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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清心铃响得清心 晚膳时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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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时分,叶羡在膳堂再次见到徐姨娘。徐姨娘脸色依旧有些苍白,食欲不振,只扒拉了几口米饭就放下了筷子。
叶羡见状,主动走上前,端着一碗温热的汤药,语气关切:“姨娘看着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山路颠簸累着了?这是母亲的安神汤药,我多热了一碗,姨娘喝点暖暖身子吧?”
徐姨娘闻到药味,脸色更加难看,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像是对汤药极为抵触。
她摆了摆手,声音有些发颤:“不必了,多谢大少夫人关心,我只是有些乏了,歇会儿就好。”
“姨娘这是怕药苦吗?”叶羡故作天真地问道,“说起来,我前几日听库房老伙计说,游医配的药都格外苦,还带着些奇怪的气味。姨娘见过游医配药,是不是真的这样?”
“我没有!”徐姨娘突然提高了音量,引得周围几个丫鬟侧目。
她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压低声音,眼神中满是慌乱,“大少夫人别再问了。”说罢,便起身匆匆离开了膳堂。
叶羡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心中已然有了定论。
这是心虚了。
……
用完膳后,叶羡踱步到往生殿附近消食。
晚间对徐姨娘的试探仍让她疑虑重重,她始终想不通徐姨娘为何会骤然失态,更猜不透对方在这场迷雾般的阴谋里,究竟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纷乱的头绪缠得她脑袋发胀,越想越觉烦躁,索性走进殿外的竹林,漫无目的地踱着步子。
“叮铃 ——”
一阵清越的铜铃声随风飘来,驱散了几分心头的烦闷。
叶羡心头一动,还以为是余一白来了,忙转身望去。
却见竹林尽头的木架上,静静挂着三枚铜铃,晚风拂过,铃舌轻撞,碎响悠悠。
叶羡好奇地走上前,只见木架旁立着一位僧人,正背对着她,口中低声念念有词。
“小师傅。” 叶羡轻声唤道。
那僧人缓缓转过身来。
月光如练,倾泻在他素色僧袍上,眉心一点朱砂痣格外醒目,竟让周遭竹影婆娑的景致都黯淡了几分。
“小施主。” 僧人双手合十,微微颔首回礼。
叶羡的目光落在他身后的铜铃上,只见铃身上刻着海棠花纹,样式竟与余一白那枚极为相似。
只是眼前这些铜铃上的海棠,皆是整整齐齐的五片花瓣,而余一白的那枚,却只剩孤零零一片。
见叶羡对铜铃面露好奇,僧人温声解释:“此乃清心铃,风中轻摇可涤荡杂念,月下长鸣能佑人安康。”
叶羡颔首,想来这便是当年余一墨为余一白求来的物件,这铃声听了心中确实平静不少。
她又看了看木架上的铜铃,忍不住追问:“这上面的海棠花瓣,皆是五片吗?”
僧人垂眸望了眼铜铃,声音平和:“铃上刻的皆是春雪海棠,五片花瓣,不多不少,取的是圆满无缺之意。”
叶羡了然点头,暗自思忖,许是余一白佩戴日久,辗转磕碰间,不小心碰掉了另外四片吧。
这人,怎么总是冒冒失失的。
清越的铃声在竹林间萦绕,如清泉淌过心尖,心头的浮躁竟渐渐散去。
她双手合十,对着僧人浅浅一礼,便欲告辞离去。
还未走出几步,身后传来僧人的声音,清冽如月下寒泉:“施主留步。”
叶羡转过身,只见僧人目光悲悯,缓缓开口,声音清冽如月下清泉:
“一花一执念,五瓣渡尘缘。轻摘花瓣易,重续命途难。”
叶羡闻言,忍不住追问道:“小师傅此言…… 何意?”
僧人双手合十,带着几分勘破世情的淡然:“执念如铃,响则扰心;花瓣如缘,损则难圆。施主心中所忧,若系于执念,不如试着放下,或许另有生机。”
说罢,僧人转身重新面向木架,指尖轻轻拂过铜铃,铃声清越悠扬,在月夜的竹林间久久回荡,余音袅袅。
叶羡转身细品偈语,心神沉浸间,竟直直撞上一具坚实胸膛。
额头传来轻微钝痛,她揉着发懵的脑袋抬头,撞进余一白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他依旧是那身玄色劲装,只是脸色比白日难看许多,唇色泛着淡淡的青白,眉峰紧蹙,周身气压低得让人不敢靠近。
“小白?” 叶羡问道,“你怎么会在此处?身上的伤好些了吗?”
余一白却不答,只是目光沉沉地扫过她,又瞥了眼竹林深处僧人的方向,神色愈发晦暗。
他没再多言,转身便朝着往生殿后方走去。
叶羡不连忙提起裙摆快步跟上,廊下的灯火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一路沉默无言,只有脚步声与风吹竹叶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
直到走到往生殿后侧的僻静角落,周遭只剩风吹竹叶的沙沙声,余一白才骤然停下脚步。
他背对着叶羡站了片刻,才缓缓转过身,声音如常:“徐姨娘那边,有什么进展?”
叶羡连忙回道:“我今日借着闲聊试探了她,提起游医、配药这些事时,她有些慌,匆匆避开了话题。”
她皱起眉头,满心困惑地补充:“我越发怀疑,夫君身上的毒,与她脱不了干系。只是我实在想不明白,她在府中向来低调,与夫君无冤无仇,为何要对夫君下手?”
余一白眼底闪过一丝寒芒,薄唇轻启:“那就,让她自己说出来。”
叶羡一愣,满脸不解地望着他:“怎么让她说?她心思缜密,今日不过是露了点破绽,断然不会轻易承认的。”
余一白却没再多解释,只是伸出手,牢牢握住她微凉的手腕,他的掌心带着熟悉的薄茧,力道不算重,却透着让人安心的稳。
“跟我来。”
他言简意赅,拉着她便往后山的方向快步走去。
夜色渐浓,山间的雾气愈发浓重,将两人的身影渐渐吞没。
叶羡虽满心疑惑,却还是任由他拉着自己,一步步走向未知的夜色深处。
……
午夜,山风萧瑟,卷着林间寒气穿过禅房窗棂,檐角的铜铃被吹得 “叮铃” 作响,清越的声音在此刻竟透着森森寒意,宛如索命的低语。
禅房内,徐姨娘蜷缩在床榻上,眉头紧锁,额间冷汗涔涔,浸湿了鬓发。
她双目紧闭,嘴唇不停翕动,含糊的梦呓断断续续溢出:“不是我…… 我没想要害你…… 别来找我……”
猛地,她浑身一颤,骤然惊醒,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惊魂未定间,她抬手抹去额上的冷汗,指尖冰凉,暗道幸好只是一个梦。
可还未等她缓过神,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窗口悬着一道白色身影。
那身影静立在月光下,周身缭绕着淡淡的白雾,随着它缓缓挪动脚步,“叮铃、叮铃” 的铜铃声愈发清晰,在此刻听得人头皮发麻。
“为何害我……” 一道低沉沙哑的声音从白影口中传出,像是从九幽深处而来,带着彻骨的寒意。
徐姨娘吓得魂飞魄散,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地缩到墙角,双手死死抱住脑袋,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六神无主。
“不、不是我……” 她声音发颤,牙齿打颤,“大公子…… 真的不是我要害你……”
白影缓缓逼近,铃声愈发急促:“为何下毒害我…… 我的药里,为何会有寒魄毒……”
“寒魄毒” 三个字如同一把利刃,彻底击溃了徐姨娘的心理防线。
她本就因这件事日夜不安,此刻被这诡异的氛围与大公子的冤魂逼迫,再也支撑不住。
徐姨娘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眼神涣散,崩溃地尖叫出声:“是李氏!是夫人!都是她逼我的!”
泪水混合着汗水顺着脸颊滑落,她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全盘托出:“我爹四处行医时不小心得罪了人,是夫人出手救了他。后来夫人说,我爹欠了她天大的人情,让我必须报答。她拿我爹的性命要挟我,说若是我不听从她的安排,就会让我爹不得好死!”
“她告诉我,大公子您挡了小公子的路,只有您死了,小公子才能继承余府的一切。她让我调配寒魄毒,悄悄下在您的汤药里。我本不想的,可我没办法!我爹是我唯一的亲人,我不能失去他!”
“寒魄毒是我配的,可主意是她出的!药材也是她让人偷偷给我的,还教我如何每次换药都做得神不知鬼不觉,不被人发现。大公子,我对不起您,可我也是被逼无奈啊!我真的没有办法!”
“我还有桓儿要养,我也是走投无路了啊!”
她哭喊着,声音嘶哑,充满了绝望与悔恨。
话音刚落,一颗石子破风而出,带着凌厉的劲道,精准无误地击打在徐姨娘颈侧的穴位上。
徐姨娘只觉脖颈一麻,眼前骤然一黑,身体软软地瘫倒在地,两眼一翻,彻底晕了过去。
白影顿住脚步,抬手撩开脸上遮挡的长发,露出余一白冷冽的面容。
他眼底寒芒涌动,心中已然明了所有真相。
禅房侧门轻轻推开,叶羡走了进来,迅速将手中燃烧的烟饼用青布包好,熄灭了火星。
“没想到她竟藏着这般心思,为了扶持余一锦,竟对亲儿子下此毒手。” 叶羡走到余一白身边,蹙眉道,“但是夫君也是她的儿子,为何多此一举?论才干、论声望,夫君都远在余一锦之上,扶持夫君不比扶持余一锦稳妥得多吗?“
余一白冷笑道:”眼下多说无益,只有先扳倒李氏,我们才能知道所有的真相。“
叶羡点点头,又道:”只是李氏母族势力庞大,在朝中根基深厚,光凭徐姨娘这番供词,怕是难以扳倒她。”
余一白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目光望向沉沉的夜色,冷冷道:“她既敢逆天而行,害人性命,自然有天道来惩罚。”
……
天刚蒙蒙亮,白云寺就传出了动静。
徐姨娘疯了。
发现她的僧人说,清晨在后山竹林边见到她时,她鬓发凌乱如枯草,衣衫被露水打湿,紧紧攥着胸口的衣襟蜷缩在地上,嘴里反复胡言乱语,时而哭嚎时而尖叫,翻来覆去就那几句“别过来……是你逼我的……大公子来索命了!”
李氏刚梳洗完毕,正对着铜镜整理珠钗,听闻消息的那一刻,手中的玉簪 “哐当” 一声掉在妆台上,眼底翻涌的嫌恶几乎要溢出来,夹杂着难以掩饰的慌乱。
她本就因内室暗柜失窃之事心绪不宁,如今徐姨娘又当众疯癫,这般胡言乱语,若是传出去,岂不是要成了侯府抹不去的污点?
“废物!都是废物!” 李氏低声咒骂了一句,连早课都顾不上安排,当即厉声吩咐,“快!收拾行囊,立刻启程回城!不许耽搁片刻!”
叶羡跟着众人登上马车时,下意识扫了眼车队,果然没看见余一白的身影。
想来昨夜他已先行一步回府了。
徐姨娘被两个粗壮的丫鬟架着,她拼命挣扎,双腿乱蹬,嘴里依旧哭喊着 “大公子饶命”,最终还是被硬生生塞进了另一辆马车。
车帘被丫鬟死死按住,即便隔着厚厚的帘布,那细碎又凄厉的哭喊仍断断续续地飘出来,让人听着心头发紧。
李氏生怕她再闹出更大的动静,特意又添了两个力气大的丫鬟守在车旁,冷着脸吩咐:“看好她!若是再让她胡言乱语,或是伤了自己,仔细你们的皮!”
丫鬟们连忙应声,神色紧张地守在车边,不敢有丝毫懈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