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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弃却浮华守故门 只是今日饭 ...

  •   只是今日饭桌上的气氛,沉闷得教人喘不过气。
      叶二郎时不时捂着胸口低咳,叶泓亦是满面愁容,眉间拧成一个川字。
      叶羡抬眼望去,才惊觉不知何时,父亲鬓角已染满霜白,脊背也比从前佝偻了些,不复往日挺拔。
      从前在侯府,她满心都是那座宅子里的纠葛,从未细瞧过家人的模样,如今归来才惊觉,他们早已不复往日康健从容。
      心口又酸又疼,她起身盛了碗温热的莲子汤,小心翼翼端到叶二郎面前,轻声道:“爹爹,天凉,喝点莲子汤润润喉,也暖暖心。”
      叶二郎笑着接过,眼底满是欣慰,轻轻叹道:“我们娖娖,是真长大了。”
      叶羡挨着他身侧坐下,乖巧道:“往后,娖娖都陪着爹爹,再不分开。”
      叶二郎含笑点头,刚要举碗饮下,握着汤碗的手却突然剧烈颤抖起来,“哐当”一声,白瓷碗摔落在地,清甜的莲子汤泼洒得满桌皆是。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下一秒,叶二郎身子骤然一僵,双眼一闭,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爹爹!”叶羡失声惊呼,猛地扑过去扶住他,心中慌乱起来。
      家里人乱作一团,乔氏忙着让人去请郎中,不过片刻,郎中便背着药箱匆匆赶来。
      他指尖搭在叶二郎腕上凝神诊脉,眉头越皱越紧。
      半晌后,他收回手,对着众人摇着头沉沉叹气:“叶老爷这是积劳成疾引发的偏枯之症,内里气血淤堵日久,脏腑亏空,怕是难再醒转,即便醒了,也恐难复原了。”
      “不可能!”叶羡僵在原地,浑身血液都似瞬间凝固。
      她死死攥着郎中的衣袖,不肯相信,“昨日爹爹还好好的,怎么会……怎么会是偏枯之症?”
      乔氏红着眼眶,泪水止不住往下掉,哽咽道:“都怪我没留心,这阵子家里事多,父亲为了咱们这一脉在族中站稳脚跟,连日操劳熬夜,事事都要亲力亲为,连顿安稳饭都没吃上……”
      叶泓垂眸立于一旁,满是自责与愧疚,声音沙哑:“是我没用,身为长子,没能替爹扛起担子,没能为家里分忧,才让爹积劳成疾,都是我的错。”
      年幼的叶洋吓得小脸惨白,扑进叶羡怀里,身子簌簌发抖,哽咽着拽她的衣襟:“阿姐,爹爹是不是不会醒了?我要爹爹……阿姐,我怕……”
      叶羡轻轻拍着弟弟的脊背,声音尽量稳着,指尖却控制不住地发凉。
      她低头看着怀里哭泣的弟弟,望着一旁垂泪的嫂嫂、满心自责的兄长,再看向床榻上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父亲,脑海里翻涌着过往的种种。
      从前在叶家,她是被捧在手心的嫡姑娘,爹爹疼,兄长护,嫂嫂爱,从不用操心半点俗事,只管做个无忧无虑的女儿。
      后来被送去侯府冲喜,她虽满心不安,却又贪恋余一白曾给的那点温存,陷在他的温柔圈套里,为情所困,为他的算计伤透了心,狼狈逃离时,满脑子都是自己的委屈与绝望。
      可此刻她才明白,她的委屈、她的情伤,在家人的安危面前,竟如此渺小。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最可怜的那个,却忘了家人一直在为她遮风挡雨,为这个家拼尽全力。
      父亲倒下了,兄长自责,嫂嫂柔弱,弟弟年幼,这个家,早已没人能再替她撑起一片天。
      那盆从侯府带回来的刺骨冷水,没浇灭她心底残存的情伤,可眼前家人的困境,却如惊雷般彻底唤醒了她。
      她再也不能沉溺于过往的爱恨里自怨自艾,再也不能做躲在家人身后哭哭啼啼的娇小姑娘了。
      过往的情爱纠葛是一场梦,梦醒了,该直面现实了。
      余一白的算计也好,侯府的恩怨也罢,都该往后放放。从今往后,她不是侯府弃妇,不是被情所伤的可怜人,她是叶家的女儿,是弟弟的姐姐,是兄长的妹妹。
      她必须站起来,撑起叶家这一脉,替父亲守住这个家,护着嫂嫂,带着兄长和弟弟好好走下去,不让任何人再欺辱叶家半分。
      这般想着,叶羡怀里的力道紧了紧,眼底的茫然、脆弱与绝望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与坚定。
      她沉声道:“洋洋别怕,爹爹会醒的,阿姐在,阿姐会护着你们,护着这个家。”
      ……
      叶羡向叶泓要来了叶家所有产业明细和近三月账本,一摞摞堆在案头,竟快有半人高。
      她随手抽出一本布庄总账翻开,指尖点着账目低声默念:“左进右出,先记大项再核小项……”
      话音落,她自己先愣住了。
      这话是余一白教她的核账法子。
      叶羡抬手狠狠拍了拍脸颊,逼自己清醒:“都过去了,叶羡,你要对得起叶家。”
      定了定神,她压下心头乱七八糟的念想,敛神扎进账册里。
      饶是她再不愿承认,侯府那段日子学的本事,此刻确实是派上了大用场,从前难懂的进项纰漏、市价比对,如今一眼便能瞧出端倪。
      挑灯鏖战大半夜,烛油燃尽了两枝,叶羡伸着懒腰起身走到窗前透气,夜风卷着凉意扑来,浑身酸胀才稍稍缓解。
      忽然“叮铃”一声轻响,是熟悉的铜铃颤音。
      叶羡心头一跳,只当是劳累生出的错觉。
      她揉着发酸的手腕转身,正要去翻剩下的账本,目光扫过案头却猛地一顿。
      不知何时,桌上多了本素面册子。
      那封皮、那针脚,是余一白为她亲手整理的对账诀窍。
      叶羡猛回头,脱口喊道:“余一白?”
      屋内静悄悄的,只有烛火噼啪轻响,无人应答。
      她缓步走过去拿起册子,指尖抚过熟悉的字迹,心头五味杂陈,却还是咬了咬唇自我开解。
      送都送了,不用白不用。
      翻开一看,里面比从前更详尽,不光记着核账要点,还标注了商贾往来的猫腻、田庄商铺的避坑法门,甚至连叶家主营的粮行、布庄常见的账目漏洞都一一列明,细致得无可挑剔。
      叶羡捏着册子坐下,借着烛火往下看,指尖循着字迹勾画重点,有了这本册子兜底,余下的账册竟越算越顺。
      天刚蒙蒙亮,叶羡刚理完二房铺子的核心账册,门外就传来吵嚷声。
      大伯母带着三房婶娘,领着一众管事堵在院门口,脸上满是倨傲。
      “羡丫头,你爹卧病在床,二房产业没人撑着,别让外人瞧了叶家笑话,大伯母和你婶娘来帮你掌掌眼。”大伯母语气强势,伸手就要去拿案头账册。
      叶羡将账册往怀里一拢,抬眸冷睨:“大伯母这话好笑,我爹身子欠安,自有我这个女儿盯着,何时轮得到旁人来掌眼?”
      三房婶娘立刻尖声接话:“你一个姑娘家懂什么!商事账目岂是你能碰的?别把二房这点家底败光了,我们是为叶家大局着想!”
      “大局?”叶羡嗤笑一声,指尖点着账目,“昨日我核对城西粮行账,上月进项少了三成,转头就入了大伯家布庄的账;还有城南码头的货栈,本该归二房的红利,这半年全进了三房腰包,二位今日来,是来对账,还是来认赃?”
      大伯母脸色骤变,强辩道:“不过是临时周转,你个小丫头懂什么!”
      “周转?”叶羡拿起账册掷到她面前,纸页翻飞,“周转需立字据,需对账交割,敢问字据在哪?去年大伯家儿子科考行贿,用的是二房的银子,这事要不要我当着族老的面说清楚?”
      这话戳中痛处,大伯母气得发抖:“你胡说!”
      “胡说?”叶羡眼神锐利,“账册上清清楚楚记着支取记录,管事嬷嬷都在,一查便知。二位今日来抢产业,无非是觉得二房无人,好拿捏。可我在一日,就容不得旁人动二房一分一毫!”
      三房婶娘还想撒泼,叶羡厉声打断:“再者,叶家规矩摆在这,各房产业各归各管,无族长令不得私相侵占。你们今日敢动二房的东西,我即刻便去请族老,再请御史台的人来评理。”
      话了,叶羡又补充道:“哦对了,前几日三房盐引走私的账,我正好也理出来了。”
      这话一出,两人脸色惨白。
      真闹起来,她们俩房吃不了兜着走。
      大伯母强装镇定:“不过是过来看看,既然你心里有数,我们便不多管了。”
      “慢走不送。”叶羡冷声道,“往后谁再敢打二房主意,休怪我叶羡不顾情面,把账都翻到明面上!”
      二人带着管事灰溜溜走了,院中人散后,叶羡才松了口气。
      她拿起那本诀窍册,方才怼人的账目漏洞,皆是册子上标注的商贾侵占常用手段。
      叶羡心里嘀咕:那余一白都那样算计她了,用用他的东西,没什么好良心不安的。
      这般一想,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顿时消散,反倒理直气壮起来。
      她匀了口气,乔氏正好端来热茶,夸赞道:“娖娖方才好威风,把大伯母她们吓得脸都白了。”
      叶羡接过茶抿了口,回道:“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她们既敢来抢,便得让她们疼。”
      乔氏摸了摸她的脑袋,眼眶泛红:“难为娖娖了,叶泓那个没用的,竟让小妹来顶着。”
      叶羡摇摇头:“大哥也不容易,我们家出了这样的事他定然心里急得慌。”
      她抬眼看向乔氏,继续道:“府中内宅事项还得劳烦嫂嫂操心,我料大伯母他们不会善罢甘休,定还会寻由头来闹。”
      乔氏一惊,忙追问:“那该怎么办。”
      叶羡正色道:“坐以待毙,不如先发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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