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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云雾山标本集 ...

  •   周三早晨,陆沉提前一小时到了机场。

      国际出发大厅里人来人往,旅行团的小旗子四处晃动,送行的人拥抱告别。他站在一家咖啡店门口,远远看着值机柜台。

      赵老师和林薇准时出现。赵老师只带了一个小行李箱和一个随身包,轻装简行。林薇陪在她身边,手里提着个纸袋。两人办好手续后,在安检口前停下说话。

      陆沉没有上前。他只是看着。赵老师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齐,背挺得很直,还是那个在急诊科里指挥若定的主任医师。

      林薇转头看了看四周,目光扫过他所在的方向。她似乎看见了,又似乎没有。然后她对赵老师说了句什么,把纸袋递了过去。

      赵老师接过纸袋,没有打开,只是抱在怀里。她最后看了眼候机大厅,转身走向安检通道。

      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陆沉在原地站了五分钟,直到林薇走过来。

      “你来了。”她说,没有惊讶。

      陆沉点点头:“她还好吗?”

      “挺好的,就是舍不得。”林薇苦笑,“其实她更舍不得的是你。那个纸袋里,是她这些年收集的植物标本,都是她亲手压制的。她说如果你没来,就让我转交给你。”

      “我来了。”陆沉说。

      “但她还是留给你了。”林薇从包里拿出另一个小些的纸袋,“她说你知道该怎么做。”

      陆沉接过。纸袋很轻,里面是几个薄薄的文件夹。

      “我要回医院了。”林薇看了看表,“今天有手术。你...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

      林薇走了几步,回头:“阿沉,随时可以回来看看。急诊科的门,永远开着。”

      陆沉目送她离开,然后才打开纸袋。

      里面是三个标本夹,用厚纸板保护着。他小心地抽出一个,翻开。

      第一页是茉莉。花朵压得平整,依然洁白,旁边有手写的标签:“茉莉,2016年夏,阳台。香气可安抚情绪,缓解焦虑。”

      第二页是君子兰。叶片完整,能看清清晰的脉络。标签:“君子兰,2018年春,书房。耐心等待,终会开花。”

      第三页...

      陆沉的手停住了。

      是一株琴叶榕的小叶,刚展开不久的那种嫩叶,压得极薄,叶脉像精细的地图。标签上写着:“琴叶榕,2023年秋,阳台扦插苗。生命总会找到出路。”

      日期是三个月前。那时候,十楼那棵琴叶榕还半死不活,他还没认识向晴,赵老师已经在培育扦插苗了。

      最后一页没有植物标本,只有一张便签:

      “阿沉,医者治病,园丁养心。前者需要锐利,后者需要柔软。你都具备。现在,学着对自己柔软一点。——赵文英,于赴澳洲前夜”

      陆沉合上标本夹,站在那里很久。机场广播在提醒航班起飞,人们匆匆走过,世界照常运转。

      他转身离开,把纸袋小心地抱在怀里。

      回程路上,陆沉绕道去了云雾山。

      不是进山,只是到山脚下的游客中心。停车场里车不多,几辆旅游大巴正在下客。他坐在车里,看着远处连绵的山峦。

      云雾山不高,但植被茂密,秋天正是色彩最丰富的时候。从山脚就能看见层层叠叠的红黄绿,像打翻的调色盘。

      手机震动,是向晴发来的照片。

      一张是山间小径,铺满落叶,阳光从树叶缝隙洒下。另一张是几种不知名的红色浆果,挂在枝头,像一串串小灯笼。

      配文:“进山第一天。找到了很好的写生点。”

      陆沉放大照片,仔细看那些浆果。颜色鲜红欲滴,表面有细微的白霜,应该是某种忍冬科植物。

      他打字:“注意安全。”

      发送。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会的。山里信号不好,可能不能及时回复。下山联系你。”

      陆沉收起手机,发动车子。离开前,他又看了一眼山脉。

      向晴就在那里面,背着画板,采集标本,做着她热爱的事。

      而他,要回去面对那栋大楼,那棵琴叶榕,那些等待处理的日常工作。

      还有赵老师留下的标本集。

      周四一整天,陆沉都有些心不在焉。

      不是工作失误——相反,他处理得比平时更细致,几乎到了苛刻的程度。消防通道的杂物清理、电梯年检报告、空调系统调试...每件事都亲自过问,反复核查。

      小陈和几个助理私下交换眼神:陆经理今天不太对劲。

      下午三点,陆沉巡查到十楼时,在琴叶榕前站了很久。新芽已经完全展开,嫩叶变成深绿,树冠比一个月前茂密了一倍。旁边的罗勒也恢复了,虽然比不上向晴养的那盆,但至少健康。

      他蹲下身,检查土壤湿度。刚好,不干不湿。他想起向晴的话:“植物会告诉你它们需要什么。关键是学会倾听。”

      手机震动。他以为又是工作消息,拿出来看,却是向晴。

      信号断断续续,照片加载了很久才完整。是一片枫叶的特写,叶脉清晰,边缘已经开始卷曲,但颜色红得惊人,像燃烧的火。

      文字是:“今天采的标本。枫叶的红色来自花青素,温度越低,颜色越鲜艳。就像有些情感,在逆境中反而更纯粹。”

      陆沉盯着那张照片。枫叶的红色确实纯粹,没有杂质,美得近乎悲壮。

      他打字:“很美。”发送。

      信号显示发送失败。山里果然信号不好。

      他收起手机,起身时,注意到琴叶榕的树干上多了一道浅浅的划痕——应该是最近搬运什么东西时不小心蹭到的。伤口很新,渗出一点点树液,透明黏稠。

      他从口袋里掏出随身的小刀,切下一小块树皮——不是破坏,而是用专业的手法,取下一小片受伤部分的树皮,边缘整齐。然后他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个小密封袋,把树皮标本放进去,写上日期和位置。

      急诊科的习惯:取样,标记,保存。

      只是这次,不是为了诊断,而是为了...记录。

      记录这棵树的恢复,记录这道新伤,记录这个时刻。

      周五上午,向晴还没下山。

      陆沉在办公室处理文件时,总是不自觉地看手机。没有新消息。山里信号不好,她说过的。

      中午,他去了社区中心。李老师正在整理活动室,看见他,有些惊讶。

      “陆先生?来找向晴老师?她应该明天才回来。”

      “我知道。”陆沉说,“来看看那些植物。”

      他指的是福利院的那些。李老师带他去看,植物都放在活动室的窗台上,接受孩子们的轮流照顾。每盆植物上都贴了名字标签——不是植物名,是孩子们给起的名字:“小绿”“胖胖”“蝴蝶叶”“星星花”。

      “孩子们可喜欢了。”李老师笑着说,“每天抢着浇水。向晴老师说这样很好,培养责任感。”

      陆沉一盆盆看过去。多肉饱满,观叶植物油亮,都活得很好。那盆仙洞龟背竹被叫做“天窗”,因为叶片上的洞像一个个小窗户。

      “向晴老师经常提起你。”李老师突然说,声音温和,“她说你救了一棵树,还救了人。说你看起来冷,其实很细心。”

      陆沉没有回应,只是看着那些植物。

      “她是个好姑娘。”李老师继续说,“但有时候太好了,把太多人的重量扛在自己肩上。她妈妈去世后,她就一直这样,用照顾别人来...填补什么。”

      陆沉转过头:“她母亲的事...”

      “乳腺癌晚期,发现时已经转移了。”李老师轻声说,“她父亲是外科专家,但救不了自己的妻子。那之后,向晴就转向了植物治疗。她说手术刀救身体,但植物救心灵。”

      窗外的阳光移动,照在那些植物上。叶片在光线下几乎透明,能看清里面细密的脉络。

      “她这次去山里,”李老师说,“每年这个时候都去。她说要收集够一百种秋季植物的标本,完成她妈妈没做完的《秋季植物图谱》。”

      陆沉想起赵老师的标本集。同样是植物,同样是纪念,同样是未完成的事情被延续。

      “她什么时候回来?”他问。

      “原定明天下午。但如果找到特别的植物,可能会多待一天。”李老师看看他,“你很担心她?”

      陆沉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点点头,离开了社区中心。

      回大楼的路上,他买了一本关于云雾山植物的图鉴。坐在办公室里,他一页页翻看,记下那些可能的物种:枫香、乌桕、盐肤木、各种蕨类、苔藓、地衣...

      手机终于震动了。下午四点十七分。

      是向晴的消息,这次是一段文字,没有照片:

      “今天在山里迷路了一小段。不是真的迷路,只是走岔了道,发现了一片从未见过的山谷。谷底有溪流,两岸长满了一种珍稀的蕨类,应该是国家二级保护植物。我在那里坐了很久,画了几张速写。信号太差,这条消息可能很晚才能发出去。别担心,我带了足够的水和食物,也有应急设备。明天就下山了。”

      陆沉盯着“迷路”两个字,心脏收紧了一下。他快速打字:“具体位置?需要帮助吗?”

      发送。转圈。失败。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城市喧嚣,车流如织。而向晴在山里,在一个没有信号的山谷,面对着他无法触及的危险。

      急诊科的本能开始启动:风险评估,应急预案,救援准备...但这一次,他不在现场,没有信息,无能为力。

      这种无力感很熟悉。七年前那个雨夜,他也是这样,在设备故障的瞬间,在病人心跳停止的瞬间,感觉到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力。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一张照片,加载了很久:向晴坐在溪流边,画板放在膝上,周围是茂密的蕨类植物。她对着镜头笑,头发有些乱,脸上有泥点,但眼睛很亮。

      文字:“看,就是这里。像不像仙境?我很好,真的。明天见。”

      陆沉反复放大那张照片,仔细看背景,看她身后的环境,判断岩石稳定性、水流速度、植被类型...急诊医生的职业病。

      但至少,她看起来真的还好。

      他回复:“注意安全。保持联络。”

      这次发送成功了。

      放下手机,他发现自己手心有汗。

      周六早晨,陆沉醒得比平时更早。天还没亮,他就起床了,给窗台上的植物都浇了水,包括那盘香蜂草——已经长出四片真叶,可以移栽了。

      但他没有移栽。他等着,等向晴回来。她说过要教他怎么做的。

      八点,他去了社区中心。李老师还没来,活动室锁着。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些贴着孩子们名字的植物。晨光里,它们静默生长,不问世事。

      九点,他回到办公室,处理了几份文件。效率很低,总是走神。

      十点,手机终于响了。是向晴。

      “我下山了。”她的声音有些疲惫,但带着笑意,“刚到山脚,信号好了。你昨天担心了吗?”

      “有点。”陆沉诚实地说。

      电话那头传来轻轻的笑声:“我带了卫星定位器,真的有危险会报警的。不过...谢谢你担心我。”

      “什么时候回来?”

      “已经在车上了,大概一小时到市区。”向晴顿了顿,“你下午有空吗?我想给你看采的标本。”

      “有。”

      “那社区中心见?三点?”

      “好。”

      电话挂断后,陆沉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街道。城市的节奏一如既往,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想起向晴说的那句话:“就像有些情感,在逆境中反而更纯粹。”

      他不知道那指的是什么情感。但此刻,他确实感觉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清晰而明确。

      下午两点半,陆沉提前到了社区中心。他带上了赵老师的标本集,还有那盘香蜂草。

      向晴准时出现。她看起来确实累了——眼下有淡淡的阴影,手上多了几道细小的划痕,但精神很好,眼睛里有种完成重要任务后的满足感。

      她背着一个巨大的登山包,手里还提着两个标本夹。

      “收获很大?”陆沉接过她的包。很重。

      “非常大。”向晴的眼睛亮起来,“找到了三种稀有蕨类,还有几种从未记录过的苔藓。最重要的是——”

      她打开一个标本夹,小心地翻到某一页。

      那是一株完整的、压平的小型植物,高约十五厘米,叶片卵形,边缘有细齿,茎细弱但完整。最重要的是,它开着花——小小的,淡紫色的钟形花朵,压得极薄,但形态完整。

      “这是什么?”陆沉问。

      “云雾山特有的报春花变种,学名叫Primula云ensis。”向晴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它只生长在海拔800到1200米之间、有溪流经过的阴湿石缝里。我妈妈当年发现过,但没来得及采集完整标本。”

      陆沉看着那株植物。在标本夹里,它失去了生命,但获得了永恒。每一片叶子,每一朵花,都被仔细安排,展示出最完整的形态。

      “你完成了你妈妈的工作。”他说。

      向晴点点头,眼睛有点红:“这是这次最重要的收获。还有...”她又翻开一页,是一片枫叶,但不是普通的红,而是红中带金,像晚霞的颜色,“这片叶子,是在迷路那个山谷里捡的。我想送给你。”

      陆沉接过那片枫叶。很轻,很脆,但颜色确实美得惊人。

      “为什么给我?”他问。

      “因为你担心我了。”向晴认真地说,“而且...那片山谷,我想以后带你去看看。你会喜欢的,很安静,只有流水声和鸟叫声。”

      陆沉看着那片枫叶,又看看向晴。她的眼睛清澈,坦荡,没有任何隐藏。

      “好。”他说,“等你休息好了。”

      向晴笑了,是真的放松的笑容。她从背包里又拿出一个小盒子:“这是给你的。山里的野蜂蜜,我遇到一个养蜂人买的。配香蜂草茶很好喝。”

      陆沉接过。木制的小盒子,很质朴。

      “对了,”向晴看向他带来的东西,“那是香蜂草?可以移栽了。”

      她洗了手,开始教他怎么移栽:选盆、配土、挖苗、定植、浇水。动作熟练而温柔。陆沉在旁边看,偶尔搭把手。

      “香蜂草会越长越多。”向晴把移栽好的小苗放在窗台,“你可以分给需要的人。它代表同情和安慰,是很适合分享的植物。”

      陆沉点点头。他看着那几盆小小的香蜂草,想起赵老师标本集里的茉莉和君子兰。

      “我也有东西给你。”他说,拿出赵老师的标本集。

      向晴小心地翻看,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看到琴叶榕那页时,她抬起头:“这是赵老师做的?”

      “嗯。她周三去澳洲了。”

      向晴沉默了一下:“她很爱你。这些标本,每一页都是心意。”

      “我知道。”

      向晴继续往后翻。最后一页是空白的,只有赵老师的那张便签。

      “这一页,”向晴轻声说,“也许可以放一片你做的标本。琴叶榕的树皮,或者薄荷的叶子,或者...任何对你重要的植物。”

      陆沉想起他取下的那块琴叶榕树皮。还在密封袋里,在他的抽屉里。

      也许,真的可以做成标本。不是完美的,不是专业的,但是真实的,属于他的。

      “我试试。”他说。

      向晴合上标本夹,递还给他:“谢谢你给我看这些。赵老师是很好的园丁。”

      “也是很好的医生。”陆沉补充。

      窗外,夕阳西下。社区中心的小院里,几个老人正在打太极拳,动作缓慢而流畅。

      “我该回去了。”向晴开始收拾东西,“三天没洗澡,感觉自己像野人。”

      “我送你。”

      “不用,我打车...”

      “我送你。”陆沉坚持。

      向晴看了他一眼,笑了:“好。”

      车上很安静。向晴靠在副驾驶座上,几乎要睡着了。陆沉开得很稳,尽量避开颠簸的路段。

      到她工作室楼下时,天已经黑了。

      “谢谢。”向晴解开安全带,“周一见?”

      “嗯。”

      她下了车,走了几步,回头挥挥手。

      陆沉看着她上楼,直到1704的灯亮起,才发动车子离开。

      回家路上,他在一家文具店前停下,买了标本纸、卡纸、胶水和镊子。很基础的工具。

      回到家,他拿出那块琴叶榕树皮,还有一片薄荷叶,一片罗勒叶,一小段香蜂草的嫩枝。

      在餐桌上,他学着赵老师标本集里的样子,开始尝试制作自己的第一份植物标本。

      动作笨拙,叶子的位置摆不好,胶水用多了溢出来。但他很耐心,一点一点调整。

      夜深了,城市安静下来。窗台上的植物在夜风中轻轻摇曳,薄荷的香气弥漫开来。

      标本终于完成了。不完美,但完整。

      琴叶榕树皮在中央,薄荷和罗勒的叶子在两侧,香蜂草的小枝在下方。他在卡纸下方写了标签:

      “康复的印记:琴叶榕、薄荷、罗勒、香蜂草。2023年秋,陆沉制。”

      他把它夹在赵老师标本集的最后一页,合上。

      窗外的月亮很圆,清辉洒满房间。桌上的植物标本静静躺着,像一个小小的、沉默的见证。

      见证着生长,见证着愈合,见证着那些缓慢但确实发生的变化。

      陆沉走到窗边,看着夜空。没有云,星星清晰可见。

      手机震动。是向晴:“安全到家。标本做得怎么样了?”

      他拍照发过去。

      几秒后,回复来了:“很好。继续。”

      很简单。但足够了。

      陆沉放下手机,继续看着夜空。城市的灯光让星星显得稀疏,但总有一些特别亮的,固执地闪烁着。

      像希望。像生命。像那些在黑暗中依然选择生长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薄荷和香蜂草的香气充满胸腔。

      明天是周日。也许可以去江边跑步,也许可以整理办公室,也许可以...什么都不做,只是看着这些植物生长。

      慢慢来。

      生长需要时间。愈合也是。

      但至少,开始了。

      在秋天,在雨季之后,在一片枫叶的红和香蜂草的绿之间。

      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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