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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人间烟火皆值得 叶羡不知怎 ...

  •   叶羡不知怎么的,这两日尤其心烦,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致。
      这日从染坊回来后,她并未在房间点灯,任由暮色像墨汁般晕染开来,将整间屋子浸得发沉。
      她抱着膝盖蜷缩在冰冷的墙角,后背抵着的墙壁,那点凉意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来,却驱不散心口沉甸甸的憋闷。
      叶羡埋着头,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着,压抑的啜泣声从臂弯中溢出,断断续续。
      “为何偏偏是我……"
      "我明明什么都没做,不过是想守着这一方小院子,安稳度日罢了……”
      “那些阴私算计,那些明枪暗箭,我躲都躲不及,为什么还要把我卷进来……”
      她哽咽着,话语被哭声割得支离破碎。
      “我好累啊……我撑不住了……”
      许久,她才缓缓抬起头看向窗外。
      月色朦胧,洒下一片清辉,映得她眼眶通红,睫毛湿漉漉地黏在眼下,沾着未干的泪珠子,微微一颤,便滚落下来,砸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叶羡的眼神里全是茫然和无助,哽咽着,话不成句。
      “我怕,我真的怕……怕哪天孤零零地躺在冷院里,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
      “我不想争,不想抢,我只想好好活着,为什么就这么难……”
      “我真的,真的熬不下去了……”
      "如果……没有重活这一生该多好……"
      最后一句话,叶羡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无尽的疲惫与颓然。
      积攒了两世的委屈,积攒了这些时日的恐惧,在此刻尽数爆发出来。
      她紧紧攥着衣袖,哭得喘不过气,哭声里满是绝望的哀求。
      ……
      此后的日子,叶羡像是被抽走了浑身的筋骨力气。
      往日她里天不亮就起身,亲自点库房的账目,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可如今,她日日卧在榻上,任凭窗外的晨雀啼破天际,任凭日头爬过高窗,将帐幔上的缠枝牡丹晒得发亮,也不肯睁眼。
      贴身丫鬟端来温好的莲子羹,她只侧过脸,将脸埋进被子里,哑着嗓子说“放着吧”。
      待丫鬟退去,那碗羹汤从热到凉,终究还是原封不动地被撤走。
      后来几日,丫鬟端来的吃食,渐渐换了花样。
      不再是寡淡的莲子羹,而是软糯的蟹粉豆腐羹、清甜的桂花糖糕,都是叶羡从前偏爱的口味。
      可叶羡却依旧摆摆手,声音淡漠,让人撤下。
      管事嬷嬷也来了好几趟,手里捧着厚厚的册子,来请示布庄新到的云锦该如何配色,染坊的蓼蓝该晾晒几日。
      这些都是她从前最上心的事。
      可此刻,她歪在软榻上,眼神空茫地望着帐顶的流苏,听着嬷嬷的声音在耳边嗡嗡作响,竟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懒得回应。
      末了,只摆摆手:“你们看着办吧,不必问我。”
      嬷嬷看着她眼下浓重的青黑,看着她往日顾盼生辉的眼眸如今只剩一片死水般的沉寂,暗暗叹了口气,退了出去。
      布庄里新到的云锦,织着金线的海棠纹,是她从前念叨了许久的料子,说这个料子裁成的秋衫,衬着院里的金桂穿,一定很受欢迎。
      可如今料子送来了,她连摸都懒得摸一下,任由锦盒蒙了薄薄一层灰。
      染坊那边,更是乱了套。她亲手调配的胭脂色染液,本该是这个时节最俏的颜色,却因无人督促,工匠们敷衍了事,染出来的绢帕颜色暗沉,失了往日的灵动。
      学徒们看着那些绢帕,都忍不住叹气,却又无计可施。
      偶尔被丫鬟强拉着去染坊走走,叶羡也只是披着件半旧的素色披风,踩着满地散落的蓼蓝叶子,漫无目的地走着。
      风吹过染缸,带着染料的涩味,她却闻不出半分熟悉的气息。
      看着工匠们手脚麻利地搅动染液,看着学徒们将染好的布匹晾在竹竿上,猎猎作响,她的心头竟没有一丝波澜。
      仿佛这些鲜活的烟火气,都与她隔着一层厚厚的雾。
      路过的学徒向她行礼,她愣了半晌,才迟钝地颔首,眼神依旧空茫,连那学徒的脸,都未曾看清。
      连隔壁锦云布庄的掌柜特意过来,说有位老主顾指明要她设计的花色,她也只是淡淡道:“问陆公子吧。”
      那点咬牙硬撑的斗志,那点对布匹染料的满腔热忱,像是被连日的委屈和疲惫碾碎了,散在风里,连一丝痕迹都寻不回来。
      ……
      这日午后,她又被心口的滞闷扰得睡不着,便独自踱到染坊后的小角门。
      门外是一条窄窄的青石板巷,巷口摆着个卖糖粥的摊子,铜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甜香漫了满巷。
      她立在阴影里,看着摊主舀起一勺稠糯的粥,浇上琥珀色的桂花糖浆,看得有些出神。
      摊主是个眉目和善的中年妇人,许是注意到她的目光,笑着扬声:“姑娘,要不要来一碗?天凉,喝碗热粥暖暖身子。”
      叶羡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袖袋,空空如也。
      她这才想起,自己这些日子浑浑噩噩,连荷包都未曾带过。
      叶羡有些窘迫地摇了摇头,转身想走。
      妇人却已麻利地盛了一碗,用粗瓷碗端着递过来,眉眼弯得温柔:“无妨,一碗粥罢了,不值什么。看你脸色不好,定是心里藏着事吧?”
      叶羡怔怔地接过碗,指尖触到碗壁的温热,一股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
      她低头,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桂花的甜香混着糯米的软糯,熨帖得人眼眶发酸。
      妇人一边搅着锅里的粥,一边絮絮地说:“我这摊子摆了好些年了,见过太多愁眉苦脸的人。其实啊,日子就像这糖粥,看着平淡,熬一熬,总能品出点甜来。"
      她的声音温温软软的,像秋日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
      "前些年我男人卧病在床,家里的积蓄都花光了,我一个人拉扯着两个孩子,也觉得天要塌了。可你看,这不也熬过来了?”
      叶羡抬起头,望着妇人眼角浅浅的笑纹,望着巷子里三三两两走过的行人,又望向染坊的方向,风卷着淡淡的染料香扑面而来,那味道,竟不再刺鼻。
      忽然觉得,心口那片冰封的地方,好像裂开了一道缝,有光透了进来。
      是啊,她怎么能就这么认输?
      她重活一世,难道就是为了这般消沉度日,任由那些人欺辱吗?
      那些明枪暗箭,那些勾心斗角,或许躲不开,但她也不必任由自己沉溺在泥沼里。
      她想要的安稳日子,从来不是靠别人施舍,而是要靠自己一步一步挣出来的。
      叶羡喝完最后一口粥,将碗递还给妇人,声音里终于有了几分久违的清亮:“谢谢您。”
      妇人接过碗,笑着摆了摆手:“姑娘客气了,往后心里闷了,就来我这喝碗粥。”
      叶羡点点头,转过身,望向染坊的方向。
      风卷着染料的气息扑面而来,这一次,那熟悉的味道竟让她心头微动。
      她抬手理了理微乱的鬓发,挺直了脊背,眼底那点熄灭了许久的光亮,正一点一点,重新凝聚起来。
      叶羡抬脚往染坊里走,脚下的蓼蓝叶子被踩得沙沙作响,风里的染料味似乎也鲜活了几分。
      她走到染缸边,染缸里的水还是前日的,有些浑浊,正要吩咐人换水,却瞥见缸沿放着一小包东西,用油皮纸仔细包着,系着一根细细的麻绳。
      她伸手拿起,拆开麻绳,打开油纸包,里面是晒干的苏木和茜草,都是切成小块的,色泽鲜亮,一看就是上等的好料。
      这是她从前调配胭脂色最缺的,每次都要寻好久。
      正怔忡间,管事嬷嬷匆匆过来,手里捧着个匣子:“姑娘,您瞧,这是今早有人搁在门口的,说是给染坊添的东西。”
      叶羡打开匣子,里面是一沓染样,每一张都标着配比和晾晒时辰,字迹飞扬洒脱。
      最底下压着张纸条,只写了一行字:料子废了可惜,你的法子,旁人学不来。
      阳光穿过染坊的窗棂,落在染样上,落在那包苏木茜草上,也落在叶羡微微发怔的脸上。
      她忽然想起这些日子里,那些悄无声息的改变。
      突然换掉的工匠,每日不重样的甜糕,还有库房里凭空多出来的上品蓼蓝。
      这个人情,终究还是欠下了。
      叶羡抬手,轻轻拂去染样上的薄灰,指尖掠过那些熟悉的配比,唇角慢慢弯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那是这些日子以来,她第一次露出真心的笑容。
      叶羡转身看向管事嬷嬷,声音清亮,带着久违的底气:“把那批暗沉的绢帕都搬出来,我重新调配染液,今天,咱们就把这胭脂色,染出个新花样来。”
      管事嬷嬷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开喜色,忙不迭应了声“哎”,转身就招呼学徒们搬东西。
      “都动作麻利些!把那批绢帕都搬出来!姑娘要亲自调配染液了!”
      学徒们一听这话,都愣住了,随即脸上迸发出狂喜的神色,一个个手脚麻利地忙活起来。
      沉寂了许久的染坊,瞬间就热闹起来,脚步声、说话声、器物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满是鲜活的烟火气。
      染缸旁很快堆起了那批颜色暗沉的绢帕,灰蒙蒙的一片,瞧着实在丧气。
      叶羡挽了挽衣袖,指尖捻起一撮苏木,又捏了点茜草,鼻尖凑近闻了闻,眉眼间渐渐有了神采。
      她记得从前试过,这两种料子按三比二的比例碾碎,再兑上些许槐花汁,能调出一种极娇俏的胭脂色,比先前的方子更透亮。
      学徒们围在一旁,瞧着姑娘重新拾起精神的模样,也跟着振奋起来。
      有人递过石臼,有人捧来槐花汁,连风都似在帮忙,卷着染坊里的热气,拂过叶羡额角的碎发。
      她亲手将碾碎的苏木茜草倒进温水里,看着水色一点点变成透亮的绯红,又精准地倒入槐花汁,那颜色便倏地柔和下来,像春日里枝头初绽的桃花。
      叶羡侧头,看向身旁一个年纪最小的学徒,那学徒正看得入神,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声音清脆,带着几分笑意:“水温要稳,莫要忽冷忽热。”
      那学徒猛地回过神,脸一红,连忙点头:“是,姑娘。”
      一炷香后,学徒们将染好的绢帕捞出,晾在竹竿上。
      风一吹,满院的绯红猎猎作响,像云霞落进了染坊,美得晃眼。
      叶羡站在一片绯红里,抬头望着天光。
      只觉得这人间烟火,竟这般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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