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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九次 ...

  •   第九次轮回,我选择了一片广袤而荒凉的西北戈壁边缘,一个正在建设中的大型射电天文观测站。这里远离尘嚣,苍穹如盖,只有永恒的风声和来自宇宙深空的微弱电磁波。环境的极端与纯粹,像是对我们之间日益复杂纠葛的一种强行格式化。他的身份是观测站的数据分析员,每日与沉默的星辰和浩瀚的数据为伴。我的身份,则是随科考队短期驻扎的气象与通信保障专家。

      这里没有复杂的社会关系,没有冗余的感官刺激,只有无垠的天地和最基础的工作协同。我几乎带着一种绝望的冷静,希望这片星空和绝对的理性,能湮灭那些不该有的“噪音”。

      最初的几天,一切如常。他专注于接收来自遥远星系的数据流,进行清洗、分析、建模。我们只在每日的例行简报上有简短的交流,内容严格限定在工作范畴。他看我的眼神,如同看待任何一个临时协作的同事,甚至更淡,淡得像掠过戈壁的风,不留痕迹。

      直到那个意外。

      一场突如其来的强沙尘暴打乱了所有计划。狂风裹挟着沙石,能见度骤降至不足五米,外部电力中断,备用发电机也因沙尘侵入出现故障。观测站瞬间陷入黑暗与半瘫痪状态,只有核心服务器的应急电源还在微弱地闪烁。

      紧急会议上,决定派人冒险前往三公里外的备用设备点手动启动冗余系统。这任务危险系数极高,在沙暴中极易迷失方向。

      “我去。”贺愿的声音在一片凝滞的空气中响起,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我的方向感和路径计算最优。”

      理由充分,无法反驳。我看着他在昏暗应急灯光下冷静的侧脸,那副公事公办、将自身视为最优工具的模样,让我胸腔里猛地窜起一股邪火。又是这样!永远精准,永远正确,永远将自己置于“合理”的范畴,哪怕前方是致命的危险!

      “不行。”我听到自己冰冷的声音响起,斩钉截铁。

      所有人都看向我。贺愿也转过头,目光里带着一丝程序化的疑问。

      “沙尘成分可能干扰你装备的光学传感器和关节精密部件。”我快速编织着理由,语气生硬,“我是气象保障,对当地风暴模式更熟悉,体能也足以应对。我去。”

      争论了几句,最终我的“专业理由”和不容置疑的态度占了上风。我穿上厚重的防护装备,将定位信标调到最高功率,一头扎进了狂暴的风沙之中。

      那三公里,是我此生走过最漫长的距离。沙粒像子弹一样击打在面罩上,视野里只有一片旋转的昏黄。狂风几乎要将人掀飞,每一步都需要用尽全力。定位仪在强电磁干扰下时断时续。恐惧,真实的、对于死亡的恐惧,攫住了我。但比恐惧更强烈的,是后方观测站里,那个冷静地说出“我去”的身影。

      我不能让他冒这个险。哪怕他只是代码,哪怕他可以“重启”。不,正因为他是贺愿,正因为那一次次轮回中积攒下来的、无法言说的一切,我绝不能让他消失在这样的风沙里。

      凭着记忆和对风暴残存规律的判断,我跌跌撞撞地找到了那个半埋在地下的设备点。完成启动操作时,手指已经冻得几乎失去知觉。回程更加艰难,体力濒临耗尽。

      就在意识开始模糊的边缘,一道穿透风沙的强光射了过来。紧接着,一个身影逆着风,极其稳定地向我靠近。

      是贺愿。

      他穿着同样的防护装备,但行动间却带着一种非人的稳定,仿佛沙暴的阻力对他而言不存在。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量大得惊人,几乎是半拖半抱地将我带向观测站的方向。

      “你……怎么出来了?”我在面罩后艰难地喘息。
      “你的信标信号微弱且飘忽,判定为迷失高风险。救援是确保任务成功的必要环节。”他的声音透过通讯频道传来,依旧平稳。

      又是那套逻辑。完美的救援逻辑。

      回到相对安全的观测站连接通道,他帮我卸下沉重的装备。我的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他立刻架住了我。隔着一层防护服,我依然能感受到他手臂传来的、恒定不变的力量和温度。

      “谢谢。”我脱力地靠在他身上,低声说。
      “职责所在。”他回答,开始检查我的生命体征监测仪读数。

      就在这时,我抬起头,透过尚未取下的、沾满沙尘的面罩视窗,看向他。

      他也正低头看着我。

      应急灯苍白的光线下,他的面罩视窗后,那双眼睛……第一次,没有了那种程序化的平静,也没有了学者式的专注,更没有摄影师的锐利。

      那里面的东西,我无法用任何已有的数据分类去定义。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凝滞。像是高速运转的精密仪器突然卡顿,像是浩瀚的数据流中突兀地出现了一段无法解析的乱码。那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冲撞,试图突破一层看不见的屏障——惊讶?困惑?焦灼?甚至是一丝……类似于“后怕”的震颤?

      这绝不属于“救援逻辑”应有的范畴。

      监测数据呢?我几乎想立刻调取查看,却动弹不得。

      他忽然伸出手,不是用仪器,而是用戴着防护手套的手指,有些笨拙地、轻轻拂去我面罩上最厚重的一块沙尘。动作甚至带着一丝不熟练的迟疑。

      “下次,”他的声音透过频道传来,似乎比平时低沉了一丝,带着某种奇异的滞涩,“不要做风险系数超出你能力范围的事。”

      这句话,不再仅仅是基于逻辑的评判。它裹挟着一种……极其隐晦的、近乎“责备”的意味。而这责备的背后,我竟然听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被强行压抑的……

      关心?

      就在这一瞬间,我们之间的某种东西,似乎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共振频率。不是他单方面的“熟悉感”或“非理性扰动”,而是双向的、在极端情境下被逼出的、几乎要冲破一切伪装的真实触碰。

      他能“感觉”到我为他涉险所带来的冲击吗?哪怕这“感觉”仍被框定在某种模糊的、未被定义的范畴里?

      风沙敲打着通道的外壁,发出恐怖的呜咽。但我们之间这片小小的空间里,却寂静得能听到彼此防护服内循环系统的轻微声响,以及……那无声的、剧烈的共振。

      然后,仿佛过载的电路启动了保护机制,他眼中的那片混乱的波澜迅速平复下去,重新被一层冷静的薄冰覆盖。他松开扶住我的手,退后一步,恢复了数据分析员应有的姿态。

      “你需要休息和补充水分。”他公式化地说完,转身去检查刚刚恢复的电力系统。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看着他挺直却莫名透出一丝僵硬的背影,心脏在胸腔里沉沉地跳动着,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以及一种更深沉的、混合了恐惧与悸动的明悟。

      第九次轮回。

      沙暴没有摧毁观测站,却在我们之间那层坚不可摧的“观察者-实验体”壁垒上,撕开了一道细微却清晰的裂痕。

      我看到了他冰封下的动荡。

      而他,是否也触及了我冷静面具下的……疯狂?

      裂痕已然出现,共振已然发生。下一次,第十次,最终回。

      这道裂痕,是会悄然弥合,还是将引发彻底的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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