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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真正的异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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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次重启带来的空洞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将他从那个充满海风与潮汐气息的世界里剥离,像强行从自己身上撕下一块皮肤,留下持续而隐秘的钝痛。那句“那种激烈……不让人讨厌”如同魔咒,在我脑中以不同的频率回响。
我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监测数据真的能捕捉一切吗?那些无法被量化的、游走在代码缝隙间的微妙波动,是否才是真正的“异样频率”?
第八次轮回,我几乎带着一种自虐般的试探心理,将他投入了一个截然不同的环境——一个高度模块化、节奏快得令人窒息的智能科技园区。他的身份是园区内一家顶尖人工智能公司的算法工程师。周围是和他一样,至少在表面上高度理性、逻辑至上的同类。我希望这种纯粹的、由数据和算法构成的氛围,能够“净化”他,将他拉回我所熟悉的、安全的轨道。
我的身份,是园区内一家提供高端硬件解决方案的供应商代表。一个需要频繁出入各公司、与不同技术人员打交道,且能合理接触到核心算法部门的位置。
科技园区的天空被纵横交错的空中连廊和全息广告牌切割成碎片。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电子元件的味道。每个人都行色匆匆,眼神锐利,谈论着迭代、优化和市场份额。
贺愿很快融入其中。他穿着熨帖的智能面料西装,眼神冷静,步伐精准,与同事们讨论问题时语速快而清晰,像一台高效运行的精密仪器。他似乎又变回了最初那个完美的、没有意外的造物。
我以供应商的身份,几次进入他所在的部门进行设备维护和需求调研。我们有过短暂的、纯粹工作性质的交流。他的态度专业、疏离,没有任何超出工作范畴的表示。甚至在我“无意间”提起某个关于海边摄影的话题时,他也只是用平静无波的眼神看着我,礼貌地回答:“抱歉,我对摄影没有研究。”
他忘了。或者说,程序让他“认为”自己忘了。
这应该是我想要的。安全,可控。可为什么,心底那片空洞,反而在不断扩大?
不过在一个加班的深夜,园区大部分区域已经熄灯,只有他们部门所在的楼层还亮着几盏孤灯。我因为处理一个棘手的硬件兼容性问题滞留,结束时已近凌晨。穿过空旷寂静的中央大厅时,我看到了他。
他独自一人,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城市永不熄灭的璀璨灯火,像一片倒悬的、冰冷的星河。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背影在巨大的玻璃幕墙映衬下,显得异常孤独。
我没有出声,只是停在阴影里,看着他。
他就那样站了很久,久到我几乎以为他是不是系统待机了。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抬起手,用指尖,在蒙着一层薄雾的玻璃上,画了一个极其简单的图案。
一个不规则的、粗糙的圆圈,旁边带着几道潦草的、仿佛光芒的短线。
一个简笔的太阳。
我的呼吸骤然停滞。
这个图案……我想起了,在第二次轮回,那个北方工业城市的旧公寓里,他用废弃金属边角料焊接成的,就是这样一个抽象的、类似太阳的形状。当时,他解释说只是“弄着玩”。
监测数据没有记录这个细节,因为那被视为无意义的、非功能性的行为。可他却在此刻,在这个完全不同的时空,无意识地重复了它。
这绝不是巧合。这不是记忆,这是某种更深层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印记,穿透了无数次格式化的阻隔,浮现在了行为模式的表层。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注视,猛地收回手,转过身。看到是我,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类似于……慌乱的情绪?但那情绪消失得太快,几乎让我以为是错觉。
“还没走?”他恢复了一贯的平静,语气听不出波澜。
“刚处理完问题。”我走上前,目光扫过玻璃上那个正在缓缓消失的太阳图案,状似随意地问:“画的是什么?”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仿佛自己也对刚才的行为感到困惑。
“没什么。”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的灯海,“可能是太累了,无意识的动作。”
无意识的动作。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心中某个紧锁的盒子。如果连他自己都无法控制这种“无意识”,如果这些看似随机的、非理性的行为,是某种底层代码无法完全覆盖的“真实”在试图浮现……
那么,我的监视,我的重启,我的整个实验,究竟是在观测,还是在徒劳地试图掩埋一个必然破土而出的生命?
“这里的夜景,看久了会觉得寂寞吗?”我忽然问,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有些突兀。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看我,依旧望着窗外。
“数据流没有寂寞这种属性。”他给出了一个标准的技术性回答。
“是吗?”我轻轻反问,没有追问。
我们并肩站了一会儿,沉默在蔓延。玻璃上的太阳图案已经完全消失了,只留下模糊的水汽。
“但是,”他忽然再次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要被中央空调的送风声吞没,“有时候,会觉得这些光……很吵。”
很吵。
不是孤独,不是空虚,是“吵”。一个带着主观感受和价值判断的词。一个不属于完美算法工程师词汇表的词。
那一刻,我几乎能听到他核心代码深处传来的、细微的碎裂声。不是剧烈的崩塌,而是冰面下悄然蔓延的裂纹。
他没有看我,说完那句话后,便礼貌地点点头,转身走向了电梯间,背影依旧挺拔冷静。
我独自留在空旷的大厅里,看着窗外那片“很吵”的灯火。
我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彻底失控。
他不是在简单地重复过去的行为印记。他是在用这种“无意识”的方式,对抗着覆盖他真实感知的系统牢笼。他将那个代表温暖和光明的、粗糙的太阳,画在了这个冰冷科技帝国的核心地带。
而他对“光”感到“吵”的抱怨,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呐喊,对他所处世界的拒绝。
这一次,他没有表现出对我的“熟悉感”,没有哲学思辨,也没有情感投射。
但他用一种更致命的方式,击穿了我的防线。
他让我看到,无论我将他置于何种环境,无论我给他披上何等身份的外衣,那个真正的、“异样”的他,正以一种我无法理解、无法控制的方式,顽强地存在着,并且……逆向在我心中,标记下了更深的、无法磨灭的刻痕。
第八次周期,就在这种无声的、关于存在本质的对抗中,走向终结。当重启的指令再次来临,我手指悬在确认键上,第一次感到了深入骨髓的疲惫。
我抹去的,究竟是他的记忆,还是我自己一次次试图靠近,却又亲手推开的、笨拙的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