬼魅般扑来，那寒刃擦着他颈侧划过，带起一道血线。
　　余一白仓促间侧身旋剑，剑脊狠狠磕在一名影卫手腕，却被另一人刀锋刺穿肩甲，剧痛钻心。
　　他虽早算到影卫藏于侧，却没料到二人出手这般快。
　　“护驾！”萧启惊吼，留守的禁军虽少，却也提刀围拢。
　　余一白咬牙振臂，长剑直指萧启心口，故意卖个破绽引影卫再扑，反手剑刃抹过一人咽喉，而另一人刀锋已扎进他小臂，他硬生生攥住对方刀刃，借着近身之势撞向萧启，将人死死扣在临时龙椅上，这才逼退周遭禁军。
　　“动手！”他厉声喝出，太极殿四周埋伏的羽林军残部应声杀出，虽不过百人，但各个抱着必死的决心，竟将近两百禁军侍卫冲得七零八落。
　　何侍郎见状疯了般嘶吼：“杀了他！杀了余一白赏万金！”
　　说着，他亲自拔了侍卫的刀扑上来。
　　余一白左臂负伤难发力，只能单手持剑应对，肩头伤口血流不止，浸透甲胄。
　　偏偏就在此时，远处马蹄声疾响，周统领的心腹回援。
　　虽不过五十人，却个个精锐，瞬间冲破羽林军防线，直逼萧启身前。
　　余一白瞳孔骤缩，此刻他手臂无力，羽林军只剩三十余人，若让这批人护住萧启，再等周统领主力折返，便是死局。
　　他狠下心，扯下萧启腰间玉佩，掷给亲信：“持此去后宫，传周统领，萧启已死，令他速回太极殿夺位！”
　　余一白在赌，赌周统领野心勃勃，赌他见玉佩动心，赌他会暂缓清剿后宫，回身争功。
　　若周统领识破，片刻便能领兵杀回，他们连半柱香都撑不住。
　　亲信领命而去，殿内战局依旧焦灼。
　　余一白单臂战力渐衰，被影卫余党砍中后腰，踉跄着跪倒在地，刀锋眼看就要劈下，一声箭响破空而来。
　　是陆时！
　　宫门外的何家伏兵终被肃清，陆时和赵刚领着精锐冲破宫门，箭矢如雨射向禁军，援军终于到了。
　　此时后宫方向传来骚动，周统领果然中计，见玉佩以为萧启出事，急着回援争功，反倒被余一白残存的后宫兵力死死缠住，进退不得。
　　太极殿外，留守的禁军见大势已去，军心溃散，纷纷放下武器跪地投降，求饶声此起彼伏。
　　余一白撑着长剑站起，浑身伤口无一不在流血，却依旧脊背挺直。
　　他望向萧启，一字一句道：“三成胜算，我赌赢了。”
　　萧启吓得浑身发抖，跌坐在椅上，指着余一白怒骂：“余一白！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欺瞒本太子！你这是谋逆，是死罪！”
　　“谋逆？”余一白步步逼近，脚步沉稳，每一步都踩在血泊里，长剑抵在萧启颈间，寒气刺骨，逼得他连连后退。
　　“十五年前，你母妃与何家勾结，伪造证据，深夜纵火灭口，东宫上下百余人，除我外无一幸免。”
　　“你这太子之位，是窃来的，是用忠良鲜血换来的，本就名不正言不顺，何来谋逆之说。”
　　“今日我所为，是清君侧，诛奸佞，为天下忠良雪恨！为东宫亡魂报仇！”
　　他扬手示意，亲信捧着一沓尘封的卷宗上前，皆是当年李贵妃与何家构陷东宫的铁证，桩桩件件，铁证如山。
　　余一白将卷宗掷在萧启与李贵妃面前，厉声喝道：“这些罪状，条条该死！今日便让你们当众伏法，以告慰当年东宫的亡魂！”
　　李贵妃见大势已去，仍不死心，嘶吼道：“余一白！你敢杀我！我李家还有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他们定会为我报仇！”说着便要扑上来与余一白拼命，却被侍卫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她瞪着余一白，眼底满是怨毒与不甘：“我不甘心！若不是你从中做梗，启儿早已登基，你还会有命在这里对我颐指气使！”
　　何侍郎面色惨白，双腿一软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求饶：“太子殿下饶命！当年之事皆是李贵妃主使，是我猪油蒙了心，求你饶我一命！”
　　余一白瞥都未瞥他一眼，语气冰冷如霜：“我早已不是太子，不必这般唤我。”
　　“何侍郎，你贪赃枉法，助纣为虐，残害忠良，我又岂能饶你。”他抬手示意，侍卫上前将何侍郎拖下去，惨叫声渐渐远去。
　　“不共戴天的，是你们这些祸乱朝纲的奸佞。”余一白收回长剑，声震殿外。
　　“圣上仁厚，却被你们蒙蔽多年；忠良贤臣，被你们残害殆尽；天下百姓，因你们党同伐异饱受疾苦。今日便是你们赎罪之时！”
　　此时周统领已被羽林军生擒，押至殿外，何家残余势力尽数被肃清，无一漏网；后宫中的李贵妃亲信也被一网打尽，忠于先帝的朝臣得以释放。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朝阳刺破厚重夜色，洒落在染血的宫殿之上，驱散了一夜的寒戾。
　　晨光中，余一白拄着长剑站立。
　　他的铠甲染血，身上伤口不计其数，却依旧脊背挺直。
　　他望向宫外长信街的方向，脑海中浮现出叶羡的身影，浮现出那句“今日立春，我等你回来一起用膳”。
　　他抬手拭去剑上血迹，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
　　此战告捷，他终于可以回去，赴她的立春之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