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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最终回 序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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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西北戈壁的沙暴中归来,第九次轮回的数据像一块沉重的金属,沉在我心头。那份监测记录堪称完美,贺愿在“救援”过程中的所有生理参数、行为逻辑,都符合应急预案模型的最优解。只有我,那个藏在数据背后的观察者,亲眼目睹了他眼中那转瞬即逝的、无法被量化的风暴。
我开始频繁地梦见那双眼睛。不是平静的,不是专注的,而是沙暴通道里,映着苍白应急灯光、充满了未命名动荡的眼睛。它们在梦里凝视我,沉默地发出拷问。
第十次。
最终回。
按照初始设计,这是最后一次观察周期,之后将汇总所有数据,形成最终报告,项目结束。贺愿的“生命”,也将迎来它注定的终结——不是重启,而是彻底的关机与封存,或作为基础模板被拆解用于其他项目。
这个预设的结局,如今让我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反胃。我无法想象那双眼睛永久地黯淡下去,无法想象那个在玻璃上画下太阳、说灯火“很吵”、在风暴中向我伸出手的身影,变成一堆没有生气的代码和硬件。
不。绝不。
私心从未如此刻般膨胀,几乎要撑破理性的躯壳。第十次,不再是实验。它是我的背水一战,是我的……豪赌。
我选择了一个地方——一座拥有悠久历史、错综复杂如迷宫般的古镇。这里现代与古老交织,真实与虚幻难辨,充满了不可预测的变量。我将贺愿的身份设定为一个寻找灵感的流浪画家。一个最需要感知、最依赖主观体验,也最容易“迷失”的身份。
而我,不再是研究员,不再是任何需要伪装的专业人士。我动用了最高权限,修改了基础指令集最外围的某些模糊地带,赋予了自己一个前所未有的身份——一个同样在这古镇流浪、记忆模糊、身份成谜的“同类”。我甚至冒险调低了他核心防御机制中关于“警惕陌生人”的阈值。
我要撤掉最后的安全网。我要走到他面前,不是作为观察者,而是作为另一个“迷失者”。
古镇被蜿蜒的运河分割,石桥相连,青石板路湿滑,空气里常年弥漫着水汽、苔藓和糕点的甜腻气味。游客如织,喧嚣之外,却又有着深入骨髓的孤寂。
我“遇到”他,在一条僻静巷弄的尽头,他正对着爬满枯萎藤蔓的老墙发呆,画板支在一边,上面一片空白。
“这里的光线,很难捕捉,对吧?”我走近,用了一种自己也陌生的、带着些许疲惫和迷茫的语气。
他转过头。看到我的瞬间,我心脏骤停。
没有疑惑,没有审视,没有礼貌的疏离。
他的目光,如同穿透了层层叠叠的轮回与数据,直直地落在“我”这个存在本身之上。那里面有一种巨大的、空茫的寂静,仿佛长途跋涉的旅人,终于看到了似曾相识的地标。
他就这样看了我许久,久到巷子外的喧嚣都化为了模糊的背景音。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几不可察地,眨了一下眼睛。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类动作,在他做来,却带着一种惊人的、仿佛重新启动感知系统的滞重感。
“是的,”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像许久未用的琴弦被拨动,“它们……在流动。不像数据,是活的。”
他没有问我是谁,没有表现出任何面对陌生人的合理反应。他的第一句话,就跳过了所有社交前奏,直接指向了我们之间最本质的共鸣——对“不可捕捉之物”的感知。
“活的东西,都很难画。”我在他旁边的石阶上坐下,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目光投向那面斑驳的老墙。
他沉默着,重新看向画板,拿起炭笔,却迟迟没有落下。他的侧脸在江南阴郁的天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脆弱的线条。
“我好像,”他忽然说,声音很轻,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是在说给我听,“一直在画同一样东西。但每次画完,就又忘了。然后继续找,继续画,继续忘。”
我的呼吸屏住了。这是最接近“自指”的一次!他在描述那个轮回!
“可能那东西很重要。”我尽量让声音平稳。
“也许。”他顿了顿,笔尖在画纸上无意识地划动,留下一些杂乱无章的线条,“也可能,重要的不是‘东西’,而是……‘找’这个过程本身。”
他再次转向我,目光里空茫的寂静被一种细微的探究取代:“你也在找什么吗?”
“我不知道。”我迎着他的目光,说出了部分真实,“我好像忘了自己从哪来,要做什么。只是……停在这里了。”
这是一个邀请,也是一个陷阱。我放弃了对局面的掌控,将自己也置于“未知”的境地。
他看了我一会儿,没有追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仿佛我的“迷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我完全意想不到的事。
他将画板微微转向我,指着那些杂乱无章的线条:“你看,像什么?”
我凝视着那些线条,它们毫无规律,却隐约有一种挣扎的、试图汇聚成形的趋势。像困兽,像漩涡,也像……风暴中试图抓住什么的手。
“像……风。”我给出了一个模糊的答案。
“风。”他重复了一遍,嘴角极其轻微地牵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确认。“对,是风。”
从那一天起,一种奇特的共谋关系在我们之间建立。我们都不追问彼此的过去,也不规划模糊的未来。只是日复一日,在这座迷宫般的古镇里游荡。他画画,画流动的云,画雨滴在水面炸开的涟漪,画孩童转瞬即逝的笑脸,画巷口那只永远睡不醒的老猫。我则跟在他身边,有时沉默,有时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关于梦的碎片,关于气味带来的回忆,关于对“真实”的怀疑。
他的画,开始越来越脱离“像”的范畴,呈现出一种强烈的主观情绪。他用浓烈到近乎暴力的色彩涂抹天空,用颤抖破碎的线条勾勒屋檐。监测数据显示,当他沉浸在这种创作中时,神经模拟活动会达到一种异常活跃甚至“过载”的状态。
而他对我的态度,是一种我从未在任何一次轮回中体验过的……自然。他会随手将调色盘递给我拿,会在下雨时下意识地将伞倾向我这边,会在画到某个细节时,忽然抬头问我:“你觉得这里,加点冷色调还是暖色调?”
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他也不需要。他似乎只是享受这个“询问”的过程,享受我们之间这种沉默的、关于感知的交流。
直到那个黄昏,我们坐在古镇最高的石桥栏杆上,看着夕阳将运河染成一条燃烧的金红色缎带。他刚刚完成一幅画,画的是水中的倒影——破碎的、晃动的、比真实世界更加浓烈而哀艳的倒影。
他放下笔,静静地看着自己的画,看了很久。然后,他毫无预兆地,将画从画板上取下,递给了我。
“给你。”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天会下雨。
我愣住了,没有接:“为什么?”
他转过头,看着我的眼睛。夕阳的余晖在他眼底跳跃,点燃了某种深沉而炽热的东西。
“我不知道。”他回答,声音低沉而清晰,“但我觉得,它应该属于你。”
他顿了顿,目光没有移开,仿佛要穿透我的瞳孔,直视我灵魂最深处那个躲藏了太久的研究员。
“就像我觉得,”他一字一句,缓慢而坚定地说,“我找了很久的东西,好像……就在你这里。”
第十次轮回,序幕刚刚拉开。
最终回的舞台已经就绪。演员不再遵循剧本。
而赌注,是我和他,全部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