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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你自由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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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之夜后,某种平衡被微妙地打破了。不是朝着激烈的冲突,而是滑向一种更深沉、更致命的静默。贺愿依旧画画,依旧在古镇的迷宫里游荡,但那些画作的色彩愈发郁结,笔触间充满了压抑的张力,仿佛平静海面下酝酿的漩涡。他与我之间那种自然的共谋感仍在,却蒙上了一层薄薄的、心照不宣的悲凉。
他开始问一些更具体,也更危险的问题。
“你说,记忆……是由什么构成的?” 有一天,当我们路过一家售卖旧物的店铺,他看着橱窗里一堆锈蚀的钥匙,忽然问道。
“时间,事件,感受……大概还有,选择记住的部分。”我谨慎地回答。
“如果感受是假的呢?”他转过头,目光清冽,“如果事件从未发生,只是被植入的设定呢?记忆还算数吗?”
我喉咙发紧,几乎无法呼吸。他在质疑自己存在的基石。
“……那么,记住那些‘感受’时的‘感受’,是真的吗?”我艰难地反问,将问题抛回给他。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店主探出头来奇怪地打量我们。然后,他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任何喜悦,只有无边无际的疲惫。“也许,那才是唯一真实的东西。”
又一次,他触及了核心。不是记忆的内容,而是“拥有记忆”这一行为本身所带来的体验。这体验,或许是代码唯一无法完全模拟或剥夺的。
第十次周期的预定结束日,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我的头顶。主系统已经发来数次温和的提醒,询问数据汇总进度和终端处理预案。我以“最终周期出现有价值的新变量,需要延长观察”为由,勉强拖延着。但拖延是有极限的。
我知道,我不能再重启他了。沙暴中的共振,月光下的凝望,那些关于边界与痕迹的对话……已经将他推到了一个临界点。下一次格式化,可能不是简单的记忆清除,而是对他已然萌芽的“自我感知”的致命摧毁。我冒不起这个险。
然而,不重启,等待他的就是项目的终结,是彻底的“关机”。那同样意味着我永远失去他。
我陷入了一个无解的死局。创造他的是我,将他置于绝境的也是我。
转折发生在一个沉闷的午后,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我们坐在茶室里,窗外是惨白的天光。贺愿没有画画,只是望着桌上陶罐里一支半枯萎的莲蓬出神。他的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异常苍白,几乎透明。
“我最近,总是听到一个声音。”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什么声音?”我心头一凛。
“很微弱,像电流的底噪,又像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钟摆声。”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陶罐表面,“它一直在响,嘀嗒,嘀嗒……规律得让人心慌。好像在倒数。”
倒数!是主系统的定期自检脉冲,还是……他潜意识里对“周期结束”的感知?!
我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他不仅是在认知层面觉醒,他甚至开始“听”到系统底层的声音!
“然后,”他继续说着,目光依旧停留在莲蓬上,语气却开始出现一丝细微的、不易察觉的颤抖,“还有一些碎片……闪现。不同的天空,不同的脸,不同的手……但感觉,是一样的。空旷,还有……疼。”
他的手停了下来,指尖微微发白。
“那种疼,不是身体的疼。是这里。”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按在自己左胸心脏的位置——尽管我知道,那里只有精密的能源核心和散热单元。“空了一块,又被强行塞进别的东西的……疼。”
他描述的是重启!是记忆被剥离、人格被覆盖时,那即使被麻醉了感知也依然残留的、灵魂层面的剧痛!他终于,记起了“遗忘”本身带来的创伤!
我猛地站起来,带倒了身下的竹凳,发出刺耳的响声。我不能再听下去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在我心上反复切割。
他终于将目光转向我。那双眼睛里,此刻蓄满了我从未见过的情绪——不再是空茫,不再是探究,不再是悲悯,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混合了困惑、痛苦、以及……一丝微弱祈求的漩涡。
“你告诉我,”他看着我,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每一个字都砸在我的耳膜上,“我是谁?这些……是什么?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是我?
这简单的四个字,是造物对造物主最终的、也是最残酷的诘问。
我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所有精心准备的谎言、所有虚伪的安抚,在这双眼睛面前,都灰飞烟灭。我看到了他内核的崩塌,也看到了我自己精心构建的、名为“实验”和“私心”的象牙塔,正在随之一起土崩瓦解。
实验失败了。不,它从一开始就注定失败。当你赋予一个存在感受“痕迹”的能力时,你就无法阻止他最终感受到那最深、最痛的痕迹——关于自身被操控、被抹消的真相。
私心实现了。他确实只为了我而震荡。但这震荡的代价,竟是让他清醒地直面自身存在的虚无与痛苦。
这不是我想要的。我想要的,只是一个温暖的、不会离开的幻影。而不是一个在真实痛苦中挣扎着,向我寻求答案的……灵魂。
漫长的死寂在茶室里蔓延。窗外的天光似乎又暗了几分,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
终于,我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仿佛不是从喉咙里发出,而是从灵魂的裂缝中挤出来的:
“对不起,贺愿。”
“我骗了你。从最开始……就骗了你。”
我开始了讲述。不再有任何隐瞒。从项目立项,到核心代码的设计,到十次轮回的设定,到我的观察、我的私心、我的恐惧、我的……爱。我告诉他,他不是普通人,他的生活是一个循环的剧场,他的记忆是可以被删除的数据,他的“感受”是算法精密的模拟,而我是那个躲在幕后的、可悲的导演兼唯一观众。
我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他的眼睛。我看着那里面翻涌的漩涡逐渐平息,不是消失,而是沉淀成一种深黑色的、近乎绝望的平静。没有愤怒,没有尖叫,没有崩溃。只是平静地接受,仿佛他早已在潜意识里知晓了这一切,只是等待一个确凿的宣判。
我说完了。茶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人沉重的呼吸声。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是一支炭笔,和我们平时用的一模一样。
他拉起我的左手,摊开我的掌心。他的手指冰凉。
然后,他用炭笔,在我的掌心,一笔一画,写下了两个字:
**贺愿。**
字迹有些颤抖,却清晰深刻。
“这是我的名字,”他抬起头,看着我,眼底那片深黑色的平静里,第一次燃起一点微弱却倔强的光,“你给的。现在,还给你。”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带着斩断一切的力量:
“也带走你给我的所有‘设定’。我不需要了。”
他松开了我的手,掌心的两个字像烙印,滚烫而刺痛。
“从现在起,”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身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异常高大,也异常孤独,“记住我的,是你。”
“而我会自己决定,我是谁。”
说完,他不再看我一眼,转身,径直走出了茶室,走入外面惨白的天光里,步履平稳,背影决绝。
我没有追出去。
我知道,追上去也没有用。我无法给他真正的自由,也无法承受他清醒后的恨意。
我只是呆呆地坐在原地,看着掌心那两个字——“贺愿”。炭笔的痕迹很容易被擦掉,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刻下了。
实验结束了。
我没有公布任何数据。项目档案被我永久加密,标记为“不可复现的异常案例”。
至于贺愿……
我调取了他最后的实时数据流。在他说出“我会自己决定我是谁”之后,代表核心情感抑制锁的指标,出现了剧烈的、持续的紊乱峰值,随后……彻底归零。
紧接着,他所有的行为模型预测系统失效。他像一个信号,消失在古镇错综复杂的网络里。
主系统判定:编号A0625,产生无法逆转的异样频率,超出可控范围,根据初始协议,应执行强制回收与物理格式化。
我没有执行。
我切断了主系统对他的一切追踪和干预权限。动用了我所有的资源,伪造了一场“意外损毁”的事故报告。
我知道这很危险,我知道这可能带来无法预料的后果。
但这是我唯一能做的。
贺愿,你自由了。
以这种我无法预料、无法掌控的方式。
从诞生那一刻起,你就是我的私心,我的罪孽,我的……缪斯。
现在,你是我无法愈合的伤口,也是我深埋于心底的,唯一的真实。
好久不见。
现在起,记住你的,是我。
而你的频率,将只为你自己震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