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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覆巢之下无完卵 江南的消息 ...

  •   江南的消息比预想中早一日传来。
      叶羡正对着账目,门外便传来一阵极轻的叩门声,不是寻常仆役的章法。
      她心头一动,搁下笔道:“进来。”
      推门而入的是个身着青布短打、眉眼带着风霜的汉子,一身商贩打扮,肩头还落着未化的霜花。
      “姑娘,江南急信。” 汉子压低声音,从袖口夹层里摸出一封封缄严密的密信。
      叶羡接过信,当即挥了挥手:“你们都下去,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近前。”
      侍女们应声退下,房门轻合,屋内只剩烛火跳动的细微声响。
      她拆开蜡封,展开信纸,陆时遒劲的字迹跃然纸上。
      信中细细写明,他按先前与余一白商定的计策,乔装潜伏在枫桥沿岸三日,摸清了何家转运贪墨赃款的队伍规模,又摸清了据点藏于枫桥渡口的一处隐秘货栈,周遭布防看似松散实则暗藏玄机。后联合余一白提前派去的精锐暗卫,选了上月圆夜突袭,彼时何家党羽正聚在货栈中分赃宴饮,毫无防备。
      “猝不及防之下,死士溃散,党羽被打得落花流水,货栈据点尽数捣毁,二十车赃款分毫未少缴获,何家江南主事的三名核心党羽当场生擒,余下残部要么伏诛要么逃窜,江南一带何家势力已连根拔起,再无死灰复燃之力。”
      最后一行,陆时特意加重笔墨:江南已定,后顾无忧。
      “太好了!” 叶羡看完最后一字,忍不住心头一喜,连日来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大半。
      她将信纸轻轻折好,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如今捷报传来,何家最富庶的江南根基没了,无异于断其一臂,如何不让人振奋。
      她不敢耽搁,想立刻将这份捷报告知余一白,刚起身理了理衣襟,门外便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伴着暗卫低低的通报:“姑娘,余公子到了。”
      门被推开,余一白快步走入,显然是听闻消息后匆忙赶来。
      他目光落在叶羡脸上,开门见山道:“我听暗卫来报,江南已得手,消息可属实?”
      “字字属实,你看。” 叶羡将密信递给他,眼底笑意未减,“信中说,处理完江南后续收尾 ,清点赃款、安顿暗线、看管俘虏,三日后便动身返程。”
      她顿了顿,补充道,“他还特意提了,此次能这般顺利得手,多亏了你提前给的枫桥据点布防图,还有埋在何家多年的暗线消息,不然单凭他的人手,未必能这般干净利落。”
      余一白接过密信,逐字逐句细细翻看,待看完最后一行,才点头道:”陆时果然不负所托。”
      可这份喜色不过持续了片刻,他眉宇间的轻快便渐渐淡了下去,方才的轻快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郁。
      他垂眸看着信纸,开口道:“何家势力折损大半,如今只剩京城的核心党羽和宫中那几条深藏的眼线了……”
      这话听着是喜事,可他的语气里半分雀跃都没有,反倒透着几分沉重。
      叶羡见状,忍不住追问道:“怎么了?这不是好事吗?何家元气大伤,咱们离成功就差最后一步了,你怎么看起来反倒闷闷不乐?”
      余一白闻言,勉强扯出一个笑意:“无事。”
      这话太过敷衍,叶羡怎会信他。
      她抬头,与余一白平视,一字一句说得认真:“余一白,不要什么事都自己扛着,我希望你可以说出来,我想和你一起分担。”
      许是叶羡的眼神太过真挚滚烫,又或许是连日来积压的疲惫、纠结与自我怀疑再也撑不住了,余一白微微愣神,那双素来清明坚定的眼眸里,第一次露出了茫然的神色。
      他连日来强撑的冷静与克制彻底瓦解,只想将满心的愁绪尽数宣泄于口。
      “娖娖,我是不是,做错了?”
      他开口时,声音沙哑,带着几分茫然的疲惫。
      “江南已定,何家根基大半斩断,如今只需按部就班收网,清剿京城余孽,便能安稳收场。“
      “可我筹谋了这么久,步步为营走到今日,如今,我真的还有起兵的必要吗?”
      他缓缓垂眸,看着自己的掌心,那上面布满了薄茧,是常年握剑、握兵书的印记,每一道都藏着过往的厮杀与筹谋。
      “这一路来,我步步为营,算尽人心,防备朝臣,甚至不惜赌上侯府满门性命,到底是为了护着这天下清明,还是我心底那斩不掉的执念?“
      “那究竟是我的执念,还是我一己私欲驱使下的一意孤行?”
      叶羡望着他眼底的痛苦与茫然,心口泛起一阵酸涩。
      余一白顿了顿,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以前我总想着斩草除根,想着夺回属于我的一切。可我偏偏忘了,起兵动戈,从来都不是只斩奸佞那么简单,必会牵连无辜。”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一旦刀兵起,京城必乱,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京中手无寸铁的百姓要遭难,那些无辜的妇孺老弱,都会被卷入战火。”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带着几分后怕与无力:“我怕我想要护着的安稳,最后反倒因我而起的战火万劫不复。”
      “我怕我今日起兵,杀了何家,却让无数百姓流离失所,让这京城变成人间炼狱。”
      “更怕到头来,我不过是借着‘清君侧、安朝堂’的名头,圆自己多年来不甘的旧梦。”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
      他闭上眼,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像是在极力压抑着翻涌的情绪,那模样看得叶羡鼻尖一酸,眼眶忍不住泛红。
      她缓缓抬手,覆上余一白微凉的手背,将自己掌心的温度稳稳传过去,一点点焐热他冰凉的指尖。
      余一白感受到指尖传来的温度,缓缓睁开眼,眼中是无尽的悲伤,
      “娖娖,你可知,我并非余家人,却为何在余家长大?”
      叶羡摇摇头,她虽好奇过此事,却从未追问。
      “当年,李家与何家勾结,想扶持李贵妃的儿子登上太子之位。他们处心积虑,捏造罪名构陷东宫,最后一把火烧了东宫,妄图斩草除根。”
      余一白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我是那场大火里唯一的幸存者,是赵夫人冒着重险闯入火海,将奄奄一息的我抱了出来,藏在了余府。”
      “她待我如亲子,悉心教养;阿兄也事事护着我,替我遮去那些不明不白的流言,为我挡下暗地袭来的祸事。”
      “可到头来,我却连她唯一的亲生骨肉都没能护住。”
      说到此处,余一白抬手覆上双眼,温热的泪水顺着指缝悄然渗出,浸湿了衣袖。
      他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笑来。
      那笑容混着泪水,裹着蚀骨的悲凉,更藏着深入骨髓的自我谴责。
      “是我对不起赵夫人,是我无能,没能护住阿兄。”
      叶羡心头一震,终于明白他之前说的东宫旧主是什么意思。
      他本是九五之尊钦定的太子,贵不可言,却因奸人算计,一夕之间失去所有,从云端跌入泥沼,只能隐姓埋名,苟且偷生。
      他执念于复仇,渴望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甚至不惜以清心铃为引,轮回五世,在无尽的等待与筹谋中反复挣扎,却又一次次折戟沉沙,功亏一篑。
      那些无人知晓的隐忍、失败的痛楚、愧疚的煎熬,交织成一把沉重的枷锁,日夜缠绕着他,压得他喘不过气。
      这份深埋心底的重量,远比她想象的还要厚重。
      叶羡轻轻握紧他的手,声音温柔却坚定:“不怕,有我在。”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那不是你的执念,更不是一意孤行。”
      “你说覆巢之下无完卵,可你忘了,若不彻底根除何家这颗毒瘤,今日我们暂时安稳了,明日还会有张家、王家效仿何家,靠着阿谀奉承攀附权贵,靠着构陷忠良谋取私利,这朝堂永远不得清净,我们和身边的人,也永远活在提心吊胆里,今日的安稳不过是镜花水月。”
      余一白眼底满是茫然,像是没完全明白,又像是在极力消化她的话。
      叶羡见状,继续说道:“你怕起兵牵连无辜,这份心便是最难得的仁心,可你要知道,姑息养奸换来的安稳,不过是饮鸩止渴。何家经营多年,党羽遍布朝野,宫中还有眼线,若只清剿明面上的余孽,他们必会卷土重来,届时反扑只会更狠,到时候遭殃的,只会是更多无辜之人。”
      她语气愈发温柔:“余一白,无论你做什么决定,起兵或是按兵不动,我都陪着你。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往后的路,我陪你一起走。”
      余一白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眼底毫不掩饰的信任与坚定,感受着她掌心传来的温热,心底那片被迷茫与纠结笼罩的地方,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暖阳尽数倾泻而入。
      连日来的疲惫、自我怀疑与恐惧,在这份直白又滚烫的支持里,一点点消融。
      他喉结滚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却一时语塞,只觉得心口堵得厉害,又暖得厉害。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像是握住了这世间最珍贵的依靠。
      “娖娖,有你这句话,我便什么都不怕了。”
      叶羡看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眼底笑意温柔:“我会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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