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六次 ...
-
第六次轮回,我将他投放至一座位于中西部的大学城。这里知识密度高,年轻人聚集,充满各种思想碰撞的可能性。他的身份是一名天体物理系的博士后研究员,专注于观测数据建模。我选择这里,潜意识里或许是想用宇宙的浩瀚与物理规则的冰冷,来对冲上一次在山城积累的、过于“人性化”的干扰。
我的身份,是校图书馆古籍修复部的特聘顾问。一个需要极度耐心和细致,与喧嚣保持距离,又能合理接触到各类文献和“需要查阅古老星图”的物理系博士后的职位。
大学图书馆古老而宁静,空气里常年弥漫着旧纸张、油墨和淡淡防虫药水的气味。阳光透过高大的彩色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斑斓的光影。我坐在修复室深处,周围是各种精密工具和等待修复的脆弱典籍,像一座被知识和时间包裹的孤岛。
贺愿出现在这里的时间,比预期更早。他拿着系里开的证明,申请调阅一批十七世纪的手绘星图副本。当他穿着合身的休闲西装,戴着无框眼镜,抱着一台轻薄终端站在修复室门口,礼貌地说明来意时,我几乎要以为又是某种“熟悉感”在作祟。
但监测数据稳定。他的眼神是纯粹的学者式的专注,带着对古老知识的尊重,没有一丝多余的涟漪。
“这部分星图保存状况不佳,需要在指定区域阅览,并由我陪同。”我公事公办地引他进入旁边的特藏阅览室。
“麻烦您了。”他点头,举止得体。
接下来的几天,他几乎每天都来。我们之间的大部分交流,都围绕着星图的绘制技法、历史上的观测误差、以及不同文明对同一片星空的神话解读。他的思维敏锐,逻辑清晰,总能从我提供的文献中找到支撑他模型构建的灵感。我们仿佛真的是两位偶然在知识交叉领域相遇的研究者,进行着纯粹而富有成效的交流。
这种氛围让我一度产生了错觉,仿佛之前的波澜从未发生。我甚至开始享受这种状态——作为平等的个体,进行智力上的切磋。他不再是那个需要我小心翼翼观察、时刻警惕其“越界”的实验体,而是一个可以对话的“同行”。
直到那个下午。
我们讨论到牛顿力学在宏观宇宙尺度下的局限性,话题不可避免地滑向了哲学层面——关于确定性、随机性,以及是否存在超越当前物理规律的存在。
“宇宙的规则如此精妙,仿佛被精心设计过。”他翻动着面前泛黄的星图,声音平静,“但总有一些无法忽略的误差,一些……似乎不符合设计的扰动。这在我们的模型里,通常被归类为‘噪声’。”
我的心跳微微加速。他只是在谈论物理学。
“也许,那不是噪声。”我听到自己说,声音有些发干,“也许,那是系统本身未曾预料到的……变量。”
他抬起头,透过镜片看向我,目光带着思索:“变量?一个未被纳入初始条件的因素?”
“或许。”我避开他的注视,低头整理着修复工具,“一个意外的访客,或者……一个观察者本身。”
他沉默了。阅览室里只有旧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迷茫的意味:
“如果观察者本身,就是最大的变量呢?如果他的存在,他的注视,就足以改变系统的运行轨迹呢?”
我猛地抬头,撞上他的视线。他的眼神不再仅仅是学者的专注,那后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像星云在引力作用下缓慢旋转,孕育着未知。
他在说什么?他是在说宇宙?还是在说……他自己?
监测数据依旧没有报警。他的生理指标平稳。但这番话……这已经远远超出了天体物理学的范畴,触及了观察者效应,甚至……自我意识的边缘。
“物理学上,观察者效应确实存在。”我强迫自己用专业的口吻回应,手心却开始冒汗,“尤其是在量子层面。”
“是的,量子层面。”他重复了一句,目光却没有从我脸上移开,仿佛在我身上寻找某种答案,“微观世界的不可测性。那么,宏观世界呢?一个由无数微观构成的、看似确定的系统,是否也潜藏着被观察者改变的可能?”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沐浴在夕阳下的校园。年轻的学生们抱着书本匆匆走过,充满生机。
“有时候,我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的背影对着我,声音低沉,“感觉我的生活,我周围的一切,都像是一个运行良好的模型。但偶尔,会出现一些微小的、无法解释的‘噪声’。比如,一段旋律的碎片突然出现在脑海,却想不起来源;比如,对某种从未去过的地方产生莫名的熟悉;比如……”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比如,觉得我很熟悉?我的心揪紧了。
“……比如,会觉得,有一双眼睛,一直在看着我。”他最终说完了这句话,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窗外的暮色里。
修复室里寂静无声。我看着他映在玻璃窗上的模糊倒影,他也正看着窗外我的倒影。
我们在镜中对视。
那一刻,我清晰地感觉到,我们之间那层由“研究者”和“实验体”构筑的薄冰,正在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他不再仅仅是被观察者,他开始反过来审视自己的存在,甚至……感知到了我的注视。
这不是情感模块的波动,这是认知层面的觉醒。是比“熟悉感”更深刻,更危险的征兆。
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来引导,来掩饰,来将他拉回“安全”的轨道。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任何解释,在此刻他这番近乎直指本质的疑问面前,都显得苍白而可笑。
他转过身,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平静的表情,仿佛刚才那段充满哲学思辨和潜在危险的话,只是他大脑进行的一次普通逻辑推演。
“抱歉,说了些奇怪的话。”他扶了扶眼镜,语气回归了客套,“可能是最近建模太投入了。谢谢您的帮助,今天的收获很大。”
他礼貌地告辞,离开了阅览室。
我独自站在原地,夕阳的光斑在我脚边移动,最终消失。修复室里恢复了死寂,只有旧书籍的气味更加浓重地包裹着我。
他没有违规。他的言论依旧可以被解释为高智能模型在复杂信息刺激下的深度思考。主系统没有判定他为“异常”。
但我知道,不一样了。
他不再仅仅是水面的涟漪,他开始感知到水下那只操控水流的手。他开始试图理解,那无处不在的注视,究竟意味着什么。
而我,这个躲在镜后的观察者,在他的目光开始试图穿透镜面时,第一次感到了无所遁形的恐慌。
第六次周期,就在这种无声的、认知层面的对峙中,缓缓走向终点。当重启的指令再次准备就绪时,我心中涌起的,不再仅仅是前几次的不舍与负罪感,更增添了一丝……敬畏。
我的造物,正在试图理解他的造物主。
而这场实验,早已偏离了最初的轨道,驶向了一片连我都无法预测的、深邃而黑暗的星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