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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真相是真亦是假 这日,叶羡 ...

  •   这日,叶羡打理完府中账目,又细细核对过布庄新交的流水账册,一番忙碌下来,窗外天光仍亮。
      叶羡心念一动,自嫁入侯府,终日被家事俗务缠身,倒许久没好好出府透透气了。
      于是她唤来丫鬟寻了身月白绫罗襦裙换上,再略施薄粉,轻轻扫了点胭脂,堪堪掩去连日算账的倦色,轻车简从便出了侯府。
      沿街慢慢逛了半刻,市井间人声鼎沸,叫卖声此起彼伏,倒添了几分鲜活气。
      行至街角,见一座茶楼宾客满座,人声喧嚷,叶羡便拾级而上,挑了二楼临窗的雅座坐下,吩咐店小二沏了一壶上好的雨前龙井。
      她指尖捏着杯盏,慢悠悠歇着听戏。
      台上恰好搭了戏班子,锣鼓铿锵一响,丝竹声起,咿咿呀呀的唱腔便漫了开来,原是出家喻户晓的《月满西厢》。
      此刻正演到书生赴京赶考高中归来,一路寻到世家小姐英英的居所,二人隔着一层素纱帘遥遥相望,眉眼间皆是藏不住的牵挂。
      红娘在旁巧言打趣,惹得英英垂眸浅笑,书生却上前一步,执起帘角蹙眉道:“一别半载,日夜相思,入骨难消,我道此生唯你,绝非戏言。”
      英英垂着眸,指尖细细绞着帕子,脸颊晕着浅红,声音轻柔却字字真切:“君若不负,我便不弃,纵是世俗非议,千夫所指,我心亦只向你。”
      锣鼓声渐渐轻缓,丝竹缠绵,二人终于冲破阻碍相拥而立,台上戏词婉转,句句叩心。
      “怕旁人说三道四,怕礼法条条框框,偏这颗心不由己,见你便乱了方寸,原是情根深种,早乱了寻常分寸。”
      叶羡正听得入神,手边茶水刚温了恰好入口的温度,隔壁雅座便来了对年轻夫妻,瞧着模样该是新婚不久,正是蜜里调油的光景。
      男子一身青布长衫,风尘仆仆却难掩眼底笑意。
      女子见状忙起身相迎,伸手稳稳接过他肩头外袍,指尖细细替他拂去肩头沾的风尘,语气里带着嗔怪,眼底却满是关切:“说好申时便回,怎的迟了这许久?我都等得心焦了。”
      男子笑着反手握住她的手:“差事临时耽搁了,怕你等急,我还特意买了你最爱的桂花糖糕。”
      说着便从袖中递过个油纸包,香气隐隐透出,又顺手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眼神柔得能滴出水来。
      女子耳尖瞬间红透,却没躲开他的触碰,低头拆油纸包时,指尖沾了点糕饼碎屑。
      男子见状自然伸手,用指腹轻轻替她拭去,动作熟稔又亲昵,半点不见生分。
      女子捏起一块糖糕喂到他嘴边,娇嗔道:“仔细些,旁人看着呢,没个正经。”
      男子张口咬下,含着笑意把声音放轻:“我疼自家娘子,天经地义,旁人管得着?”
      这话落进耳里,叶羡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温热的茶汤晃出几滴,溅在指尖上,烫得微微发麻,她却浑然不觉。
      方才还只当戏文里的缠绵是杜撰,此刻竟瞬间鲜活起来,眼前这对夫妻的眉眼笑意、亲昵举动,竟和她与余一白的日常,重重叠在了一起。
      她忽然想起那日假山后,暮色沉沉,余一白扣着她的下颌逼问心底情谊,两人呼吸相闻,他眼底那片灼灼光亮,热烈得让她不敢直视;
      想起初学制账时,她对着算盘手足无措,他俯身过来,掌心覆在她的手背上教她拨弄算珠,掌心的温度滚烫,烫得她心跳失序,连算珠都拨错了好几颗;
      想起布庄老掌柜故意刁难,质疑她不懂商事,他恰在此时出现,将处置掌柜的权力稳稳递到她手里,眼底藏着的纵容,半点没瞒过人;
      想起她连夜核对账本却仍有疏漏,次日晨起,案上竟摆着他连夜手抄的完整账册,扉页那“授娖娖亲阅”的字迹,笔锋藏柔,温柔得根本藏不住心意。
      从前她总骗自己,只当是叔嫂亲厚,只当他是依赖自己的弟弟,只当自己是疼惜他孤苦的嫂嫂。
      可方才听着戏词里的“心不由己”“越过分寸”,看着隔壁夫妻这般自然而然的亲昵,她才如当头一棒,恍然大悟。
      那些见他时莫名的欢喜,遇事时下意识的依赖,被他触碰时耳尖发烫的羞赧,对视时心跳加速的慌乱,哪里是单纯的叔嫂情谊?
      分明是动了心,是藏在叔嫂名分下,不敢宣之于口的情意。
      心口像是被什么重物狠狠撞了一下,酸胀又发烫,密密麻麻的暖意顺着心口蔓延开来,裹得她四肢百骸都泛起热意。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再也压不下去,叶羡脸颊瞬间烧得通红,连耳根都泛着滚烫的色泽,慌忙移开视线,再也不敢去看台上演的缠绵戏码。
      她低头猛灌了几口凉茶,试图压下心底的燥热,可茶水入喉,心口却愈发灼烫,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余一白的模样。
      她是他的嫂嫂,是他亡兄余一墨的妻子。
      这般心思,何其荒唐,何其逾矩,若是被人知晓,便是万劫不复。
      可越是刻意克制,脑海里余一白的眉眼便愈发清晰。
      越想心越乱,坐立难安,哪里还有半分心思听戏品茶。
      她匆匆唤来店小二付了茶钱,便往楼下走,脚步都带着几分急切的慌乱。
      随身丫鬟一头雾水,忍不住问道:“少夫人,这戏正唱到精彩处呢,怎的这就回府?”
      叶羡心口滚烫,连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意,只含糊应着:“府里还有要事没处置,得赶紧回去。”
      她此刻满心满眼只有一个念头,一个迫切到快要破土而出的念头。
      找余一白,见他一面,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也好。
      ……
      穿过侯府的抄手游廊,叶羡提着裙摆快步走。
      她口中一声声唤着,声音里藏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期盼:“小白!小白!”
      她在余一白的院落里四下喊了一圈,回廊下、庭院中、厢房里,皆是静悄悄的,无人应声。
      叶羡停下脚步,心头掠过一丝失落,喃喃自语:“还没回来吗……”
      抬眼四望,偌大的院落里,唯独书房的门虚掩着,一道缝隙里漏出些许晦暗的天光,在青砖上投下浅浅的影子。
      这书房,叶羡从前从未踏足过,余一白虽待她亲近,却唯独这处从不让人靠近。
      见状,她便想着上前帮他把门关上,免得入夜后潮气灰尘钻进去,污了里面的书卷。
      指尖刚触到冰凉的木门,屋内便一股混杂着朱砂腥气与香火的怪异气息扑面而来,那气息沉沉的,带着几分说不出的阴冷,勾得她心头莫名发紧,指尖微微发颤。
      鬼使神差地,她轻轻推开了那扇门。
      书房里昏暗得很,即便天光从窗棂透入,也难掩满室阴翳,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透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气息。
      叶羡刚踏进门,便觉得呼吸一滞,连指尖都泛起凉意。
      墙面大半都被暗红色的符咒铺满,朱砂勾勒的纹路扭曲缠绕,层层叠叠。
      有的字迹潦草如鬼画符,透着凶戾,有的端正规整,却字字透着诡异,符咒之间用浸了朱砂的红线纵横交错地绷紧固定,死死钉在墙上。
      墙角的桃木钉泛着暗沉的乌光,红绳被扯得笔直,像是要死死困住什么东西,看得人头皮发麻,后背发凉。
      屋角燃着半盏残香,烟气细细袅袅地往上飘,混着朱砂的腥气钻进鼻腔,呛得她心口发闷,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瞬间裹住了四肢百骸。
      书案摆在屋子正中,案上摊着一张偌大的舆图,笔墨还带着未干的湿润,边角却早已泛黄发脆,像是存放了许久。
      旁边散着几张宣纸,纸张边缘同样染着淡淡的朱砂印,像是被什么东西浸透一般,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叶羡脚步发僵,迟疑着伸出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张宣纸。
      纸上是余一白遒劲冷硬的字迹,和他平日里写给她的温柔笔触判若两人,落笔皆是力透纸背,写的竟是那枚他日日系在腰间、从不离身的铜铃。
      清心铃。
      纸上字字惊心:清心铃者,可逆时光,重启尘缘,以执念为引,以心头血饲之,五度轮回,可改天命,执念不消,轮回不止。
      叶羡如遭雷击,浑身一震,震惊得说不出一句话,指尖一抖,宣纸啪嗒一声落在案上。
      她心口突突狂跳,慌乱间又抓起另一张,密密麻麻的字迹映入眼帘,瞬间攫住了她的呼吸:
      第一世,无权无势,遭李氏构陷谋害,百口莫辩,被捆缚手足溺于城外池塘;
      第二世,习得谋略却无根基,遭宗族兄弟暗算构陷谋逆,无人相护,被囚偏殿纵火焚烧;
      第三世,握有兵权却粮草不济,起兵清君侧败北,四面楚歌无援军驰援,饮毒酒自尽于军帐;
      第四世,身居高位却囊中羞涩,权臣逼宫时无财力募兵退敌,亲眼看江山倾覆,三尺白绫自缢于宫墙。
      叶羡浑身发冷,手脚控制不住地剧烈打颤,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险些站立不稳。
      她颤抖着再抓起一张纸,最醒目的一行字如利刃般刺入眼底,狠狠扎进心口。
      “第五世,叶家女”
      后面三个字被朱砂笔重重圈了又圈,一圈叠一圈,红得刺眼,像是凝固的血,又像是淌不完的泪,触目惊心,看得她心口撕裂般疼。
      恰在此时,窗外惊雷一声炸响,震得窗棂嗡嗡作响,屋内墙上符咒上的红绳都跟着轻轻晃动,朱砂字迹似是活了过来,透着诡异的红光。
      叶羡手一抖,手中的宣纸尽数散落,飘得满地都是。
      纸堆最底下,露出一封熟悉的信封,封蜡早已干裂,边角泛黄。
      叶羡瞳孔骤缩,浑身僵住。
      那是余一墨生前要给她的信,当日被余一白拿走,竟藏在了这里。
      她颤抖着伸出手捡起信封,拆开信封的瞬间,里面的信纸轻飘飘落下,落在掌心。
      里面不是寻常家书,竟是一封和离书。
      字迹分明是余一墨的,写着愿放她自由,待他去世,她可再寻良人,不必困于侯府。
      叶羡泪水划落,原来当时他说的为她留了后路,竟是这个。
      心口又酸又疼,泪水越涌越多,模糊了视线。
      窗外又是一声惊雷炸响,震得耳膜发疼。
      雷声未落,耳畔便传来清脆的“叮铃”声。
      那声音她再熟悉不过,是余一白腰间的清心铃响,一声又一声,清脆悦耳。
      往日听着只觉安心,此刻却听得她浑身冰凉,如坠冰窖。
      “娖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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