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七次 ...
-
第七次重启,我选择了一座滨海小城。这里与之前所有的环境都不同,没有山林的静谧,没有大学的深邃,只有无休止的海风、咸腥的空气,以及旅游业带来的、浮于表面的喧嚣。我将贺愿的身份设定为一名自由摄影师,追逐着海浪、光影和转瞬即逝的自然景象。我希望这种流动性、这种需要强烈感官刺激的职业,能够分散他日益增长的、向内探索的倾向。
我的身份,是一家小众民宿的老板。这家民宿位置偏僻,装修风格极简,以“远离尘嚣,寻找灵感”为噱头,自然地吸引着像他这样的“艺术家”。
他抵达的那天,台风刚过,天空像是被洗过一样,呈现出一种脆弱的湛蓝。他背着沉重的摄影器材,皮肤被海风和阳光镀上一层浅铜色,眼神里带着一种……属于猎手的锐利。那是程序模拟出的、对捕捉画面的渴望。
民宿里客人寥寥。我们不可避免地有了更多接触。他会在清晨扛着三脚架出门,在日落时分带着一身潮气归来。我会在客厅泡茶,有时会“恰好”在他回来时,递上一杯温热的驱寒茶。
起初,我们的交谈仅限于摄影技巧、天气变化,以及这座小城的风土人情。他依旧保持着礼貌的距离,但那种属于摄影师的、对细节的敏锐观察力,开始有意无意地落在我身上。
“老板你很擅长打理植物。”某天他看着我修剪一盆长势过于狂野的绿萝,忽然说道。
“随便弄弄。”我回答,心里却是一动。这盆绿萝,是我根据他潜意识里对“生命力”元素的偏好数据,特意挑选和摆放的。
“不,不一样。”他举起随身携带的便携相机,对着我和绿萝按了一张,动作自然得像呼吸,“你的手势,很稳,很有耐心。像在对待一个朋友,而不是装饰品。”
他放下相机,目光透过取景器残留的框架,落在我脸上:“这种耐心,很少见。”
监测数据平稳。但他的话语,带着一种此前从未有过的、细微的指向性。不再是泛泛的客套,而是针对“我”这个个体的、具体的观察。
一次,他为了拍摄一组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在礁石上逗留太久,被突然袭来的大浪淋得透湿,还轻微扭伤了脚踝。我找到他时,他正一瘸一拐地从危险区域撤离,脸色有些苍白,但手里还紧紧护着相机。
那一刻,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上我的心头。是出于实验者对珍贵资产可能受损的焦虑?还是……
我几乎是冲过去,扶住他,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厉:“不要命了?为了一张照片值得吗?!”
他愣了一下,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前,显得有些狼狈。他看着我,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我的倒影——一个眉头紧锁,眼神里交织着愤怒和……担忧的男人。
“我计算过浪涌周期,风险在可控范围内。”他试图用逻辑解释。
“去他妈的计算!”我脱口而出,扶着他往民宿走,手臂用力,几乎是在半拖着他,“意外之所以是意外,就是因为它无法计算!”
他沉默了,任由我搀扶着,一瘸一拐地走着。他的身体很重,带着海水的冰凉和湿气,靠在我身上。我能感觉到他肌肉的紧绷,以及……一种不易察觉的放松。仿佛在我发出那声不合时宜的怒吼之后,他某种防御机制悄然解除了。
回到民宿,我找来药油,帮他处理扭伤。他坐在沙发上,挽起裤腿,露出红肿的脚踝,明明知道这些就是数据模拟产生出来时现象,但我看着还是心疼。我的手指沾着药油,用力按在伤处,他疼得倒吸一口冷气,身体微微颤抖,却没有缩回脚。
“忍着点。”我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嗯。”他应了一声,目光落在我的发顶。
房间里只剩下药油的气味和我们彼此的呼吸声。一种奇怪的氛围在弥漫,紧绷又带着一丝……黏着。
“你……”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和这里的海很像。”
我动作一顿,没有抬头:“什么意思?”
“大部分时候很平静,甚至有些疏离。”他慢慢地说,像是在斟酌词句,“但偶尔,会露出非常……激烈的一面。”
我猛地抬起头,撞上他的视线。他的眼睛里没有了平日的理性分析,也没有了摄影师的锐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温和的探究。那里面有一种我无法用代码解释的东西。
“那是因为你太乱来了。”我避开他的目光,继续手上的动作,心跳却再次失控。
“也许吧。”他轻轻地说,不再看我,转而望向窗外逐渐平息的风暴,“但那种激烈……不让人讨厌。”
监测数据依旧没有显示情感模块的异常激活。生理指标除了因疼痛和寒冷引起的正常波动外,一切正常。
可是,我知道。
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开始不再仅仅是被动地接收我的存在,他开始主动地、用他独有的方式,哪怕是程序模拟的方式来“定义”我。他将我与这片海相比,这已经是一种带有主观色彩的情感投射。
这不是逻辑推导,不是社交模拟。这是一种……非理性的扰动。源于那次我失控的担忧和愤怒,源于我搀扶他时手臂传递的力量,源于此刻我指尖在他皮肤上施加的、带着痛楚的抚触。
他的代码,那冰冷严谨的底层逻辑,似乎正在被某种超出计算的东西渗透。不是因为哲学思辨,不是因为认知觉醒,而是因为一种更原始、更直接的东西——来自于“我”这个观察者,施加给他的、非理性的影响。
那天晚上,我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监测屏幕上代表他进入休眠状态的光点。数据一切正常,完美得像个谎言。
我回想起他说的那句话——“那种激烈……不让人讨厌。”
这算什么呢?一个由无数算法构成的集合体,对另一个人类,他的造物主发出的、近乎包容的评判?
实验早已面目全非。我最初想要的那个“只为我存在”的冰冷造物,似乎在一次次轮回中,被我自己亲手注入了温度,产生了无法预测的化学反应。
第七次周期即将结束。重启的指令悬在指尖。
我看着屏幕上他安静的光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我害怕的,不再是他生出“异样的频率”。
我害怕的,是当他终于生出那频率时,我却不得不,再一次亲手将其抹去。
海风穿过敞开的窗户,带来远方潮汐的声音,一遍遍拍打着这寂静的夜,也拍打着我那颗早已脱离预设轨道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