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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五世老人的从容 陆时这几日 ...

  •   陆时这几日半点没闲着。
      他联络旧部、梳理商路,眼底虽有倦色,却难掩几分重整旗鼓的锐气。
      陆家锦云布庄连同货仓一同被查抄时,他虽心痛祖上基业,却也庆幸早年未雨绸缪,私下经营的几条隐秘商路与多年积攒的人脉并未受到波及。
      再加上此前与叶羡合作商事时攒下的厚实资本,足够支撑他暗中布局,静待东山再起的时机。
      此刻他正对着桌上商路图标注要点,门外便传来侍从轻缓的脚步声。“公子,叶姑娘与余公子到了。”
      陆时心头一动,立刻放下笔墨起身。
      “快请。”
      门帘被轻轻掀开,叶羡步履轻快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的余一白则依旧是那副沉静模样。
      陆时拱手相迎:“叶姑娘,余公子。“
      叶羡忙道:“客气了,喊我名字就好。”
      “那我喊姑娘娖……”陆时话到嘴边,刚吐出一个字,身旁的余一白忽然低低咳了一声。
      声音不大,却带着明显的提醒意味。
      陆时立刻改口:“羡姑娘。”
      叶羡笑着应下:“时公子。”
      “你俩倒是挺客气。”余一白悠悠开口,目光扫过桌上商路图,语气似笑非笑,“看来陆公子这几日,也在为后续谋划。”
      叶羡顺势接道:“今日我们登门,正是想与你商议一件大事。”
      此前陆时与陆家决裂,主动交出账本指认赃物,余一白对其的信任增加了几分,而如今的粮草布防单靠叶羡手头的商事力量不够,于是两人商议,拉陆时入伙。
      “扳倒何家,清君侧。” 余一白开门见山。
      “什么!清君侧!”陆时惊得声音拔高,下意识抬手捂嘴。
      他虽知要扳倒何家,却未想过是这般大阵仗,竟直接牵扯朝堂核心。
      余一白蹙眉:“你不如再去街上喊一圈,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的谋划,省得后续再费心遮掩。”
      陆时连忙压低声音,眼底仍有震撼:“是我失言。余公子放心,此事我定然守口如瓶。只是…… 这事非同小可,何侍郎党羽又遍布朝野,连宫中都有他的眼线,我们仅凭这点力量,无异于以卵击石。余公子,你当真有十足把握?”
      余一白抬眸坚定道:“若等万事俱备,何侍郎早已羽翼丰满,到时再想动手,才是真正的自寻死路。如今他虽势大,却因贪腐案露出破绽,正是反击的最佳时机。”
      “我既然敢提出此事,自然已有周全部署,无需你们顾虑成败,只需按我说的做。”
      余一白指尖点在舆图上,语气沉稳:“这几处是重中之重。北边通州码头、雁门关关卡,娖娖已打通商路与人脉,可借布料运输为幌子安置人手。何侍郎偏爱从北边转移赃款,堵死这里,他便少了三成退路。”
      他指尖又划向江南一带,落点在苏州枫桥与杭州漕港之间:“南边这两处,此前由陆家把控,何家残余势力必会藏在此地,想借旧商路翻局。将在三日后的月圆夜会动手转移据点。”
      这话听得陆时心头一震。
      他虽熟稔江南商路,却从未精准预判到何家动手的具体时机,余一白的笃定,不似临时推演,倒像早已亲历过这一幕。
      陆时问道:“余公子竟能精准预判他们的动手时机?”
      余一白未解释,继续吩咐:“你带商路人手与旧部,提前三日潜伏在枫桥沿岸,避开西岸老槐树丛,那是何家死士的固定哨点,专司截杀信使。你只需摸清转运队伍规模,切勿轻举妄动。”
      陆时心中仍有疑虑:“可余公子,你只说让我潜伏枫桥,摸清转运队伍规模。但何家死士个个身手不凡,西岸老槐树林又是易守难攻之地,我带去的人手若是稍有不慎,便会全军覆没。而且,你凭什么断定他们三日后月圆夜动手?万一这是调虎离山之计呢?”
      余一白脸色沉了沉。
      他沉默片刻,语气冷了几分:“陆公子久在商场,该知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的道理。我既然邀你入伙,自然不会拿全局安危冒险。至于何家的行动时机,我自有我的消息来源,无需向你过多解释。”
      “可这不是普通的商事合作,是关乎身家性命的大事!” 陆时也来了几分火气,他并非贪生怕死,只是不愿做无谓的牺牲。
      “我陆家百余口人的性命,还有那些愿意追随我的旧部,他们的安危不能仅凭你一句‘自有安排’便置之不顾!余公子若是不肯明说消息来源,恕我难以从命。”
      屋内的气氛瞬间降到冰点,叶羡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她既理解陆时的顾虑,也知晓余一白向来行事隐秘,不愿透露过多。
      正想开口打圆场,却见余一白忽然起身。
      “陆公子是觉得,我在拿你当棋子?” 余一白的目光锐利如刀,直直看向陆时。
      “你与何家有血海深仇,陆家基业毁于其手,如今有机会报仇雪恨,你却瞻前顾后。若是这般胆小怕事,当初何必与陆家决裂,何必交出账本指认何家?”
      “我并非胆小怕事!” 陆时猛地攥紧拳头,眼中闪过一丝屈辱。
      “我只是不想让兄弟们白白送命!余公子,你若能拿出几分实在的证据,证明你的判断无误,我陆时二话不说,即刻带人手赶赴江南!可你如今什么都不肯说,只让我盲目服从,这让我如何信服?”
      叶羡连忙拉住陆时的衣袖,劝道:“你先冷静些。余一白向来谋定而后动,不会无的放矢。”
      她转头看向余一白:“你就多说几句吧,毕竟此事关乎所有人的安危,我们有权知晓更多内情。”
      余一白看着两人坚定的眼神,知道今日若是不说出几分缘由,怕是难以让陆时信服。
      他缓缓坐下,指尖划过舆图上江南的位置,语气缓和了些许:“我知晓你们的顾虑。三日前,我安插在何家的暗线传来消息,何侍郎近期因风声受到弹劾,急于转移江南的赃款与党羽,以避风头。月圆夜动手,是因为他们需要明亮的月色辨认路线。至于西岸老槐树林的哨点,暗线早已摸清其布防规律,我会给你一份详细的规避路线图,确保你们不会被发现。”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知道你担心人手安危,此次行动无需你们正面冲突,只需远远观察,记录转运队伍的人数、车马数量便可。待摸清情况后,我会另派精锐支援,一举端掉他们的据点。”
      陆时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眼中的疑虑消散了大半:“既然有余公子的暗线佐证,又有规避路线图,我便信你一次。”
      他拱手道,“方才言语过激,还望余公子海涵。”
      余一白微微颔首,神色恢复了平静:“无妨,谨慎些总是好的。”
      他转而将目光投向叶羡:“娖娖,北边雁门关守将姓李,重情义却极避嫌。你派人带一批伤药慰问边关将士,再递上我亲笔手书,他看在往日情分上,自会放行。”
      “好。”叶羡点头应下,又补了句:“只是这伤药需求量定然不小,短时间内怕是难以采买齐全,若是四处搜罗,又怕引人注意。”
      余一白像是早料到她会有此顾虑,立刻道:“城南杏林堂,找余桓。他那里药材齐全,且行事隐秘,不会出岔子。”
      “余桓?” 叶羡眼中满是诧异,这个名字她已经许久没有听过了,“他…… 他出府了?”
      余一白点头:“嗯,他和徐姨娘已安然出府,如今开了这间医馆营生,日子过得还算安稳。”
      “是你安排的?” 叶羡追问道。
      她知晓余桓在余府的处境并不如意,徐姨娘又疯了,能安然脱身,定然少不了余一白的暗中相助。
      “自然。” 余一白应道。
      他又看向陆时:“陆时,你明日动身去江南。每日卯时,让心腹通过娖娖的商队传信,只说商情暗语,绝不能提据点相关事宜。何侍郎在江南根基极深,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
      “我记下了。”陆时沉声应道,随即看向叶羡,“羡姑娘,我动身之前,会把江南商路的联络暗语交给你,再留两个心腹协助你传递消息,确保万无一失。”
      叶羡点头:“好。你放心去,这边若有动静,我会第一时间告知你。路上务必小心,何家的人怕是不会轻易放过任何可疑之人。“
      余一白在一旁,看着两人这般叮嘱来叮嘱去,眼底掠过不悦。
      他冷着脸抬手,缓缓卷起舆图,继续道:“事不宜迟,三日后便分头行动。”
      ……
      是夜,月凉如水,院中的海棠树早已落尽了花叶,只剩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夜空,被月光映得愈发萧索。
      叶羡拖着脑袋倚在窗台上,神色放空。
      白日里余一白运筹帷幄的模样在脑海中反复浮现,他的每一步布局都精准掐住何家命脉,仿佛早已预知战局走向。
      彼时只觉他心思缜密、谋略过人,满心都是对他的敬佩与信服,可此刻静下心来细想,那份从容不迫背后藏着的沉重与沧桑,却让她心头莫名一沉。
      她发觉,余一白的每一步算计,或许都不是凭空推演,更不是天赋异禀,而是用前几世的教训堆砌而成,是浸过血肉、趟过绝境才换来的经验。
      “第三世,握有兵权却粮草不济,起兵清君侧败北,四面楚歌无援军驰援,饮毒酒自尽于军帐……”
      叶羡喃喃低语。
      她清楚记得余一白那本隐秘清单上,除了首当其冲的何侍郎,还列着一串朝廷官员的名字,个个都是朝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他这般大费周章,耗费心血拉拢势力、布局谋划,以清君侧为名拔除所有异己,究竟是想重新入主东宫,夺回曾经属于他的位置?
      还是…… 他的野心更大,想要直接取代上头那位,坐拥整个江山?
      叶羡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些纷乱的念头,可脑海中又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另一世的结局。
      “第四世,身居高位却囊中羞涩,权臣逼宫时无财力募兵退敌,亲眼看江山倾覆,三尺白绫自缢于宫墙……”
      念及此处,心口莫名发闷,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喘不过气来。
      显然,余一白并非未曾成功过,他定然也坐上过那个万人之上的位置。
      可无论哪一世,结局都那般凄惨,不是身死军帐,便是魂断宫墙,从未有过善终。
      那这一世呢?他步步为营,拉拢每一股可用的势力,精准到极致地布局每一步棋,又会落得怎样的下场?
      会不会重蹈覆辙,再次陷入前世的绝境?
      叶羡忽然发觉,自己竟在不由自主地担心余一白。
      明明这人先前还利用过她,借着叶家的商路与资源为自己的棋局铺路。
      可此刻想起他眼底偶尔掠过的、难以掩饰的沧桑,想起那些浸满遗憾与不甘的结局,心头的怨怼便淡了几分,只剩下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
      她轻轻叹了口气。
      终究还是心太软,哪怕知晓对方心思深沉、谋略难测,哪怕知道自己或许只是他棋局中的一颗棋子,也见不得他再重蹈覆辙,再经历一次那般惨烈的结局。
      “余一白,这一世,你究竟想要什么?” 叶羡望着窗外的明月,轻声呢喃。
      “你这般费尽心机,到底是为了复仇,还是为了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又或者,只是想求一个不一样的结局?”
      月光静静流淌,没有给出任何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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