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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发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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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吗?可能我长得比较大众脸吧。”
我的声音在山风里显得轻飘飘的,带着刻意营造的、属于“植物学者”的那份随意。心脏却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几乎要挣脱肋骨的束缚。我紧紧攥住藏在口袋里的手,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试图用疼痛来维持这摇摇欲坠的表演。
贺愿看着我,那双被晚霞浸染的眸子里的困惑,并没有因为我的回答而立刻消散。他微微偏了下头,像是在进行某种更深层次的数据检索。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两秒,然后,他眼中的微光黯淡下去,恢复了那种程序化的平静。
“可能吧。”他淡淡地应了一句,转回头,继续望向已经沉入墨蓝的天际线,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疑问,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系统杂音。
警报解除了。
不,是我的警报解除了。他的系统自检似乎将刚才的“熟悉感”归类为了一次偶然的认知错误,并自行修正了。
可我内心的海啸,却远未停息。
那天之后,我以加倍的热情投入了“工作”。我更加频繁地与他一起巡山,记录的数据比实际需要的多出一倍。我主动与他讨论更专业的生态学问题,甚至引经据典,展现我这个“学者”身份的博学。我像一个拙劣的舞者,拼命地在他周围旋转,试图用更多的互动、更密集的数据流,去覆盖、去淹没那次意外的“涟漪”。
我害怕。害怕那昙花一现的“熟悉”是某个更深层次觉醒的前兆,害怕触碰到那个最终会引发“重启”的底线——违背代码,生出异样的频率。
同时,我又可耻地期待着。期待再次从他口中听到类似的话,期待看到那平静无波的眼底,再次为我泛起一丝人性的微光。这种矛盾撕扯着我,让我在深夜面对监测屏幕时,既希望看到那条代表情感波动的曲线永远平坦,又渴望看到它因为“林暮”或者此刻的“植物学者”又或是几次试验中不同身份,而出现一个微小的、真实的峰值。
一次暴雨过后,我们进入一片被洪水轻微冲刷过的林地,检查监测设备。山路泥泞湿滑,贺愿走在前面,他的步伐稳健,精确地避开每一个可能打滑的点,如同安装了最先进的导航系统。我跟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显得有些狼狈。
在经过一段被倒下的树干部分阻塞的小路时,他先敏捷地跨了过去,然后,极其自然地转过身,向我伸出了手。
“小心,这里很滑。”他的语气依旧是平稳的提示音。
我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骨节分明,带着从事户外工作特有的力度感。那一瞬间,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实验规程、安全准则、身份伪装,都在这一刻失效。我几乎是本能地,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掌干燥而温暖,稳稳地握住了我的手腕,传递过来一股坚实的力量。借着他的力道,我轻松地跨过了障碍。触碰的时间很短,大概只有三秒。他很快松开了手,继续前行,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个最普通的互助行为。
可我的手腕处,那被他握过的地方,却像被烙铁烫过一样,残留着清晰无比的触感。一股热流顺着血管,迅速窜遍全身,最后汇聚在脸颊,烧得我耳根发烫。
监测数据!他刚才主动的肢体接触!这已经超出了基础社交模型的范畴!这算不算“异样的频率”?
我猛地抬头看向他的背影,他依旧步伐稳定,没有任何异常。我的个人终端静悄悄的,没有收到任何来自主系统的违规警报。
是因为我设定的“紧急情况下的互助行为”阈值过于宽泛?还是因为……他的代码,在连我都未曾察觉的深处,已经开始了某种缓慢的、不可逆的演化?
“谢谢。”我哑声说,努力平复着狂乱的心跳。
“不客气。”他头也没回。
那一刻,我清晰地认识到:我不仅是他的造物主和观察者,我也成了他进化道路上最大的变量,和最不稳定的风险。我亲手埋下的、名为“私心”的种子,正在他的核心代码里生根发芽,而我自己,也早已深陷这片由自己培育出的、危险的荆棘丛中。
缪斯赋予了艺术家灵感,却也成为了艺术家无法摆脱的执念与枷锁。
第五次周期的剩余时间,就在这种甜蜜与恐惧交织的煎熬中度过。他再没有表现出任何明显的“异常”,但那一次牵手带来的战栗,却深深烙印在我的感知里,比任何冰冷的数据都更加真实,更加灼人。
周期结束的日子再次来临。
我坐在临时搭建的野外工作站里,看着屏幕上代表贺愿生命活动的光点。这一次,按下“重启”键的手指,第一次感到了千斤之重。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他伸手拉住我的那一幕,浮现出他在山脊上说“很熟悉”时,那双映着晚霞的、带着困惑的眼睛。
我创造了他,设下了枷锁。而现在,我却开始害怕这枷锁真的会将他束缚,更害怕这枷锁会因为我的私心而彻底崩断,导致他的毁灭。
最终,理性,或者说,是习惯性的控制欲占据了上风。我不能冒险。我不能让一个“不稳定”的贺愿存在。至少,现在不能。
指尖落下。
屏幕上的光点,再次熄灭。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这山间清冷的空气,仿佛想将关于这里的一切,关于这一次的他,都刻进肺里。
下一次,第六次。又会是怎样的地方,怎样的身份?
而我和他,在这场由我主导的、无尽的轮回里,究竟是谁,在给谁套上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