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房子》笑笑癫癫

4、共食

　　洪细妹诧异地看着他。

　　陈灵匀也反应过来自己的态度太过激了，勉为其难扯出一个笑：“抱歉，我失态了。”

　　洪细妹的话马上跟上来：“没关系，没关系。”

　　她并没有像寻常人那样，问出那句愚蠢的“我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而是神色寻常，马上转移开话题：

　　“阿叔，你做饭怪好吃的呀，我前面听德喜阿婆说，你是做幼托的，平时就在这个细巷里吗？有多少个孩子呀？”

　　陈灵匀其实心乱如麻，满心想的还是洪细妹未出口的那句话，毕竟在他人生中很长一段时间里，旁人恭维他，都免不了说那四件事。

　　最好的大学，最好的专业，最好的工作，还有……最漂亮的老婆。

　　前三件他听得，但最后一件，现在的他是无论如何也听不得了。

　　刚刚他只怕洪细妹说出来，但现在略微冷静下来，他又懊悔自己方才的莽撞。

　　因为显然，他再没有一个机会不动声色地打探洪细妹是否知道他的往事了。

　　除非他主动提及。

　　但他死都不会主动提及。

　　胡思乱想了得有一分钟，他才蓦地反应过来，自己还没有回答洪细妹的问题。

　　尴尬的笑了笑，陈灵匀道：“是，我现在做幼托，不过也不算，其实就是一个小饭桌，平时孩子们下课了就在这里，个数的话，大约有十几个吧。”

　　“孩子们肯定都很喜欢你做的饭。”洪细妹的眼神看起来永远是那么真诚：“不过阿叔真的很厉害呀，一个人能料理十几个孩子。”

　　“这有什么厉害的。”在如同温水一样的氛围里，陈灵匀渐渐平静下来，他感觉自己紧绷的肌肉逐渐松懈，也有了一点儿真心的笑意：“孩子们中午放学才过来，我上午做好饭，中午的工作就只是给孩子们把饭盛好，照顾他们睡午觉。”

　　“他们就在你这里吃一顿？”洪细妹问。

　　“对呀。”说到这里，陈灵匀好像想起了什么：“哦，看我这记性，答应你的明天帮你去问学校的事情，待会儿我就在群里和家长们说一声，下周我有事，让家长们先自己照看几天孩子。”

　　“家长们也肯？”洪细妹问：“既然把孩子送到这里，那他们的家长肯定很忙吧？”

　　“其实也还好，梅市破破烂烂的，生活节奏也慢，偶尔一次，大家也能体谅。”陈灵匀笑了笑，他终于缓过来了，跟洪细妹开了个玩笑：“而且我便宜。”

　　“多么便宜？”

　　“一个月五百。”

　　这下洪细妹是真的震惊了：“包食材，包中午的住处，包管孩子，一个月才五百？”

　　现在这年头，五百块钱能有什么购买力？陈灵匀这样，不像是在开幼托，倒像是在做慈善。

　　陈灵匀只答了一句：“我物欲很低。”

　　算是解释了，也没有再答的意思。

　　他转而说起了择校的事情：“我那会儿规划了一下，我觉得最适合你的还是七中，七中一来是公立，公立学校的校风总归是要好一点，二来我和七中的教导主任有旧交，他是我高中同学的爸爸，我想，不管怎么样，只要我和他好生说一说，他总不会拒绝得太铁。”

　　洪细妹就静静听着，听完了，双手合十拜了拜：“真的是多谢阿叔了。”

　　陈灵匀说：“只是希望你别介意七中的升学率不是很高。”

　　“我哪里好在意？”洪细妹难得露出苦笑：“就算阿叔你真能把我安排进最好的学校，也得我敢进去垫底呀。”

　　“你第二次这么说了。”陈灵匀终于抓到了洪细妹的重点：“你的成绩究竟是怎么样水平？”

　　“嗯……”洪细妹难得沉默了，似乎是觉得羞耻：“在我老家，满分七百五，我最多只能拿到三百八。”

　　陈灵匀：……

　　他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说句实话，这样成绩的学生，他在自己的人生里从未见过，洪细妹有句话说得没错，他的确是普世意义上的优等生，从小到大成绩没有坏过，因为学校圈子，班里成绩最差的，也至少能有五百来分，就算放眼整个学校，低于四百三十分的都少见——四百三算是家乡这边比较稳定的二本线。

　　这也正常，毕竟梅市虽然破破烂烂，但教育还算出名的，尤其是陈灵匀就读的一中，名声不比省会的一些学校差。

　　三百八十分……原谅陈灵匀听见这句话的第一反应是“怎么考出来的啊”。

　　不过，他很快意识到了自己的失礼，连忙调整好表情，装成慈和的宽容的大人的样子：“挺好的啦，你们那边考试据说会比我们这边难一些，大概在我们这边会更好一点。”

　　说谎，陈灵匀其实根本不了解细妹家乡那边的高考难度。

　　细妹真是个好人，就这样领了他的情：“那就多谢阿叔祝福啦。”

　　陈灵匀还是觉得自己又说错了话，想着弥补：“其实我成绩确实还可以的，给人讲题的经验也丰富，如果你需要补课的话，不用在外面花钱，也许我可以教你。”

　　这话虽大，陈灵匀却脸不红心不跳——他讲题经验确实丰富，和那位七中教导主任的儿子的交情就是从给对方讲题开始的，不然，也没有今天这层关系。

　　洪细妹夸张笑：“哇！阿叔，十年前的东西你还记得啊！”

　　“对啊。”如果是换一个人来做这样的表情说这样的话，很容易就是一副嘲讽的样子，但也不知怎么地，洪细妹这样做，就是能让人相信她只是在活跃氛围开玩笑，有那么一瞬间陈灵匀也想跟着笑笑，那种情绪激荡在胸里让他觉得很陌生，他好像有很久没有过想笑的冲动了。

　　陌生到什么程度？想笑，可是脸上的笑肌已经忘了通路，扯了扯嘴角，竟然没能真正笑出来。

　　“真是特优生啊。”洪细妹感慨。

　　忘记该如何笑这件事让陈灵匀失落了一瞬间，但也只是一小会儿，洪细妹还在看着他，等着他接话，陈灵匀就道：“不过，如果你是学文的话，恐怕我的辅导效果就不那么好了——我当时是理科。”

　　“只是不那么好？”洪细妹问。

　　陈灵匀还以为洪细妹在质疑自己，她的言外之意是“理科生辅导文科一定很差劲”，就张嘴辩解：“我当时文科其实也不错啊……后面也一直没有完全放掉，不会误人子弟的。”

　　但在洪细妹的注视下，陈灵匀还是略有退缩，目光乱转了一下：“应该——应该不会。”

　　洪细妹微微张了张嘴：“啊，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只是想阿叔居然还能文理兼修，真的很厉害啊！”洪细妹也许是看出陈灵匀只讨厌自己夸他“好人”而不讨厌夸他“厉害”，现在已经三句话不离“厉害”了。

　　然而即使不讨厌，陈灵匀也害羞得厉害——害羞的老毛病，这么多年了，他还是没有完全好起来，他赶忙转移话题：“所以你是学文还是学理？”

　　“和你一样。”洪细妹扒了一口饭。

　　陈灵匀早就发现了，洪细妹吃饭的姿态真的很优雅，不是说人吃饭的姿态优雅是一件怪事，只是，陈灵匀略有些想不明白，洪细妹那样的家庭，到底如何养出了这样端庄的仪态？

　　倒是听说宋琪表姐被拐骗之前也是邻里中小有名气的大家闺秀，但是，仅凭疯了的宋琪表姐？家庭的影响只有母亲一方在洪细妹身上显现吗？

　　反正，陈灵匀是决计不相信，那个赌棍能给细妹做任何好的表率的。

　　心里揣着疑问，也不妨碍口中答话。

　　“那太好了。”陈灵匀说：“如果你有不懂的东西，尽管来问我。”

　　洪细妹还是那句话：“好啊，那我就不客气了。”
　　-

　　吃饭完，洪细妹就回去了，这很对，高中生就是应该有这样学习的劲头！

　　陈灵匀默默洗着碗，却有些心不在焉。

　　坦白来说，虽然洪细妹从开始到现在，都给他一种和那人略有相似的感觉，但实际上，和洪细妹相处的感觉真的很好。

　　特别好。

　　从小父母双亡的经历和长大以后被坏女人玩弄的经历多少都让亲朋对陈灵匀怜惜不已，大家是对他都很好，但是几乎很少有人会心安理得地使唤他，借他的力。

　　其实陈灵匀刚从京市回来的时候，心里满是憔悴，也根本不想工作，毕竟靠存款和收租就已经足够嚼用，要是工作了，还得看别人怜悯的眼神。

　　后来开小饭桌，纯粹是因为喜欢小孩子纯真的眼神，小孩子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灵匀叔叔的过去，只知道灵匀叔叔做饭很好吃，人也很温柔，一概接收，并且不吝夸赞。

　　像极了洪细妹。

　　有时他不得不坦诚地承认，是他陈灵匀需要那些小孩子，而不是那些小孩子需要他，所以，因为这种相似，现在也许他不得不做出一种预言，在未来的短短两年相处时间里，他也许也会在细妹身上感到这种需要。

　　想到这里，陈灵匀更加下定决心，要尽心竭力为洪细妹找一个好去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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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陈灵匀起了个大早，专程去拜访那位教导主任魏老师。

　　“哎呀阿竹！好久没来我这里了呀！”一见面，魏老师就给了陈灵匀一个熊抱，陈灵匀腼腆笑，叫人：

　　“魏阿叔。”