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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偷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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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细妹对于陈灵匀能说出这番话来显得十分惊讶,她喃喃道:“对不起,阿叔,我知道这不对……”
“哪里不对?”陈灵匀罕见有这样的姿态,话顶话。
“不吉利。”洪细妹答。
没有人把骨灰放家里。
“如果房子是你自己的呢?”陈灵匀问。
洪细妹不说话了,不说话本身就是一种答案,陈灵匀了然。
“带回去。”他强势道:“那就带回去。”
一句话让细妹愣住了。
她嘴巴开开合合,却半天没说话,然后眼泪就流下来了。
大颗大颗的眼泪滴到了陈灵匀的手上。
“诶……”这让很久没有应对过女孩子哭泣的陈灵匀手足无措,下意识反思是不是自己吓到了细妹,反思的结果是应该不是,细妹看起来只是感动,他只好手忙脚乱地掏出纸巾递给细妹。
虽然哭泣是人之常情,但陈灵匀从没想过细妹这样的孩子也会哭,从来到梅市,她就一直游刃有余,她表现得像个大人,她像大人一样给新邻居发礼糖,她像大人一样落落大方参加考试,她像大人一样不卑不亢和自己相处,甚至起初她还因为太过圆滑而被自己讨厌。
可是现在她哭了,她哭得好伤心,眼泪好烫人。
她和自己完全是不一样的两种人,可是会因为同样的悲伤哭泣。
这一刻陈灵匀看着她像看着多年前的自己,忽然心疼得要命。
他没有说“不要哭”,那时无情的大人威胁小孩的话,他犹豫了一瞬,握住了细妹的手,半跪着,借了自己的肩膀给细妹靠。
他把细妹的脑袋轻轻按在自己还算宽厚的肩膀上,很快,他就感觉到了自己衬衫上的湿意。
他轻声道:“细妹哭吧。”
“哭吧。”
别害怕,哭完了,我们就带你的妈妈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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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妹来时那句“陈总”一语成谶,暌违多年,陈灵匀又显示出了“陈总”的魄力。
猜见了细妹的真心意,后面的事情他就没再让细妹出面了。
因为依然不是时候,陈灵匀还是没问她银行卡的事,只是对张阿叔他们说,让他们把细妹的那十万划回账去,钱自己出了,丧礼照办,下衣冠冢。
然后代替细妹走完悼念流程,才回到等待室,照样蹲在她面前,温声道:“一切都好了,我们回家吧。”
他向细妹伸出手,等待她扶着自己站起来。
但细妹并未如他期待中那样回应,而是忽然,身体向前一扑。
已经很久很久没和人这样近距离接触过了,陈灵匀手忙脚乱接住细妹,她一点都不重,但是陈灵匀却恍惚觉得自己正捧着什么很重的东西。
直到很久之后他才想明白,举轻若重,是因为捧着脆弱、而珍视的人。
“陈灵匀。”她忽然没大没小地叫他:“你不是……”
你不是什么?
陈灵匀还没来得及问,她只是含糊带过,好像说错了话,又重新说道:“阿叔,谢谢你。”
对此,陈灵匀只是试探性的、轻轻的拍了拍她的肩膀。
然后就很快躲开了。
虽然……这样说很对不起细妹,但时至今日,他还是没办法和人有太过亲密的举动,下午三点那一抱,主要是细妹哭了,他一时忘乎所以,只想把她先当小孩子哄乖,但现在细妹不哭了,事实上这一抱又让他感到反胃,他只能尽可能自然地站起来,错开话题:“不客气,那我们……我们回去吧。”
他眼神避着,没有看见洪细妹神色又冷了,但是等他再抬起头来,细妹又是一副笑意盈盈的样子了。
从哭到笑,为什么这么快?这时的陈灵匀尚且不明白对于洪细妹而言,笑意盈盈是一种不开心的假面,一无所知的他这时只惊讶于细妹恢复之快。
就见她站起来,道:“好啊,我们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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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之后,一切好像又和第一周没什么不一样,细妹上学,放学,吃夜宵,陈灵匀白天接孩子,喂孩子,再送走孩子,晚上就给洪细妹做夜宵。
只不过细妹那间屋多了一副龛位,柜子是陈灵匀在一个风水先生那里花高价加急定制的,上面放着宋琪表姐的骨灰盒。
从宋琪表姐被供起来那一天起,细妹身上就开始飘香灰味儿,为防吓到白马细巷的其他人,那龛位供在细妹那不见天日的客厅,有一次陈灵匀路过自己的客厅,听见了一墙之隔的那一头细妹的声音。
她在叫妈妈,声音不高,叫了很久,无端让陈灵匀想到自己的小三花丧母那天也一直在哀哀叫,末了,她说:“妈妈,我在梅市很开心。”
所以,虽然细妹对此并未千恩万谢,陈灵匀也很满足,他觉得自己帮了一个很需要帮助的人。
而且,陈灵匀遵守诺言,的确给细妹请了晚课的假,即便细妹的班主任和魏以潮对此都很不满,觉得陈灵匀要把细妹惯坏,但在陈灵匀作保会在家里给细妹辅导功课之后,两位老师就又满意了。
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陈灵匀依然是梅市教育的金字招牌,他的高考成绩至今是未被打破的记录,他放话要给任何人辅导,估计科任老师都放心。
但事实上,为了避嫌,陈灵匀却并没这么做,他自己当年是个自律的人,在叮嘱过细妹一定要用功后,有问题就来找自己后,就放手了。
而且为了不听见细妹的隐私,每当细妹吃过夜宵回去后,陈灵匀甚至都不会到客厅乱晃。
虽然有那么几个瞬间他是想问问细妹银行卡的事的,直觉告诉他这事有古怪,细妹是个多么玲珑的人,之前初见只是从他零星的表现就瞧出了他的心思,三言两语把误会都解释得清清楚楚,可是那天在墓园,自己的表现都那么明显了,细妹却好像从没看出来。
但深思熟虑过后,陈灵匀还是决定算了,这样的事,细妹既然没主动解释,就是不想解释,自己问了,反而成了讨嫌的大人。
陈灵匀的心思倒是比姐婆和德喜阿婆还要简单,退一万步来说,就算细妹那些钱来路不清不楚,那也没什么,她现在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难道还有时间和机会学坏吗?
以前坏不坏的,那都是不得已,她未来不坏不就行了吗?
经历了这么多,他相信细妹已经是个心智坚韧的大人,对自己的前途有自己的掌握,只怕自己干涉太多,细妹反而会反感叛逆。
只要自己悄悄看着就行了。
陈灵匀本来以为他与细妹就会这样相安无事度过两年多的时间,而后送她高考,送她上大学,送她飞出这里,但他也没想到,变化会来的这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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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先是连续三周,细妹都没怎么来问过自己课业上的问题。
不得不承认,读书为先的老思想早已像一锅老汤吊熟了这片大山之中的每一个人,尽管陈灵匀相对老一辈来说,已经开放先进了许多,但细妹只闷头在屋,还是让他不免焦灼。
细妹在屋里有用功吗?还是因为不好意思打扰自己而不肯来呢?
而后是又一周后的月考,细妹考得还不如上回,原本在魏以潮的安排里,既然是陈灵匀的侄女,那么但凡细妹能考个四百来分,就给细妹挪班——当然不是去那个细妹恐惧的七班,只是去八班而已。
哦,当时让细妹在七、九之间选择,也是因为八班班主任比较有原则,非四百分以上的不要,魏以潮也没办法。
上次细妹分数足有三百九十七,陈灵匀满以为这次细妹肯定没问题,可是这次成绩下来,细妹虽然还是这个垫底班的第一名,绝对成绩却比上回低了十分还不止。
陈灵匀便更焦灼了,尤其是他还问了魏以潮,这次的题目并没有变更难。
怎么专心学了一个多月,还比不上之前呢?陈灵匀百思不得其解。
难不成细妹其实不是被家事耽搁了,而是个事实上的彻头彻尾的笨学生?这种猜想简直让陈灵匀感到头痛,不能够不能够,怎么可能呢?细妹明明看起来那么那么灵巧啊!
他在家里团团乱转了好几天,好几次想在吃饭的时候问问细妹,又怕影响了孩子的胃口,就这样纠结,终于在某一天夜里九点下定了决心,决定和细妹谈谈。
决定了就去做,虽然在梅市游手好闲了好几年,但陈灵匀的行动力还没有丢,趁这会儿时间还不算晚,叔叔进侄女的房间还不算太过不合适,说干就干,他就去客厅套鞋子。
可是就在套鞋子的时候,透过薄薄的墙壁,陈灵匀似乎听见了隔壁有说话声音。
说话?为什么会有说话的声音?陈灵匀一时以为自己幻听了,顿时静下来,静悄悄又听了一会儿,这回确定了。
就是说话,就是细妹的音色,不是放网课那种动静。
嗯?
他忽地起了疑心,蹑手蹑脚凑到了墙壁前。
他心底不齿自己的行为,可是责任告诉他不得不这么做,他试图说服自己打消自己的顾虑:陈灵匀啊陈灵匀,细妹叫你一声阿叔,你就得当起阿叔来!
这样想了两三遍,果然有奇效,他就心安理得贴耳过去了。
“鱼哥。”只听细妹道,好像是这个音,陈灵匀在心里腹诽怎么有人名字叫“鱼”,一边继续听:“最后一单了,之后我就金盆洗手了。”
然后停了一会儿,应该是对面在说话。
“你们有那么需要我吗?”
又停。
“是没人管我,没人管,我也要为我的前途考虑啊,卖这个有什么前途,我要读书啊。”
又停。
“鱼哥,算我求你了,能好聚好散吗?我记着你的恩情的,可是……”
又停,像是被打断了。
然后是一句似无奈似绝望的:“……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放过我?”
陈灵匀原本静静听,然而越听越觉得不对劲,渐渐觉得似乎有一阵无名火起,听到最后,人已经坐不住了,“砰”地一声推开门,到了隔壁,强压着怒火轻声唤:“细妹,细妹。”
门板的隔音比那堵墙壁要好,半晌没听见里面有动静,不过,又等了一会儿,细妹总归是开了门。
她模样还是乖乖的,应该是完全不知道自己打电话被隔壁听见了,好似很无辜:“怎么了阿叔?”
“手机。”陈灵匀不容置喙。
细妹愣了愣。
陈灵匀才意识到自己的样子可能有些吓人,揉了揉眉心,他的怒火不是冲着细妹,从电话里,不管他们是合伙“卖”什么,细妹显然都是被胁迫的,他只是恼火对面强迫细妹。
“我能进去坐坐吗?”平息片刻,陈灵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