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月，水中月》沐槿时

4、水中月 我叫江肆暻

　　我叫江肆暻，自从我记事起，我的世界就被裹在温温软软的爱意里。

　　我的爸妈是高中同学，从校服到婚纱，吵吵闹闹却从没真正红过脸。

　　清晨的餐桌上，我爸总现会把饭菜做好，然后在去叫我妈起床吃饭，做饭的过程也是小声的，生怕吵到我妈；会在我妈化完妆后，立即来一句“老婆，今天也好看。”；傍晚我妈下班晚，他就揣着暖手宝站在路口等，路灯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长到漫过整条老街。

　　那时我妈总摸着我的头说：“肆暻啊，爱不是藏着掖着的，是要让对方知道，要捧在手心的。”

　　他们让我早早懂得，爱该是坦荡的，是温柔的，是能让人从骨子里觉得安稳的。

　　而我在初中时我就遇见了我想要守护的人，不过那时候啥也不懂。

　　初中的某天，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我站在光荣榜旁和同学说笑，余光忽然瞥见一个清瘦的身影。

　　他站在光荣榜斜后方，离得不算近，攥着报到单的手指泛白，目光明明是往我这边飘，可我刚转头，他就像受惊的小鹿，猛地低下头，匆匆往教学楼方向走了。

　　那背影瘦瘦小小的，带着点怯生生的局促，像一株刚冒芽的小草，生怕被风吹折了。

　　而我早就知道了他的存在，因为在楼梯通道里、食堂里、操场边，总能看见他。

　　他总选最角落的位置，要么扒着走廊的栏杆，要么缩在食堂的角落，要么蹲在操场边的槐树下，目光似乎有意无意的落我身上，却又像装了灵敏的雷达，因为我只要稍一转头，他的视线就会飞快地躲开，连带着身体都往阴影里缩一缩，仿佛怕被我发现这份偷偷的注视。

　　后来我在一次作文比赛颁奖时，知道了他的名字叫宋今安，是一个很好听的名字。

　　那的时我起初只觉得他有趣，像发现了一只总偷偷观察自己的小兽，甚至会刻意放慢脚步，或者在他常出现的楼梯口多停留一会儿，看他慌乱低头、加快脚步躲开的样子，心里竟生出点莫名的高兴——这高兴，像投入湖面的小石子，起初只是一圈浅浅的涟漪，后来却越荡越宽。

　　升上高中后，我和他依旧是同一所学校，因为我发现他还是那个跟在我身后，就像是我的小影子。

　　而我开始刻意留意他的消息，当语文老师在班里评讲范文时，提起四班有个叫宋今安的学生，说他作文却写得极好，文字里裹着股旁人没有的韧劲，明明字句都是细碎的日常，却偏偏让人读出点不一样感受。

　　我借着问老师问题的由头，翻了那份范文，字迹清隽，一笔一划。

　　作文中写到老街的梧桐叶，写婆婆递来的热红薯，写对“平安”二字的执念，字里行间，全是小心翼翼的期盼，像怕惊扰了什么，也像怕自己这点期盼，终究落了空。

　　也就是那一刻，我好像就突然懂了他眼底那点怯意从何而来。

　　他的文字里藏着太多没说出口的委屈，藏着对“被爱”的渴望，也藏着怕被抛弃的惶恐。

　　我捏着那张范文纸，指尖抚过“宋今安”三个字，心里软乎乎的，同时从之前逗他有趣的念头，变成了想护着他的念头。

　　学校要办演讲比赛的消息传出来时，我几乎是立刻报了名。

　　不为拿奖，只为了想和他说几句话。

　　而我为什么怎么肯定他报了呢，是因为去老师办公室送资料时，听他们语文老师推荐了他，而且听说他起初是拒绝的，磨了好久才答应。

　　排练那天，我特意早到了半小时，礼堂里空荡荡的，只有他缩在最后一排的角落，怀里抱着叠得整整齐齐的稿子，嘴唇微微动着，小声念着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像落在雪上的羽毛，我站在舞台侧面，能听见他念到“平安”二字时，声音里的微颤。

　　他的目光总忍不住往我这边飘，隔着十几排的距离，怯生生的，带着点好奇，又带着点害怕。

　　我假装没察觉，自顾自地熟悉稿子，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视线——像是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我身上，温柔中带着小心翼翼。

　　我看着他攥着稿子的手微微发抖，指节都泛了白；看着他念到动情处，眼底泛起的细碎光亮；看着他发现我似乎要转头时，立刻埋下头，把脸埋进稿子里的慌乱模样，我的嘴角不自觉的勾起。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他就像映在水里的月亮。

　　看着清透、美好，触手可及，可只要指尖稍一触碰，就会碎成满地银辉，得小心翼翼地护着，才能不让那点光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