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羡霜白》酉时星

15、疯疯癫癫换生机 马车轱辘滚

　　马车轱辘滚滚，一路向着城门驶去。
　　长时间的颠簸让叶羡有些发闷，她悄悄撩开车帘一角，想透透气，却发现街上的百姓神色都透着异样。
　　无论是挑着担子的小贩，还是临街店铺的掌柜，目光都齐刷刷黏在侯府的车队上，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头接耳，手指还不住地朝着马车指指点点。
　　叶羡将车窗再掀开些，凝神细听，那些细碎的议论声便顺着风飘了进来：
　　“就是这侯府的马车吧？听说里头那位主母，心狠手辣得很！”
　　“可不是嘛！为了给幺子铺路，竟然亲手毒害自己的长子！”
　　“我还听说个更玄的，那长子好像不是侯府主母亲生的，所以她才下得去手……”
　　“难怪呢！连下的什么‘寒魄毒’，怎么掺在汤药里喂下去的，都有人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话语虽轻，却字字清晰地钻进叶羡耳中。
　　几乎是同时，她明显感觉到身下的马车骤然加快了速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 “哒哒哒” 的急促声响，车轴都似在微微颤抖。
　　想来李氏也在车内听见了这些议论，急着回府遮掩，便催着车夫尽快赶路。
　　一路疾驰回到侯府，刚下马车，就见余侯在前厅门口焦躁地来回踱步，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脸色铁青得吓人。
　　看见李氏领着人进来，他几步走上前，沉声道：“怎么回事？如今朝堂上的弹劾本子都堆到我案头了！”
　　李氏反问：“侯爷这话是什么意思？您在朝中行事谨慎，怎会有人弹劾您？”
　　“弄错？”余侯猛地一甩袖子，怒气冲冲地指着她，“我能做什么错事？倒不如问问你自己，在白云寺到底惹出了什么天大的祸事！”
　　他转身大步走进前厅，重重坐在主位上，胸口剧烈起伏：“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流言，说我们侯府主母，为了私欲毒害长子！连毒药名、下毒手法都写得一清二楚，朝堂上下传得沸沸扬扬，那些言官自然抓着这事弹劾我治家不严、纵容内眷作恶！”
　　余侯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李氏身上，语气严厉：“说！你们去白云寺，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会闹成这样！”
　　李氏浑身一僵，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猛地想起徐姨娘在白云寺突然疯癫的模样，瞬间明白过来。
　　定是徐姨娘疯了之后，胡言乱语把下毒的事说了出去，才被有心人抓住了把柄，散播这些流言蜚语。
　　她强压下心头的慌乱，转头冷冷地看向站在一旁的叶羡，语气带着质问：“徐姨娘在白云寺时，到底跟你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是不是你挑唆她胡言乱语，故意败坏侯府名声？”
　　叶羡心头一凛，连忙低下头，语气带着几分委屈：“回母亲，儿媳不知。自昨日抵达白云寺后，儿媳便一直待在往生殿为夫君祈福，除了偶尔与徐姨娘在殿内碰面，并未多说什么话，更不曾挑唆过她。”
　　“她那个性子，胆小懦弱，能知道什么？”余侯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打断了李氏的追问，“如今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平息流言，堵住朝堂上那些人的嘴！”
　　李氏闻言上前一步，对着余侯躬身道：“侯爷莫急。妾身这就修书一封，派人快马加鞭送往宫中，请贵妃娘娘出手相助，压下这些流言蜚语。”
　　余侯闻言，脸色稍缓。
　　贵妃娘娘是李氏的亲姐姐，如今在宫中圣眷正浓，有她帮忙，此事或许真能平息。
　　他沉声道：“好，那就尽快去办！另外，把徐姨娘看好了，关进柴房也好，派人看守也罢，别让她再跑出来胡言乱语，坏了侯府的清誉！”
　　……
　　前厅的风波暂歇，众人相继退下。
　　叶羡既惦记着徐姨娘疯癫后的境况，又对那些流言背后的隐情存着疑虑，便抬脚向后院走去。
　　刚绕过抄手游廊，后院的景象便映入眼帘。
　　只见余桓半蹲在地上，将徐姨娘紧紧护在怀里，一手轻拍着她的后背，动作十分轻柔。
　　徐姨娘蜷缩在他怀中，发丝依旧凌乱，却没了路上那般撕心裂肺的哭喊，只是微微颤抖着，像是找到了唯一的避风港，渐渐平复了下来。
　　听到脚步声，余桓抬眼看来，目光落在叶羡身上时，少了往日的疏离，多了几分复杂。
　　他扶着徐姨娘的手臂稍稍用力，让她靠得更安稳些，才开口道：“多谢。”
　　叶羡闻言，满心迷茫。
　　余桓为何要向自己道谢？
　　她正想上前追问，余桓却已小心翼翼地扶起徐姨娘，动作轻柔地替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低声道：“娘，别怕，以后您不用再担心受怕了。”
　　徐姨娘似懂非懂，抬眼望着余桓，眼神涣散，却缓缓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衣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余桓牵着她，一步步走向自己的院落，背影在廊柱的阴影里，透着几分孤勇。
　　“那些消息，是余桓托我放出去的。”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叶羡转身，见余一白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
　　他还是那身玄色锦袍，衣袂在微风中轻轻飘动，此刻正缓步走来，与她并肩而立，目光望着余桓母子离去的方向。
　　“为何？”叶羡脱口而出。
　　她虽猜到流言与他们有关，却没料到是余桓主动为之。
　　余一白收回目光，声音低沉：“余桓的外祖家本是行医世家，徐姨娘一手配药的本事便是家传。只是他们早年受了李氏的胁迫，不得不依附侯府，徐姨娘更是被李氏拿捏着把柄，被迫为她调配毒药，害死了阿兄。”
　　他顿了顿，继续道：“余桓自幼跟着外祖学医，本心是悬壶济世，见不得血腥。这些年看着母亲被胁迫，良心备受煎熬，早就想脱离李氏的掌控。这次白云寺一行，是他主动找的我，说不愿再助纣为虐，宁愿让母亲装疯避祸，哪怕后半辈子疯疯癫癫，也不想再让她的手沾染上无辜之人的鲜血。”
　　“所以他宁愿自己母亲疯疯癫癫地过残生，也不愿再助纣为虐？”叶羡喃喃重复，心中五味杂陈。
　　原来徐姨娘的疯癫，是为了挣脱桎梏，做出的无奈选择。
　　余一白轻轻点头。
　　叶羡忽然想起前厅听到的流言，又追问：“那……夫君不是李氏亲生的传言，也是他告知你的？”
　　“正是。”余一白毫不否认，“我也是听余桓说起，才知晓其中隐情。阿兄并非李氏所生，而是先夫人的骨肉。先夫人温柔贤淑，与阿兄感情极深，只是在先夫人生下阿兄两年后，便染病猝然长辞。余侯为了稳固权势，拉拢李氏背后的家族势力，不过半年就迎娶了母族势力强大的李氏，阿兄便由李氏抚养长大。”
　　“原来如此……”叶羡怅然长叹，心中的疑惑终于解开，“怪不得李氏敢如此心狠手辣，痛下杀手，原来夫君并非她的亲生儿子。在她眼中，夫君恐怕从始至终都是她掌控侯府、为自己孩子铺路的绊脚石。”
　　晚风吹过庭院，卷起几片落叶，带着几分凉意。
　　余一白转身看向叶羡，眼神凝重：“如今，我们虽已知晓实情，明白了阿兄被害的来龙去脉，也抓住了徐姨娘这个证人。但李氏背后有母族和贵妃撑腰，余侯又偏袒于她，我们暂时动不了她。要想为阿兄讨回公道，还得另想办法。”
　　叶羡点了点头，心头的疑云虽散了大半，却仍有细碎的困惑萦绕。
　　她正想开口继续追问，目光看到余一白的脸，心头猛地一沉。
　　他方才还凝着神的脸色，此刻竟褪去了大半血色，唇瓣泛着不正常的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原本挺拔的身形也微微晃了晃，像是被无形的重物压得难以支撑。
　　“你怎么……” 叶羡的话音还未落地，便见余一白身形猛地一踉跄，毫无征兆地，呕出一口猩红的鲜血。
　　眼前的景象与余一墨辞世那日的惨烈情形瞬间重叠，同样的呕血，同样的猝不及防，叶羡脑中一片空白，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慌乱。
　　“小白！” 她失声唤道，早已顾不上什么男女大防的规矩，快步上前一把扶住余一白摇摇欲坠的胳膊，指尖触及之处，却是一片黏腻的温热。
　　掌心竟已沾满了淋漓的鲜血。
　　“你的伤…… 还没好是不是？” 叶羡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怪不得他最近总穿这件玄色衣袍，原是为了挡住身上的血迹，自己竟一点都没察觉。
　　余一白靠着她的搀扶稳住身形，抬手随意擦了擦嘴角的血渍，眼神却依旧清明锐利，不见半分混沌。
　　他轻轻推开叶羡的手，站直了些，语气竟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不过呕个血，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叶羡被他这轻描淡写的态度惊得啊了一声，下意识脱口而出：“呕血是你们余家的祖传技能？”
　　话音刚落，额头上便传来一记弹击。
　　叶羡捂着额头抬头，正对上余一白无奈又带着点笑意的眼神，他唇间还残留着未擦净的血痕，语气却缓和了些：“胡说什么？”
　　那记弹脑门的力道不重，却让叶羡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些。
　　只是看着他依旧苍白的脸色和衣襟上的血迹，心头的慌乱仍未散去。
　　叶羡伸手想去探他的脉搏，却被余一白侧身避开。
　　“别闹，” 他低声道，气息比刚才略显不稳，却仍强撑着，“我无碍，只是旧伤未愈，方才心绪起伏稍大罢了。”
　　叶羡哪里肯信，眉头拧得紧紧的：“都呕血了还叫无碍？”
　　余一白垂眸看着她眼底的急色，眸中闪过一丝暖意，却依旧嘴硬：“真的没事。倒是你，别总揪着我的事问，眼下李氏那边才是重中之重。”
　　他顿了顿，转移话题道，“娖娖，方才的话你记好，往后行事需更加谨慎，李氏定会有所动作，我们需提前布局。”
　　叶羡望着他强撑的模样，心中又气又急，却也知晓他的性子，此刻再多追问也未必能得到实情，只能咬了咬唇，点头道：“我知道了。但你也得答应我，不许再硬撑，若是伤势加重，必须告诉我。”
　　余一白唇边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刚想开口，喉间又是一阵腥甜翻涌，他连忙抬手按住，硬生生将那股血气压了下去。
　　他温声回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