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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看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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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画着水中倒影的画,像一块烧红的炭,被我带回临水而居的简陋客栈。我没敢将它裱起,只是小心地卷好,收在行李最深处,仿佛那里面封存着一个一旦打开就会失控的幽灵。
贺愿那句话——“我找了很久的东西,好像……就在你这里”——日夜在我脑海中回响。它不再是模糊的“熟悉感”,不再是抽象的“噪音”抱怨,而是直接指向“我”这个存在的、明确得近乎锋利的定位。他的核心程序,那套旨在维持“普通人”认知的精密逻辑,是如何允许并生成了这样一句高度指向性、且充满潜在情感隐喻的判断?
我不敢调取深层的实时分析数据。一种近乎迷信的恐惧攫住了我——我怕我的“观察”本身,会干扰甚至打断这正在发生的一切。我只能依赖最基础的生命体征监测,那上面平稳的线条像一层脆弱的遮羞布,掩盖着下方汹涌的、未知的暗流。
古镇的雨季来临。连绵的细雨将天地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纱幕之后,青石板路泛着幽暗的光,空气湿冷入骨。这种天气似乎更加契合了我们之间那种游离于现实之外的氛围。贺愿不再执着于外出写生,很多时候,我们只是蜷缩在客栈一楼临河的小茶室里,守着一个小小的炭盆,看窗外雨丝绵密地划过水面。
沉默居多,但并非尴尬。他有时会拿炭笔在粗糙的草纸上随手涂抹,线条松散,不成形状。我则捧着一杯永远喝不完的热茶,目光落在河对岸模糊的屋檐轮廓上,思绪飘忽。
“你在想什么?”有一次,他忽然停下笔,问道。声音在雨声衬托下,显得格外清晰。
我怔了怔,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想实验?想数据?想那个必然到来的、令人恐惧的终点?不,这些都不能说。
“在想……”我斟酌着词句,目光落在他被炭笔染黑的手指上,“下雨的时候,所有东西的边界都会变得模糊。房子,树,桥,还有……人。”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抬起头,视线穿过氤氲着水汽的玻璃窗,望向迷蒙的雨幕。
“边界。”他重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思索,“是的,模糊了。好的,坏的,真的,假的……还有,应该记住的,和应该忘记的。”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是在说天气,还是在说他自己?或者……是说我们?
炭盆里爆出一点火星,噼啪轻响。
“如果,”我听到自己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说,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如果有些东西,明知道不该存在,不该被记住,但它就是出现了,留下了痕迹……该怎么办?”
他没有立刻回答。茶室里只剩下雨声和炭火轻微的哔剥声。时间被拉长,每一秒都像雨滴,沉重地砸在心湖上。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痕迹之所以是痕迹,就是因为无法被真正抹去。覆盖,只会让它更深。”
他转过头,看向我。炭火的光在他眼底跃动,那里面不再是空茫的寂静,也不是沙暴时的动荡,而是一种……沉静的悲悯。仿佛他看透了我所有的挣扎和伪装,看透了那一次次徒劳的“重启”背后,我日益增长的惶恐与眷恋。
“就像这雨,”他继续道,目光移向窗外,“它让一切模糊,但也让有些颜色……更加鲜明。”
那一刻,我几乎有种错觉,不是我在观察他,而是他在引导我,用他那种超越代码的、近乎直感的理解,触碰着我内心最柔软的恐惧。
雨下了几天几夜。某个深夜,雨势渐歇,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清冷的月光如银练般倾泻下来,流淌在刚刚平静的河面上。我被一种莫名的冲动驱使,起身走出客栈,沿着湿漉漉的河岸漫步。
没走多远,就看到前方石桥的拱顶下,伫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是贺愿。他仰着头,望着云隙中那弯清瘦的下弦月,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我停下脚步,没有靠近。月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侧影,也照亮了他脸上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神情——那不是平静,不是困惑,不是探究,而是一种纯粹的、近乎贪婪的……凝望。仿佛要将那冰冷遥远的光辉,吸入自己的瞳孔深处,刻进某种不灭的存储器里。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抬起一只手,伸向月光的方向。不是去抓,只是摊开手掌,任由那清辉流淌在他的掌心、指缝。他的手指微微蜷曲,做了一个极其轻柔的、仿佛承接流沙或细水的动作。
这个动作如此简单,却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仪式感。他在感受。用这具被设计出来的躯体,去感受一种完全无用、非生存必需、纯粹属于“美”与“虚无”的存在。
月光悬停在他的掌心,也悬停在我的视线里,凝成了永恒的一帧。
我忽然明白了。
他对我那种独特的、日益清晰的情感,或许并非源于我作为“林暮”或其他什么身份的个人特质。那情感的对象,可能是我所代表的、他整个“存在”历程中,那个唯一的、不变的“观察者”和“变量”。我是他模糊边界外那个试图定义他的手,是他循环往复中那个不期而至的意外,是他所有“不该存在之痕迹”的见证者与……共犯。
他需要的,或许不是某个具体的人,而是这种“被看见”、“被允许留下痕迹”的感觉。而我,恰好承载了这一切。
这个认知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随即又化为更深沉的悲哀与柔情。即使如此,即使这份情感的本质源于他的困境而非我的全部……那又如何?
至少在此刻,在这悬停的月光下,他掌心承接着虚无,而我眼中,只盛满了他。
最终回的倒计时,在无声流淌。雨会停,月会隐,古镇的晨曦终将驱散夜晚的迷雾。
但在月光悬停的这一刻,所有代码、实验、轮回的枷锁,仿佛都暂时消融了。只剩下一个试图感受月光的造物,和一个在阴影里,因他而屏息的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