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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标本展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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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晨,陆沉带着做好的标本去了办公室。
他把标本夹放在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里,没有锁,只是轻轻合上。窗台上的植物在晨光里舒展,香蜂草的新叶又长大了一圈,嫩绿中开始泛出淡淡的银白。
上午十点的巡查,他在十楼琴叶榕前多停留了一会儿。树冠又茂密了些,新叶完全展开,边缘光滑,叶脉清晰。他伸手摸了摸树干上那道划痕——已经干了,边缘开始愈合,形成一圈浅浅的凸起。
就像伤疤。不消失,但成为树干纹理的一部分。
回到办公室,内线电话响了。是向晴。
“陆经理,”她的声音带着笑意,“今天下班后有空吗?我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事?”
“社区中心要办一个小型植物标本展览,展示这次采的标本和我妈妈的一些旧作。需要有人帮忙布展,你手稳,眼光也好...”
陆沉默了几秒:“几点?”
“六点开始。如果你忙的话...”
“不忙。”他说,“六点见。”
挂断电话,他打开电脑,把下午的日程重新调整。一个供应商会议推迟到明天,两份报告可以晚上处理。
下午五点四十五分,他提前到了社区中心。
向晴已经在活动室忙碌。地上铺满了各种标本、画框、工具。她跪在地上,正在排列几幅装裱好的植物水彩画。
“你来了。”她抬起头,脸上沾了一点灰,“正好,帮我看看这样排列行不行。”
陆沉走过去。墙上已经钉了几排挂画的线,地上按顺序放着要展出的作品:先是林静(向晴母亲)的旧作——严谨的植物科学画,每一片叶子、每一朵花都精确到毫米,旁边有详细的学名和解剖图;然后是向晴自己的作品——更自由,更感性,注重光影和氛围;最后是这次云雾山采集的标本,装在定制的玻璃框中,下面有手写的说明卡片。
“我想按时间顺序,”向晴站起来,揉了揉腰,“妈妈的,我的,新采集的。但感觉...有点单调?”
陆沉仔细看着那些作品。林静的画确实严谨,但细看之下,叶脉的走向、花瓣的卷曲、果实的质感,都透着一种深沉的爱。向晴的画则充满生命力,仿佛能听见植物生长的声音。而标本...是静止的,但保存了最真实的形态。
“可以按主题。”他突然说,“疗愈。”
向晴转过头看他。
“你母亲的画是‘认知’——认识植物,了解结构。”陆沉指着那些科学画,“你的画是‘感受’——感受植物的美和生命力。标本是‘记忆’——保存已经逝去的,但曾经存在的生命。”
他顿了顿:“这三种,都是疗愈的不同阶段。”
活动室里安静下来。窗外的夕阳斜射进来,在那些作品上投下温暖的光。
向晴的眼睛慢慢亮起来:“你说得对。认知,感受,记忆...可以分成三个区域,但又相互关联。”
他们重新开始布展。陆沉负责钉挂钩、调整高度,向晴负责排列作品。两人配合默契,很少需要说话,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需要什么。
六点半,李老师推门进来,看见已经初具规模的展览,惊讶地说:“这么快?我还说叫几个志愿者来帮忙呢。”
“陆经理效率很高。”向晴笑着说。
李老师看着墙上的作品排列,点点头:“这样安排很好。对了,小哲的妈妈刚才打电话,说小哲也想送一幅作品来展览。是他最近画的植物素描。”
“当然可以。”向晴眼睛一亮,“放在哪里好?”
陆沉看了看墙面:“入口处。第一幅展品。”
“为什么?”李老师问。
“因为他的画代表‘开始’。”陆沉说,“重新开始绘画,重新开始生活。”
李老师看着他的眼神多了些深意:“陆先生很懂这些。”
陆沉没有回应,继续调整最后一幅标本的角度。
七点半,布展基本完成。三个区域用不同颜色的墙面区分:认知区是浅蓝色,感受区是淡绿色,记忆区是暖黄色。小哲的画真的送来了——一幅茉莉的素描,笔触稚嫩但认真,每一片花瓣都仔细描绘。向晴把它装在简单的画框里,放在入口最显眼的位置。
“休息一下。”向晴从包里拿出两个饭团,“我自己做的,金枪鱼和梅子两种口味。”
陆沉接过一个,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饭团还是温的,米饭紧实,海苔酥脆。
“好吃。”他说。
向晴笑了,坐在他对面:“我妈妈教我的。她说做饭和做标本一样,都需要耐心和细心。”
他们安静地吃着。活动室里只有咀嚼声和窗外的车流声。
“你妈妈,”陆沉突然问,“是个什么样的人?”
向晴想了想:“安静,但坚定。她可以在实验室里待一整天,就为了观察一朵花的开放过程。她说植物有自己的时间,人类要做的不是催促,而是陪伴和记录。”
“听起来像医生。”
“她说医学和植物学很像,都是研究生命,只是尺度不同。”向晴看着墙上母亲的画,“她生病的那段时间,还在整理标本集。她说如果做不完,希望我能继续。”
陆沉想起赵老师的标本集。同样的传承,同样的未竟之事。
“你做到了。”他说。
向晴摇摇头:“只做了一部分。妈妈想做的《中国秋季植物图谱》,需要走遍全国的山林。我这些年只走了附近的几座山。”
“还有时间。”
“嗯。”向晴笑了,“所以每年秋天都去。一年完成一点,总有一天能完成。”
窗外完全黑了。活动室的灯光温暖,墙上的植物标本和画作在光线下显得格外生动。
“展览什么时候开始?”陆沉问。
“周六上午,持续一周。”向晴说,“你会来吗?开幕式。”
陆沉没有立刻回答。他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不喜欢成为焦点。
“如果不喜欢人多,可以等正式开放后再来。”向晴补充,“我明白。”
“我考虑一下。”他说。
吃完饭团,他们又做了一些收尾工作:调整灯光,摆放说明牌,清理地面。八点半,全部完成。
向晴站在活动室中央,环顾四周:“谢谢你。一个人做的话,可能要弄到半夜。”
“不客气。”陆沉拿起外套,“我送你回去。”
这次向晴没有拒绝。
车上,她有些累了,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路灯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陆沉,”她突然开口,眼睛还闭着,“你上次说,伤疤不会消失,但可以长出新的年轮。”
“嗯。”
“我觉得你现在就在长新的年轮。”她睁开眼睛,看着他,“很慢,但确实在长。”
陆沉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没有说话。
车子停在工作室楼下。向晴解开安全带,但没有立刻下车。
“周六的展览,”她说,“不管你来不来,我都会给你留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到时候就知道了。”她推开车门,“晚安。”
“晚安。”
陆沉看着她上楼,灯亮起。然后他开车回家。
公寓里很安静。他走到窗前,看着那些植物。薄荷需要修剪了,罗勒可以摘一些叶子,香蜂草长势良好。
他拿出手机,打开日历。周六,标记:“社区中心植物标本展,上午十点”。
标记了,但没有决定去不去。
周二到周五,日子按部就班。
陆沉处理工作,巡查大楼,照顾植物。琴叶榕旁的那盆罗勒彻底恢复了,甚至开出了小小的白花。他拍了张照片,发给向晴。
“开花了。”他打字。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真好。罗勒开花后叶子会变苦,但可以收种子。你想留种吗?”
“怎么收?”
“等花谢了,会结小小的种荚。变褐色后摘下来,晾干,明年春天可以播种。”
陆沉看着那几朵小白花。很小,很普通,但确实在努力完成生命的循环:生长,开花,结果,延续。
周四下午,他在大楼里遇见了小哲的妈妈。她来送文件,看见陆沉,主动走过来。
“陆经理,谢谢你。”她说,眼睛里有泪光,“小哲的画能参加展览,他高兴得不得了。这几天一直在练习怎么用电动轮椅,说要自己去看展览。”
“他会很好的。”陆沉说。
“多亏了向晴老师。”小哲妈妈擦了擦眼睛,“也谢谢你送的那些植物。小哲负责照顾那盆‘天窗’,每天认真浇水,还跟它说话。”
陆沉想起福利院那盆仙洞龟背竹。孩子们起的名字很贴切。
“展览你会来吗?”小哲妈妈问,“小哲说想见见送植物的人。”
陆沉默了一下:“可能。”
“如果你来,小哲会很开心的。”她笑着说,“他说想画一幅画送给你,但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植物。”
陆沉想了想:“薄荷。或者香蜂草。”
“好,我告诉他。”小哲妈妈离开了。
陆沉站在原地。有人想送他画。这种感觉很陌生。
周五晚上,他收到了向晴的短信:“展览明天十点开始。我给你留的东西在入口接待处,找李老师拿。来不来都可以,但希望你喜欢。”
他没有回复。
周六早晨,陆沉醒得很早。他看着窗外的天空,阴天,可能要下雨。
八点,他给植物浇了水。
八点半,他换了衣服——不是西装,是简单的衬衫和休闲裤。
九点,他站在社区中心门口。
还没到开放时间,但里面已经有人声。他犹豫了几秒,推门进去。
活动室里,向晴正在做最后的检查。她今天穿了条深绿色的长裙,头发盘起,别了一枚小小的银杏叶发卡。看见他,她眼睛一亮。
“你来了。”
“嗯。”陆沉环顾四周。展览布置得很专业,灯光、动线、说明都很到位。已经有一些提前来的观众在观看。
“小哲还没到,但他妈妈说他一定会来。”向晴走到他身边,“李老师在接待处,你有东西要拿。”
陆沉走向接待处。李老师看见他,笑眯眯地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向晴老师交代的。她说你知道是什么。”
陆沉打开纸袋。里面是一本手工装订的小册子,封面是手绘的云雾山风景。翻开,第一页是那片红中带金的枫叶,已经压平装裱,下面有一行字:“给陆沉——在逆境中更纯粹的红。向晴,2023年秋于云雾山。”
往后翻,是十几页空白的卡纸,质地很好,适合制作标本。
最后一页有向晴的留言:“给你的标本集。可以放琴叶榕的树皮,薄荷的叶子,或者任何你想记住的植物。慢慢填满它。”
陆沉合上小册子。纸袋里还有一个小玻璃瓶,装着云雾山的野蜂蜜,金黄色的,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她花了很多心思。”李老师轻声说,“那本册子的纸是特制的,可以保存标本上百年。”
陆沉点点头:“谢谢。”
他拿着纸袋走到展览区,开始慢慢观看。林静的作品确实严谨,每一幅都像教学图,但细看之下,能感受到作画者对植物的深刻理解。一幅茉莉的科学画旁,有林静的手写笔记:“茉莉香气可镇静神经系统,其精油中的芳樟醇有抗焦虑作用。”
医生和植物学家的结合。
向晴的作品区更感性。一幅雨中的琴叶榕,水珠在叶片上滚动,背景是朦胧的城市灯光。旁边写着:“每一株植物都在努力适应自己的环境,就像每个人都在寻找自己的位置。”
标本区最安静。那些失去生命的植物,在玻璃后获得了另一种存在。陆沉在一株蕨类标本前停下——正是向晴在云雾山发现的稀有品种。标签上写着:“云雾山特有蕨类,生长于溪边石缝。生命力顽强,在贫瘠环境中依然能茂盛生长。”
“陆先生?”
陆沉转过身。小哲坐在电动轮椅上,由妈妈推着。男孩今天穿了件干净的衬衫,手里拿着一个画夹。
“小哲想亲自给你。”妈妈说。
小哲打开画夹,取出一幅画。是薄荷,画在A4纸上,用彩色铅笔细致描绘。叶片上的绒毛,茎秆的节,甚至土壤的颗粒感,都画出来了。虽然笔触还显稚嫩,但非常认真。
画下方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给送‘天窗’的叔叔。薄荷代表健康,希望你健康。”
陆沉接过画。纸张很轻,但握在手里有重量。
“谢谢。”他说,“画得很好。”
小哲笑了,有些腼腆:“向晴老师教我的。她说要观察,要仔细看。”
“她说得对。”陆沉看着那幅画,“我会好好保存。”
展览正式开始了,人渐渐多起来。有社区的老人,有带着孩子的家长,有植物爱好者。向晴在入口处迎接,讲解,回答提问。她看起来从容而快乐,完全沉浸在她热爱的事物里。
陆沉没有一直待着。他看完了所有展品,把小哲的画小心地放进纸袋,然后走到向晴身边。
“我要走了。”他说。
向晴点点头:“谢谢你今天能来。册子喜欢吗?”
“喜欢。”
“那就好。”她笑了,“下周展览结束后,我想办个小型的植物疗法工作坊,教大家用植物做简单的情绪调节。如果你有兴趣...”
“我会考虑。”陆沉说,“下周联系你。”
“好。”
他走出社区中心。外面开始下起小雨,细细密密的。
他没有带伞,但也不急着躲雨。慢慢走在雨中,纸袋抱在怀里。
回到家,他把小哲的画用磁贴贴在冰箱上。薄荷的绿色给冷色调的厨房带来一点生气。
然后他打开那本空白的标本册,在第一页贴上了琴叶榕的树皮标本。下面写道:“琴叶榕树皮,取自十楼走廊那棵树。2023年秋,陆沉制。”
第二页,他贴了一片薄荷叶子,一片罗勒叶子。写道:“康复的见证。”
第三页暂时空着。也许可以放一片香蜂草的叶子,等它长得再大些。
雨下大了,打在窗户上噼啪作响。但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植物在呼吸,在生长。
手机震动。是向晴:“雨下大了,你带伞了吗?”
“没有,但已经到家了。”他回复。
“那就好。今天谢谢你来。”
“应该谢谢你。册子我很喜欢。”
“那就开始填满它吧。”向晴发来一个笑脸符号,“不急,有一生的时间。”
陆沉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雨。
有一生的时间。
这句话,他曾经不相信。但现在,也许可以开始相信。
相信伤疤会愈合,相信植物会生长,相信人可以重新开始。
相信即使是在最深的裂缝里,光也能找到进来的路。
雨声渐密。窗台上的香蜂草在雨声中轻轻摇曳,新叶嫩绿,充满希望。
陆沉打开那瓶野蜂蜜,舀了一小勺,冲了杯温水。
甜味在口腔里化开,温暖一直蔓延到胃里。
就像那个标本展的名字,就像那些植物的存在本身:
疗愈,正在发生。
以各种形式,以各自的速度。
但确实,在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