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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共情 ...

  •   “唉。”张阿叔“喔”了一声,看起来十分同情,可是也没有什么能说的,生老病死,安慰都是虚的。

      陈灵匀往旁边挪了一步,张阿叔才看见洪细妹,和陈灵匀一样,张阿叔的第一反应果然也是惊艳,愣了愣,才问:“诶位系……你太太?”

      “啊?”陈灵匀大睁眼,忙摆手:“不不不,这是我侄女。”

      虽然与张阿叔有年年扫墓相见的情谊,但像当年婚姻不幸的事,毕竟是陈灵匀私事,张阿叔这样远的交情,他还是不知道的。

      老人家大概不止不知道这个,甚至连陈灵匀婚否,估计也不知道。

      也感谢知道此事的长辈,没有多少是大嘴巴,没有让陈灵匀丢人丢遍整个梅市,否则,他恐怕真的会觉得不如死了算了。

      “按大嘅侄女啊。”张阿叔啧啧啧。

      陈灵匀:……

      他第一次恨不得让张阿叔不要说话了——尽管他也知道这怪不了张阿叔,哪怕给细妹作学生打扮,她也漂亮得太成熟。

      “她才高中……”陈灵匀无助地解释。

      “高中?”这回轮到张阿叔大睁眼了,不过毕竟已经当了几十年大人,他很快就调整好表情,生硬但热情地转折道:“哈哈哈妹仔挺青春哈哈,不过既然系你嘅侄女,成绩肯定十分唔错吧,毕竟基因好哈哈哈。”

      陈灵匀:……

      继魏以潮之后,这是又一个人说这样的话,天呐,要怎么让比自己大一辈的人清醒地知道人的成绩既不遗传也不传染呢……

      当着本人的面澄清这种事情实在是太过尴尬,陈灵匀偷偷瞧了细妹一眼,只见细妹依然笑容满满,并无不快,松了口气的同时,他也就决定装作什么都没听见好了。

      “那个……”陈灵匀赶忙说正事:“要不我们看墓地?”

      “好啊好啊。”张阿叔问:“对了,墓地系买奔麻人嘅?”

      他大约知道陈灵匀已经可怜得家中无人需要墓地了,这会儿回味过来,也觉得奇怪。

      陈灵匀正要搭话,洪细妹先道:“我妈妈。”

      张阿公的眼眶今天很受罪,睁了一次又一次:“墓地系买奔你阿妈?”

      这……虽然隐隐约约好像也能猜到,两个人来,陈灵匀户口本上就剩一页了,还要葬人的话,肯定是葬这个妹仔的亲戚。

      可是他老了,脑子不太灵活,刚才竟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现在听妹仔亲口说出来,才被震出了又怜惜又心酸的神色。

      “哎呀……”他好像不知该说什么,顿了顿,又“哎呀”了一声,才道:“节哀啊妹仔。”

      洪细妹微笑。

      张阿叔毕竟做了一辈子守墓人,虽然岁数上来了,想事情总是慢,但待客之道反而在一生的兢兢业业中逐渐练习出来了。

      从洪细妹的口音,他就听出来了,细妹不像是在梅市长大的,这样一想,刚才他和陈灵匀说话的时候,这妹仔的神情好像就有点茫然,既然解下来要对着妹仔说话,张阿叔便竭力配合客人,坳出普通话来:

      “那……这墓地你想要什么样的呢?”张阿叔接着问。

      洪细妹不假思索:“我妈妈她生前喜欢花,尤其是落花,这里还有鲜花盛落的位置吗?”

      鲜花盛落,陈灵匀为之侧目,好凄雅的词。

      想了一想,张阿叔道:“有倒是有,不过有点贵。”

      陈灵匀就要说“没关系”,但他居然没能快得过细妹。

      “没关系。”细妹的微笑像是焊在脸上:“我有钱。”

      张阿叔显然不太相信,一个高中生,能有多么阔?

      不过,细妹钞票多不多真无所谓,毕竟他清楚陈灵匀的财力,这就够了。

      “带我们去看看吧。”细妹请求。

      “哦,好。”张阿叔带上管理处的门:“那走啊。”
      -

      那的确是一块鲜花盛落的墓地。

      而今新生儿越来越少了,死人经济却是越来越活,靠近那里的时候,洪细妹似乎情难自禁一样往前闯了两步,又很快住足了。

      因为隐约觉察细妹今天的状态很悲伤,陈灵匀一直默默注视着她,几乎是立刻,细妹道:“我要这块墓地。”

      但大抵小孩子说的话总是容易被大人忽视的,张阿叔开口介绍,目光却是看着陈灵匀:“这个算景观墓,要十万块……”

      陈灵匀:“都听她的。”

      十万块,他还不至于拿不出来,就当是做好事,积德行善。

      张阿叔就道“好”,然后开始絮絮叨叨问洪细妹的安葬意见。

      今天的细妹出乎意料地沉默,不是说她不答话,而是几乎对每个问题都一概报以“好啊”,如果陈灵匀不是早了一周认识她,说不定就要误会她是一个寡言而没有主见的孩子。

      张阿叔也许就是这样误会了,到最后,他也无言了,这个原本属于定制墓的位置最后竟然就以它被设计出来时的本来面目售出,说是省事吧,又好像哪里有些奇怪,他只好对陈灵匀道:“既然这样,灵匀就随我来付钱吧。”

      陈灵匀点点头,他都要跟着张阿叔走了,忽然一张卡拦在了眼前:“不用。”

      洪细妹难得认真,她的样子像是之前说“我有钱”真的不是在开玩笑:“先刷这个。”

      一张储蓄卡,很细致地包了一副烫金的卡套,张阿叔伸手接过,半信半疑,不过,就算是钱不够,也只是白刷一下的工夫,他并没质疑。

      陈灵匀心中其实也是这样想的,他还以为细妹是不想完全受他的情,心想着如果不够了,自己再补上就是了。

      三人便又回到墓园管理处,张阿叔随手一划,陈灵匀原本正在从钱夹里拿自己的银行卡,忽然就听“滴”一声,交易竟然成功了。

      对此,张阿叔反应平平,这卡上钱不够他不意外,钱够他也不意外。

      只是看看陈灵匀,再看看洪细妹,他不由得油然生出了一种感慨,虽然两个孩子都身世不幸,可是丧亲之后都能继承家产,好歹也是不幸中的万幸。

      ——有陈灵匀在前,他先入为主地误会了细妹现在手中财产的由来。

      可是一旁的陈灵匀却呆了,半晌没反应过来,又忽地惊疑不定地望了眼细妹。

      张阿叔不知情,可他对洪细妹的家事却是一清二楚,不是说有个赌棍父亲吗?细妹这些钱又是哪里来的?

      总不能是那赌棍良心发现留给细妹的吧?

      情知不该乱猜乱想,可这一刻陈灵匀脑海中还是想起了姐婆那句话——细妹怕不是学坏了。

      毕竟一个学生,除了去偷去抢去卖,哪里还能有这么阔的来财道?

      险些就要直问出口了,忽然又反应过来这里不是说这个的地方,陈灵匀忙止了话音,他的囫囵之词并没有被在场两人听清,张阿叔大喇喇问:“怎么啦?”

      陈灵匀忙咬唇一摇头。

      不过,他直觉细妹好像已经听出了他的话音,依稀她投来一个眼神,陈灵匀觉得这眼风不善,可又是那样,他再一看,细妹分明还是原先的笑模样。

      他又是一摇头。

      当下实在不是考虑这种事的时候,就算不考虑这些日子和细妹相处时的印象,单说自己,怎能在其母亲的骨灰盒旁怀疑人家的女儿不良?

      于是就沉默着,很快,手续办好了,由于细妹特意要求一切从简,今天办完,这墓又算是贵宾位,墓园的工作人员倒也愿意加班加点。

      安葬仪式就定在了下午三点。

      在等待中,陈灵匀发觉似乎越是靠近这个时点,细妹就越沉默,上午的时候他还只觉得细妹似乎有些反常,到了下午,“有些”已经变成了“肯定”。

      应对旁人的问话,细妹的反应开始迟钝了。

      她明明是个那么灵巧的孩子,灵巧得有些过分早慧,竟然也有如此痴痴的时候。

      他已经能肯定安葬母亲是细妹今天悲伤的来源了,但还是那句话,生老病死,安慰都是虚的,陈灵匀总是觉得自己笨嘴拙舌,但很少有时机会像现在这样无助。

      该说什么?要效仿当年安慰自己的长辈吗?但话语是那么轻飘飘,陈灵匀嘴巴开了又合,那些显得是样子货的话就是出不了口。

      时针滴滴答答,约莫到了两点四十的时候,张阿叔来了一趟,说准备好了。

      洪细妹迟滞了一会儿才应,可是也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又有别的工作人员来,要给宋琪表姐换一个骨灰盒,这是早就说好的,但那工作人员走过来拿了,他从细妹手中抽了一下、两下、三下,竟然都没有抽动。

      陈灵匀看得很清楚,细妹手指骨都捏的泛白了。

      她好像依然是无意识的,也好像是有意,这场景似乎出奇熟悉,可是并不真切清晰。

      熟悉……为什么会感到熟悉?

      “等一会儿。”忽然,福至心灵一般,陈灵匀好像想起了什么,他开口,先是客客气气对那工作人员说:“麻烦稍等,可以吗?”

      手上顺手塞了一张钞票过去。

      工作人员自然没有不肯的,先离开了这个供人等候的小屋。

      而后,陈灵匀缓缓蹲下,从下往上去追细妹的目光。

      “细妹。”他试探道:“你其实一点都不想安葬宋琪表姐,对不对?”

      果然洪细妹抬头。

      陈灵匀继续说下去:“你在纠结,抱歉,我才看出来,我前面一直以为你在悲伤。”

      “你……”细妹终于开口说了今天下午第一句主动的话,她难得有些迟疑:“你知道……你怎么知道?”

      陈灵匀很平静,很坦诚:“因为我也懂。”

      悲伤或许也是这样的状态,但不会是这样的行为,如果从这个角度去解释细妹今天的反常,那么,可以说,细妹今天像把微笑焊在脸上却不活泼,那是因为悲伤,可是,她对宋琪表姐墓具体布置的敷衍,大约就是因为犹豫了。

      世俗推着她来,可是她根本不想研究怎么把自己的母亲葬的体面,也许她只想把母亲留在身边。

      为什么陈灵匀这么清楚?因为当时十二三岁的他也是这样想,这样做,那时甚至有亲戚说他不孝顺,不肯给爸爸妈妈买旺旺雪饼。

      但他只是想,自己什么都不做,就可以暂时装作所有的悲事都未发生。

      只是那时他身边并没有另一个大人问他,所以他就那样把爸爸妈妈埋进了土里,那时他好后悔。

      不过时间会掩盖一切,现在他已忘记,甚至要等细妹不肯撒手的动作提醒才能回想起来。

      这就是熟悉却不清晰的由来,因为太久远,因为他已做了太久大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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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无能救世主札记》 也在写~求收养Orz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