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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当时只道是寻常 次日天刚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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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刚蒙蒙亮,两个嬷嬷便如约而至。
二人皆是鬓发微霜,衣着素净却浆洗得一丝不苟,身姿挺拔,神色沉稳干练,一看便是常年打理中馈的老手。
见了叶羡,二人齐齐屈膝行礼,声音恭谨又不失分寸:“老奴见过少夫人,往后便由老奴二人辅佐少夫人打理府中内务账目,定当尽心竭力。”
叶羡连忙上前一步将她们扶起,温声笑道:“嬷嬷快请起,不必多礼。我初掌中馈,诸多事宜尚不熟悉,往后管家对账的本事,还要劳烦二位嬷嬷多多点拨。”
二位嬷嬷应了声“不敢当”,当下便让人搬来沉甸甸的木匣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田庄、商铺的流水账册,泛黄的纸页上字迹工整,密密麻麻记满了进项出项。
二人不敢怠慢,当即翻开最顶上一本田庄账册,手把手教她对账、核进项、查纰漏。
“少夫人您看,咱们府下有七处田庄,庄户交租分粮与银两种,丰年按九成缴,中等年成八成,若是遇了水旱灾年,便按五成折缴,此处必得对照庄头递上来的收成记录,一一核对无误才算过关。”年长些的张嬷嬷指着账册上的字迹细细讲解,指尖点过“斗石”“两钱”的标注。
叶羡凝神颔首,目光紧紧锁在账册上。
可满眼陌生的计量单位看得她头晕脑胀,指尖捏着算盘珠,笨拙得很,噼里啪啦拨弄半天,算得额角沁出细密汗珠,指尖发酸发麻,待报出总数时,却与账册上的记录对不上分毫。
她懊恼地揉着发酸的手腕,肩膀垮下来,对着算盘皱着眉小声嘟囔:“怎的比先前看商号的流水账还难?又是折粮又是兑银,绕来绕去竟算糊涂了。”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余一白恰好从外归来。
掀帘进门时,一眼便瞧见叶羡苦着脸蹙着眉,盯着算盘犯愁的模样,二位嬷嬷正耐着性子在旁反复提点,他脚步顿了顿,忍不住迈步走了过去。
骨节分明的指尖轻轻点在账册一处不起眼的标注上,声音温朗:“此处庄户种的是旱地,去年夏里遭了大旱,收成折损过半,租子本就该折半收缴,你却按足额算了,总数自然对不上。”
叶羡猛地一愣,顺着他指尖看去,果然见账册边角处写着“旱田歉收”四字,只是字迹极淡,竟半点没留意。
她顿时满脸懊恼,拍了下额头:“哎呀,竟漏看了这个!难怪算来算去都不对。”
余一白看着她懊恼又委屈的模样,眼底漾开浅浅笑意,俯身靠近,温热的掌心轻轻覆在她握着算盘的手上。“别急,左进右出,先记大项再核小项,慢慢来。”
他的掌心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顺着她微凉的指尖教她拨弄算珠,动作轻缓又耐心。
指腹不经意间蹭过她纤细的指节,叶羡心头猛地一跳,指尖微僵却不敢挪开,只跟着他的动作慢慢拨珠,原本杂乱的噼啪声,竟渐渐变得规整起来。
二位嬷嬷何等通透,见状对视一眼,悄无声息地退到外间等候,贴心地留了二人独处的余地。
这般手把手教了半刻钟,叶羡才算摸清门路,待余一白收回手时,她指尖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暖意,脸颊悄悄染上薄红。
晌午时分歇晌,日头渐渐毒辣起来,叶羡捧着算错了好几处的账册,蹲在廊下的阴凉处唉声叹气。
丫鬟端来精致的桂花糕和杏仁茶,她瞧着也没半分胃口,只盯着账册上的错处发愁。
余一白寻过来时,便见她蔫蔫的模样。
他缓步走过去,递过一碗绿豆汤,瓷碗微凉。
“初学账目哪有不犯错的?横竖有嬷嬷帮衬,急什么。”
叶羡抬头接过,绿豆汤入口,眉眼瞬间舒展了些,却还是皱着眉道:“可嬷嬷们教得那般细致,我却总记错换算规矩,要么漏看灾情标注,这般笨拙,怕是要辜负你特意为我寻来好手的心意。”
“傻娖娖。”余一白失笑,索性蹲在她身旁,与她平齐。
指尖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动作带着几分宠溺。
“我请嬷嬷来是帮你、教你,可不是来为难你的。万事循序渐进,慢慢来便是,我不急,你何须急?”
他的指尖微凉,触到鼻尖时泛起一阵轻痒,叶羡忍不住缩了缩鼻子。
正要开口,外头管事匆匆来报,神色焦急:“爷
二公子,少夫人,城西布庄的掌柜求见,说账目出了不小的亏空,实在查不明白,特来请示。”
叶羡眼睛骤然一亮,像是抓住了练手的好机会,当即站起身:“我去见他!正好用嬷嬷教的法子练练手,也好看看自己学的到底行不行!”
余一白挑眉看她,眼底满是笑意,故意逗她:“确定?那布庄掌柜是个混迹商场多年的老油条,怕是不好应付。”
“当然确定!”叶羡拍了拍胸口,连忙伸手整理衣襟,挺直脊背昂首挺胸,颇有几分掌家主母的模样,转身便往前厅去。
谁知那掌柜果然是个精明的老油条,见出来主事的是个刚掌家不久的少夫人,眼底便多了几分轻视,故意捡些晦涩难懂的账目术语东拉西扯,又把亏空缘由往“布匹受潮”“市价波动”上推,绕来绕去半天,半点没说要害。
叶羡听得眉头越皱越紧,一时竟辨不出真假对错,手心悄悄沁出了汗。
正手足无措、心急不已时,前厅外传来脚步声。
余一白缓步走了进来,径直走到主位上坐下,接过掌柜递来的账册,指尖翻飞扫了两眼,不过片刻,便冷声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上月布庄进的十车松江布,市价每匹三钱七分,账上却写平价三钱,高出市价近两成,这多出的银子,可不是布匹受潮能亏空的,想来是进了你自己腰包?”
掌柜脸色骤然大白,双腿一软便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求饶:“二公子明察!是小的一时糊涂,绝不敢再犯了!求二公子饶命!”
余一白淡淡瞥了他一眼,转而看向站在一旁的叶羡,语气瞬间柔和下来,目光里满是期许:“该怎么处置,娖娖定夺。”
叶羡稍稍安心,方才的慌乱消散大半。
原来他早在外头看着,是故意给她撑腰。
她定了定神,学着他往日处置下人的模样,沉声道:“念你初犯,罚俸三月,三日内补全亏空银子,往后再敢徇私舞弊、糊弄主家,即刻辞退,绝不姑息!”
掌柜连连应着“谢少夫人开恩”,连滚带爬地退了下去。前厅里瞬间只剩二人,四下安静下来。
叶羡转过身看向余一白,满眼都是佩服,快步走过去:“你怎么一眼就看出来了?我听他说了半天,竟半点没察觉不对。”
余一白轻笑出声,起身走到她面前,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温柔:“方才教你的核价比法子忘了?遇着这般商户报账,先查市价再对账,看进项与市价是否相符,再核损耗,便不会被这些花言巧语糊弄了。”
叶羡恍然大悟,懊恼地拍了下手,满脸懊悔:“竟是我忘了这关键一步,难怪被他绕进去了。”
余一白看着她懊恼又认真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浓,只柔声劝道:“无妨,多经历几次便会了。”
傍晚时分,二位嬷嬷交代完当日功课便告辞离去,叶羡坐在书房里,对着白日算错的账册逐一复盘,按着余一白教的法子,先核大项再理小项,对照收成记录核对租子,竟顺顺利利对完了两本账册。
看着账册上终于对齐的总数,她不由得喜形于色,眉眼弯弯,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这时,余一白端着夜宵掀帘进来,见她对着账册笑得眉眼生辉,眼底满是暖意,笑着打趣:“看来我家娖娖今日长进不少,都能独自对账了。”
叶羡抬头望他,眼底亮晶晶的,满是雀跃:“那是自然!往后府中的中馈我全包了,定把账目打理得清清楚楚,不让你再为府里的事操心!”
余一白把手里的食盒放在案上,俯身凑近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语气带着几分笑意与认真:“好啊,那往后我便只管外头的商事与族中事宜,府里的大小事,全听娖娖的。”
近距离看着他深邃的眼眸,感受着他温热的气息,叶羡脸颊腾地红了,伸手轻轻推了他一把,嗔道:“又没个正形!快坐下吃你的夜宵,别打趣我了!”
余一白低笑出声,顺势在她身旁坐下,看着她小口舀着莲子羹吃,烛火跳跃着映在她柔和的侧脸上,眉眼温顺,暖意融融,心底只觉一片踏实安稳。
次日一早,天刚亮,叶羡便兴冲冲地往书房去,想着今日再试着对几本账册。
刚走进书房,便见案头端端正正摆着一本崭新的手抄账册,蓝布封皮,边角齐整,字迹清隽挺拔,正是余一白的手笔。
她伸手拿起,扉页上写着“授娖娖亲阅”五个字,笔墨浓淡相宜,带着几分温柔。
翻开账册,里面更是用心。
难懂的斗石换算、粮银折兑规矩、田庄商铺对账的关键要点,都用朱笔细细标注得明明白白,甚至把她昨日易错的地方单独列了出来,附上解法。
叶羡心头一暖,指尖轻轻抚过那些工整的字迹,唇角忍不住扬起温柔的笑意,眼底满是甜意。
……
之后几日,余一白在府里的时间却是越来越少,每次出门皆是早出晚归,脚步匆匆,甚至连余侯都很少出现在府里。
后来,叶羡听闻,李氏在狱中畏罪自杀,余一墨的死因真相大白,传遍京城。
那些扣在她头上的“克夫”“命硬”污名,也一并洗刷干净。
没了婆母磋磨,没了旁人指指点点,叶羡每日跟着嬷嬷学理家,虽琐碎劳累,心里却踏实。
她常望着廊下暖阳感叹,这一世,总算能过上安稳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