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月，水中月》沐槿时

5、试探 “不要紧张

　　演讲比赛那天，后台的空气都透着紧张。

　　而我刚从外面排练完跑回来，一转头就看见他站在候场区，背对着我，他的肩膀绷得紧紧的，像拉满的弓，连呼吸都透着急促。

　　我放平呼吸后，放轻脚步走过去，刻意放柔了声音：“不要紧张。”

　　他猛地回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受惊的小猫，眼底满是震惊，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问什么，又没敢说。

　　我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索性先一步直接说了出口：“你作文挺厉害的。”

　　他震惊地抬头，眼睛瞪得圆圆的，那一刻，我真的觉得他真的真的好可爱。

　　而我也在他眼神中读懂了他想问——你怎么知道？我明明只是四班一个不起眼的学生，明明我们连一句话都没说过，他怎么会知道我的作文写得好？

　　看着他耳尖红得快要滴血，勾了勾嘴角。

　　“我们语文老师经常在班里说你，说你的文字有温度。”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这话不是敷衍。

　　毕竟我还是偷偷借着问问题的名义看的，本子封面磨得有些毛边，里面的每一篇作文，他都改了又改，字里行间，全是对生活最朴素的期盼。

　　“加油。”

　　我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指尖触到他校服布料的瞬间，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微颤。

　　他抬头看我，眼里蒙着一层浅浅的水汽，像含着一汪清泉，点了点头，小声说了句“谢谢”。

　　我看着他走上台，聚光灯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起初他的声音还有点发颤，握着话筒的手微微抖着，可念到那些关于老街、关于宋婆婆的字句时，他的声音慢慢稳了下来，眼里的光一点点亮起来，像星星落进了眼底。

　　那一刻，我竟比自己站在台上时还要紧张，手心都攥出了汗，直到他鞠躬下台，台下响起潮水般的掌声，我悬着的心才落了地。

　　颁奖拍照时，他被主持人安排站在我身边。

　　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清清爽爽的，混着一点阳光的气息。

　　他紧张得手指绞在一起，指节泛白，不敢看我，只盯着镜头，耳尖红得像熟透的樱桃，连呼吸都放得轻轻的，生怕惊扰了我似的。

　　我忍不住往他那边靠了靠，肩膀几乎要碰到他的，想告诉他，不用怕，我不会伤害他，可终究还是忍住了——他像易碎的琉璃，得慢慢来，不能急。

　　后来我开始刻意制造和他碰面的机会。

　　早上在食堂，我算着他打粥的时间，端着餐盘走到他对面，故作随意地问：“宋今安，你今天的粥是甜的还是咸的？”

　　他抬头时眼里的慌乱，低头时泛红的耳尖，都被我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放学路上，我会放慢脚步，等他跟上来，问他家住哪个方向，要不要一起走一段；在图书馆，我提前查好他常找的散文集，假装偶遇，把书递给他，问一句“你也喜欢这个作者？”

　　可他总是躲。

　　我看见他躲到树后，露出半截衣角；看见他躲进小卖部，假装挑零食，却偷偷往我这边看；看见他躲进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想把自己藏起来。

　　可我总能找到他，每次走到他身边，看他猛地抬头、眼里闪过无措的样子，我既觉得好笑，又觉得心疼——他该是被好好爱着的，该是坦坦荡荡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连被人靠近都觉得惶恐。

　　我知道他的过去，是在一个周末的下午。

　　那天补完课，我陪他回老街，刚走到巷口，就看见宋婆婆坐在门口择菜，竹篮里的青菜摆得整整齐齐。

　　老人看见我，笑着招呼我们过去，可等我们过去后，她又让宋今安帮她去把菜送到厨房里，让我留着陪她说几句话。

　　她看着宋今安走远后，问我是不是江肆暻，我点头说是。

　　随后便和我絮絮叨叨地说起宋今安的事——说他八岁那年，父母吵着离婚，把他丢在空落落的房子里，连件换洗衣物都没留；说她发现他时，他缩在角落，手里攥着个不知道从哪里找到缺了角的玻璃弹珠，饿得直哭；说他改名字时，低着头说“宋婆婆，我不求喜乐，只求平安……”。

　　阳光落在宋婆婆的白发上，泛着暖光，可我听着这些话，心里却像被针扎了一样疼。

　　我终于明白了他眼底的怯意，明白了他骨子里的自卑，明白了他偷偷看我时，那份既渴望靠近又害怕被推开的心情。

　　他像一株在墙角长大的小草，没见过多少阳光，所以连一点温暖，都不敢轻易接受。

　　从那天起，帮他补课成了我最自然的借口。

　　周六的图书馆，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木桌上，我坐在他对面，把他的数学卷子摊开，用红笔圈出错题，一道一道地讲。

　　他的基础不算好，有些简单的公式都记不牢，却听得极认真，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得沙沙响，偶尔抬头问我“这里是不是错了”，声音轻轻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故意放慢语速，讲完一道题就停下来，看着他低头演算，看着他眉头微蹙的样子，看着他解出难题时，眼里亮起来的光，像星星落进了深潭。

　　他偶尔会走神，目光落在我脸上，被我抓包后，立刻红着脸低下头，笔尖在纸上胡乱划着，连耳根都红透了。

　　我不拆穿他，只是轻轻敲敲桌子，说“宋今安，走神了。”，看着他手忙脚乱低头的样子，心里的欢喜，像春日里疯长的藤蔓，缠得满心房都是。

　　补完课的下午，我便会带他去逛老街。

　　巷口的糖画摊，我让手艺人画一只圆滚滚的兔子，塞到他手里，看他小心翼翼捧着，舍不得咬的样子。

　　老槐树底下的象棋摊，我站在他身边，小声给他讲棋路，看他皱着眉思考的样子，指尖偶尔碰到他的，他会像触电般缩回去，却又偷偷抬眼看我。

　　沿着护城河走，听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听他小声讲宋婆婆给他做的红薯饼，讲他小时候偷偷养的那只流浪猫，讲他写作文时，那些藏在文字里的小心思。

　　我很高兴，因为我发现他慢慢不再躲我了。

　　会主动和我分享他新买的书，会在打游戏时，笨拙地护着我的游戏角色，会在我讲题累了时，递过来一瓶温好的水。

　　看着他一点点卸下防备，一点点变得坦然，甚至偶尔会主动和我开玩笑，我心里的喜欢，快要溢出来。

　　同时看着他眼底渐渐亮起的光，我知道，我离那轮水中的月亮，又近了一点。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就是最后一章了，请读者宝宝们敬请期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